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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我那时只是以为应官伤到的只有腿而已。醒过来的时候我跑过去看他,他伤得比我要严重,但是却醒得比我早。

      他脸色有些苍白,腿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却坐在床上坐得很直,正在和几个人聊天。准确来说是他安静地听他们说。

      我一下子闯进去扑到他身边,那种安静和谐的氛围瞬间被我打破了。

      那几个人便站了起来,连连朝应官说了好几声谢谢,又看了我一眼才离开。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那个小女孩的家人,我很丢脸地抱着他哭,紧紧搂着他。他显然是被我出格的动作吓到了,过了很久才僵直着手摸了摸我的头。

      后来我回忆起来才发现那几乎是我和应官最亲近的一次。我抱着他很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任凭我抱着。

      我其实只是皮肉的擦伤,并没有什么大事。每天没事就搬着东西到应官那边去待着,经常护士找不到我又找到这边来,免不了挨骂一顿。但是应官并没有说什么。说起来那段时间他对我总是格外宽容。

      起初那几天他并没有对我再说起任何出国的事情,我自欺欺人地以为能就此把这件事翻篇过去,然而他最终还是说起了,以那样的一种形式。

      他让我那年的春天就走,我却叛逆地不愿意答应,等到原计划要走的那天,还一直赖在他那里,缠着他说些有的没的。

      护士过来帮他换药,其实力气已经很轻柔了,但是我看着还是疼,就凑过去非要帮忙。

      应官静静地看着我,终于是不惯着我了,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过去应该晚上就能到了,会有人在机场接你的。”

      我充耳不闻,小心翼翼地帮着将纱布绕过他的腿。

      他道:“夷商……”

      “我不走……”我执拗地和他怄气,偏执地梗着脖子,想和他对峙,然而一对上他的目光,气势就瞬间短了下去,最后还是服软道,“……等老师好了我就走。”

      他欲言又止,我怕他一说话我就会认输,匆匆借着给他倒水的理由走开。

      我那时丝毫没有发现他听力有任何的问题,即使连医生也没有任何的诊断。现在想来分明是他瞒过了我们所有人。

      我天天留在那,他或许是怕我闲得无聊,就拿了以前曲稿的订本给我讲课。他讲得比平时慢了些许,有时候也会让我唱一段给他听一下,然后时不时让我重复一两次。

      有一次我从FED匆匆赶回来看他,应官靠在床边很认真地看着那些曲谱。我高兴地喊了他两声,他却没有抬头看我。我不以为然,跑到他旁边惯常的位置坐下,他才忽然合上本子,抬头看一下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是我当时并没有多想。

      我总是喋喋不休。有的时候他等我说完了一两句,过好几秒才开口,却差点撞上我下一句话的话头。这样的情形在起初也发生过几次,后来应官时常用一些简短的语句回复,现在仔细想来那些语句似乎总是模棱两可。

      后来他渐渐好了起来,连续多日压在我心头的阴沉也慢慢散去,然而明知道即将到来的离别和愁绪始终缠绕着我,以至于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忽视了他的隐瞒。

      我走的那天在病房门口磨蹭了好久,直到他给我打电话,我才偷偷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接。

      我走之后应官又差不多住了一个月的院才出院。那时学院的课已经空置了很久,许多本该由应官参加的活动和工作也无法控制地被延后。

      因为应官受伤,L便搬过去照顾他。应官从前也常常备课备很久,然而出院之后却更加地变本加厉,每每都准备到深夜。

      L调侃他道又不是从前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强制要求他休息。

      应官没有答应。出院后的第一节课是L陪他去上的,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课程。应官的学生们开心得吵翻了天。因为学生送的花太多,最后还是L找了个箱子,帮忙搬了回去。

      但是那天的两节节课只上了第一节。应官讲课素来是严肃且稍显枯燥的,稍不注意听就很容易跟不上。或许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常常停下来看看大家的反应,再继续讲。有时有什么问题,学生们都直接开口问。

      然而就是那天应官坐在钢琴前讲解他刚刚弹的那一段的时候,他不过讲到半截,突然之间L却几个大跨步地走上前去,按住琴键,皱着眉看着他。

      应官看着L严肃的神色,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恍然。他侧开眼睛,快速地恢复了平静。

