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饭馆》昀七

41、豆渣丸子

　　陈淑兰穿着一身淡雅的藕白色长裙，外罩一件水蓝色褙子，梳着简单清丽的盘髻，发髻上插戴角梳，和与褙子同色的绢花。

　　如天鹅般的脖子衬得她清冷如月，半垂的眼眸又温婉如水。

　　像冰皮月饼。

　　她提着一个竹篮走来，第一眼瞧了宋二哥，而后对宋父宋母微微躬身：“宋大叔宋大娘，我爹让我来给你们送些饮子。”

　　“这怎么好意思，陈夫子真是太客气了。”宋母笑呵呵去接。

　　宋大哥直愣愣地说：“嗐，陈家妹子你不知道吧，我妹妹给我们都准备好啦！”

　　宋母瞪了他一眼。

　　宋二哥瞥了他一眼。

　　宋父摇摇头。

　　陈淑兰这才看到宋令仪，温婉一笑：“想来这位便是宋娘子。”

　　宋令仪也微笑着回礼：“陈娘子好。”

　　宋大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摸摸头，“嘿，你俩挺像的。”

　　宋二哥忍无可忍：“大哥，你该下田了。”

　　宋母也推着宋大哥往田里走：“对对，要干的活还多着呢，大郎你跟我来，二郎，你和令仪再陪淑兰说说话。”

　　一下子，树下只剩宋令仪、宋二哥和陈淑兰。

　　陈淑兰提着竹篮交给宋二哥：“里头有些绿豆饮。”

　　宋二哥接过：“好。”

　　明明他们二人没做任何亲昵的举动，却让宋令仪感到一种独属于他们彼此的熟悉气流流转。

　　陈淑兰转头对宋令仪说：“多谢宋娘子上次送松哥儿的食盒，松哥儿很是喜欢。”

　　送给松哥儿的食盒？不对啊，明明是送给陈夫子一家的。

　　想到陈淑兰送来的绿豆饮也是给宋父宋母的名义，宋令仪微笑道：“陈娘子太客气了，松哥儿喜欢就好。”

　　他们没有聊很久，宋二哥下田割稻，宋令仪和陈淑兰各回各家。

　　一回家，宋令仪自然地扯了张小凳子坐到专注缝衣服的孙阿喜旁：“嫂嫂可识得陈娘子？”

　　孙阿喜对她冷不丁坐这么近懵然地眨巴眨巴眼：“你是说淑兰？”

　　孙阿喜当然知道。

　　以前还小的时候，三丫会带她去陈夫子家找淑兰玩，淑兰读过书，比她和三丫认识的字儿加起来都多，会给她们读书上的诗呀故事呀什么的，有时候宋二哥读完书，也会换宋二哥读。

　　那时候的日子可快乐了。

　　不过后来随着淑兰读的书越来越多，孙阿喜在她面前总有些自卑，她谁都没说，淑兰很好，从来没看不起她，只是她不够好，不配和淑兰做朋友。

　　“也就是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呀？”宋令仪有些羡慕：“真好。”她现在见不到以前和她一起在福利院长大的小伙伴们了。

　　孙阿喜顿了顿：“你……想家吗？”

　　宋令仪笑了笑，眺望远方：“想的。”现代，养育她长大的福利院，有很多志同道合小伙伴的餐厅，怎么会不想呢。

　　孙阿喜沉默良久：“对不起。”

　　宋令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道歉，“嗯？”了一下。

　　孙阿喜指甲扣着虎口：“我只想着三丫离开家，其实，你也是……对不起。”

　　宋令仪这才知道孙阿喜误会她说的想家是想汴京郑家，却不好解释，想了想，只好说：“没关系，人总是往前走的嘛，以前的家很好，是我珍贵的回忆，但现在，这个的家对我来说更重要，更想好好珍惜。”

　　孙阿喜低下脑袋，很轻了跟了句：“我也会好好珍惜的。”

　　宋令仪弯眼一笑。

　　**

　　宋令仪闲着无事，又去厨房。

　　她的兴趣爱好就是料理美食，一进厨房就凝神忘我，之前熬的浓汤这几天也快消耗完了，她又熬起一锅新汤。

　　这次她改用菌菇来熬素高汤，秋收忙碌，为了补充体力，一家人平时饮食必然多脂多盐，改用素高汤平衡一下。

　　早上熬豆浆留下许多豆渣。

　　她又做起豆渣丸子。

　　一半做甜口的，和糯米粉、芝麻、糖一起搓成小球。

　　另一半做咸口的，和做其他料理剩下的边角料蔬菜、香菇、盐捏成小团。

　　再一半蒸，一半油炸，一早上下来剩余的食材转眼间被她变成了四种口味的豆渣丸子。

　　飘荡而出的香味像引诱小动物的陷阱，宋令仪端着豆渣丸子去院子，一下就看到几个小仓鼠一样脑袋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又是你们呀。”一出门，就瞧见几个眼熟的孩子。

　　正是那日和松哥儿一起扒宋家墙头的几个孩子。

　　今天松哥儿不在，几个小豆丁仰着脑袋，口水直流地看着她手中端着的餐碟。

　　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地巴望着，宋令仪被逗乐，蹲下身给他们分豆渣丸子，几只小馋猫吃得嗷呜嗷呜的。

　　末时，宋母挑着稻捆回来，铺晒在院前晒场。

　　又到申时，宋二哥、宋父、宋大哥陆续挑着稻捆回来。

　　宋家院子前铺满了翻晒的稻捆，要反复拿竹耙翻动，使其尽快干燥，昨天晒的稻捆已经完全干爽，宋母提着连枷一遍遍捶打脱粒。

　　好不容易在太阳落山前干完一天活，宋令仪准备的晚餐是上海菜饭。

　　人累透的时候容易食欲不振。

　　比起一桌子菜，还不如一锅热腾腾的菜饭来得简单实在。

　　喷香的米饭，满满的咸肉和青菜，还有焦脆的锅巴，宋令仪还往里头拌了猪油，老香了。

　　吃了菜饭就想吃腌笃鲜，等明年挖了春笋，再给家人们做腌笃鲜吃。

　　饭后，孙阿喜收拾碗筷，宋大哥笑呵呵帮忙。

　　宋二哥困得眼皮打架，还是要挑灯读书。

　　一家人都累坏了，饭后休息了不过半个时辰，一个两个都撑不住去睡觉了，宋二哥拿着书脑袋一点一点，像垂在水面上的鱼钩。

　　唯二醒着的孙阿喜和宋令仪不由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今晚还要做柿柿如意吗？”

　　“嫂嫂也去休息吧，”孕妇嗜睡，孙阿喜看着也睡眼惺忪的，“明早早些起来包，”见孙阿喜想说什么，她笑道：“现在有嫂嫂帮忙，来得及，明早做更新鲜。”

　　孙阿喜：“那你……”

　　宋令仪：“我熬完这锅汤也去睡了，也就半个时辰吧，很快的。”

　　孙阿喜被说服，终于肯回房间休息。

　　渐渐的，宋家内屋呼噜声此起彼伏响起。

　　灶台的烛火把宋令仪的脸庞映照成柔暖的橘红色。

　　“啪。”

　　一颗小石头飞进院子。

　　宋家墙院上出现一个人头。

　　宋令仪一个抬头，差点被这颗突然冒出来的人头吓出一声冷汗，定睛一看，懵了，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吃菌子出现幻觉了，不对啊，菌子在中午的肉骨杂烩汤泡饭中用完了，晚上没有菌子。

　　只见墙外那人伸出手，朝她勾了勾手指。

　　宋令仪踌躇了刹那，蹑手蹑脚地来到墙边，压着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凌丞嫌弃地扫了一眼宋家院子，他个子高，院墙才到他肩膀，根本拦不住：“我……”

　　“轻点！我家里人都睡了！”宋令仪压着嗓子按住他。

　　凌丞一边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做贼，一边从善如流地轻声“哦”了一句，不习惯地放轻声音：“饿了，来找你吃宵夜。”

　　这个时间，哪有宵夜给他吃：“只有一些没吃完的豆渣丸子你要吗？”

　　凌丞的表情很明显不要“没吃完”的东西。

　　宋令仪回头张望了一圈，指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吃吗？”

　　凌丞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于是宋令仪踮着脚给这位随心所欲的世子摘柿子。

　　不过离地近的柿子差不多都被她摘完了，剩余的柿子有些高，得有道具才能摘到。

　　宋令仪四周张望，用棍子打万一把家人吵醒了不行，她轻手轻脚搬来一张矮凳。

　　站到矮凳上，摇摇晃晃地向上伸手——

　　重心猛地一歪，宋令仪心头一慌。

　　一只手稳稳撑住她的后腰，风中送来某人的轻笑：“宋厨子，你这摘柿子的手法也不怎么样嘛。”

　　宋令仪后怕地拍拍胸脯，回头反驳：“我是厨师，又不是果农……”

　　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矮凳上几乎和凌丞齐平，凌丞刚刚为了扶她又靠得有点近，这一转头，二人差点脸撞脸。

　　距离太近，凌丞的脸有些失焦。

　　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得让心跳失控地漏跳了一拍。

　　宋令仪慌忙从矮凳上下来，与凌丞拉开距离，后背他刚刚按到的地方莫名其妙开始发热：“你个子高，你自己摘。”

　　凌丞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嘴唇轻勾，随即脚尖一点，旋身而上，一手抓着树干，一手摘下枝头红澄澄的世子，低头笑着朝她挑了挑眉。

　　宋令仪愣了愣，不明白他这个挑眉的意思。

　　难道是网友们说的挑衅吗？

　　后腰也不烫了，心也不慌了，宋令仪往屋子内伸了伸脖子，确定没人醒来，朝凌丞招手：“你快下来。”

　　凌丞瘪了瘪嘴，跳下来曲指弹她脑袋：“笨。”

　　宋令仪：果然是挑衅。

　　她摆起对vip客户的标准微笑，“是是是，你快走吧，要是被我家里人发现就糟了。”

　　凌丞把柿子抛上抛下，过了一会：“行，你送我。”

　　凌丞非要她送到村口，宋令仪怕他吵醒家人，只好答应。

　　走离宋家院子几步，凌丞冷不丁说：“明日我也要你给路六做的那种食盒。”

　　宋令仪一愣：“你也要卡通便当？”内心这么童趣的吗？

　　凌丞：“我要的是你用心。”

　　宋令仪想喊冤：vip客户，我对你已经够用心了。

　　凌丞：“再多用点。”

　　宋令仪吓一小跳，盯着他：这人不会读心吧？

　　凌丞也盯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很短又好像变得很长，世界只剩下月下风声和虫语轻鸣。

　　宋令仪看到凌丞的脸好像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