      L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官官,下面有人问你问题呢。”

      应官平静的神色掠过一丝波澜,快速地看向下面,扫视了一圈。才发现左边有一个学生期待地看着他。

      他定了定神,“抱歉,刚刚没听见,请重新说一遍。”

      那学生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说:“我还以为是我问的问题太幼稚了,我叫了老师三遍,老师都没听见。”

      应官的脸色缓缓沉凝下去,掩盖了那最底下的些微茫然。

      “抱歉。”他又说了一遍。

      那学生素来很喜欢他,脸红地摇了摇头,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那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应官很详细地解答了。

      他坐回到钢琴前,L却没有回去原位,而是坐到了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继续这场课程。

      一到下课时间,L立马站了起来,“应官老师临时有事,下节课我让其他老师先过来上哈!”

      他丝毫没有顾及应官的反应,直接将他拉拽着出了门口,一路往医院拖。

      L口水直喷,“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弹错多少音!两个!”

      应官沉默一会道,“这是正常的范畴。”

      “正常?你告诉我这是正常的?”L暴躁地大声反问。

      “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他质问着应官。

      应官却没有做任何解释。

      “我可以处理。”应官只是说。

      “处理个屁!”

      那是L最失风度的一次,他一路和应官吵着架,一路不住往空气咒骂,拖着应官不愿让他离开,最后硬生生地把他拉到了医院去。

      情况要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很大可能是没办法修复的。”医生只是冷静又简短地说。

      连续做了几遍试听音准音感测试,竟然都差强人意。那段时间L不知道带着应官跑了多少家医院,所有的治疗几乎都没有任何的进展。

      最先绝望的反而是L。尽管他并没有在应官面前显示出过多的情绪,不过L是那种一不开心就浑身低气压的人,更何况是最熟悉他的应官。

      “给我点时间,我能处理好的。”最后一次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应官反过来朝L说,“没问题的,不用太担心。”

      他所谓的没问题,却是停掉了所有的课程和活动,甚至失去了所有的音乐创作。L暴躁无声地一直陪着他,看他一路把从前的谱子都翻出来,那些从前都在调上的声音,到了他的耳朵里有时开始变得上下起伏。

      一整天下来应官收获的只有那些曲谱上,属于他独创的密密麻麻的,独特的标识花纹。

      “如果要靠这种方式把所有的音符连起来,你知不知道要记到什么时候……”L趴在旁边看得憋屈,说到最后却没有忍心说下去,“算了,或许你可以。”

      应官当然可以,但是代价却是花费整整一年的时间,只是为了重新熟悉那些从他儿时起就熟知的最基础的听觉。

      从前在他听来熟悉的,几乎永远不会忘记的旋律,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必须不断地去校准自己的听觉,尽管有的时候差的只是万分之一毫,但是听起来就是不一样。

      应官试了整整一年多,终于鲜少出现纰漏。他终于重新开课,大家都很高兴,甚至举办了欢庆会。学院里的庆祝免不了欢唱歌舞,大家都希望他上去弹奏一首,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L也相信他绝对没有问题的。

      应官的琴声向来有种魔力,能让人瞬间忘记身处现实的世界。那天的琴声更是如此,超脱了六俗之外,是一个真正只有音乐的空间。但是那一片空间却在最后的几秒,被突如其来的截断的琴声猛然扯回现实了。应官突然停下了。

      那是应官自成名以来,第一次向L露出些许涣然的脸色,尽管很快便被他压制了下去。

      L和姜思名他们很快意识到了问题,上去抢过乐器和话筒,故意闹着抢唱起来。L陪着应官借口下去喝水休息,有几个学生围过来找应官说话。应官便安静地听他们说完之后,才柔声让他们回去。

      那些嘈杂的说话声,各种呼吸声交杂成一切。应官和L走出门口。

      “我好像听不见。”应官飞快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而那时的我浑然不知,只想着应官为什么这么久不接我的电话,在那边一直地打着。直到过了很久,应官才打回来给我。

      我跟他说的却是他不能这样不接我的电话。

      “……我知道。”应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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