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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便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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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气很好,红日高悬,笼罩在州府安静的上空。
一众官员默契的放轻脚步,说话都自觉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
自凌通判今早进衙,他那生人勿进的气势,见着一个,吓到一个,所到之处,万籁俱静。
侍墨心里突突地跳,其他人还只是猜测,他却是实实在在能感觉到世子不高兴。
世子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从桌案中抓来一本公文,扫两眼,往地上一扔,冰凉凉地哼一声。
啪。
啪。
啪。
公文一本接着一本扔到地上。
侍墨只觉得那一声声冷哼好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蹑手蹑脚上前收拾,被凌丞要笑不笑地睨了一眼。
软刀子割肉可太难受了,侍墨就地跪好:“世子,您要骂就骂,别憋在心里。”
“骂?”凌丞冷笑:“我骂你做什么?”
侍墨:“什么都行,能让您消气就行!”
凌丞翻了个白眼,烦躁地甩袖子:“滚滚滚,别搁这儿碍我的眼。”
侍墨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听吩咐往外撤,余光扫见凌丞捏了捏眉心,一脸“我怎么有这么蠢的下属”,侍墨想起昨晚路六说的话,灵机一动:“世子,要不我现在去宋家村吧。”
凌丞捏眉心的手一顿。
侍墨一见有戏,背挺直了两分:“我去请宋娘子来为世子做午膳?”
凌丞放下捏眉心的手,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用,她不是说会做食盒,你把食盒取来就行。”
啊?
不用请人吗?
侍墨恭敬退下:“是,属下这就去。”
就说嘛,他从小跟着世子长大,必然是最懂世子的,世子何等尊贵,哪会像小六子说的那般还专门去找厨子?
他也是傻了,竟然听信一个八岁孩童的话。
于是,等侍墨快马加鞭带回食盒,高高兴兴布菜,“宋娘子说了,这些膳食若一时辰能送到,不必热就能吃呢。”转头却见凌丞收回看向门外的目光,口齿清晰吐出两个字“蠢货”。
侍墨傻了,他又做错了?
索性宋令仪准备的午膳样样精致,很快夺走凌丞就差往外发射“蠢货”的眼神。
宋令仪做的午膳有栗子蕈菇饭,糖醋渍藕片,腐衣卷,带骨肉肠,和一碗红豆豆乳酪作甜食。
凌丞将公文放在一边,提起筷子,扫视一圈,先夹了段腐衣卷。
腐衣卷置于紫苏叶上,奶白色的腐皮内隐约透出翠绿与粉白,也不知道宋令仪往里放了什么。
凌丞耐心地像在玩游戏,先闻了闻。
黄豆特有的香气底下,似乎藏着清新的瓜果香和海甜味……是胡瓜和虾?
凌丞咬一口,笑了:“猜对了。”
浓郁醇厚的豆香与脆爽的胡瓜形成绝妙对比,虾有一整只,鲜甜紧实,宋令仪还在里头加了某种酸甜的酱汁,消除了腻味,更添了口感上的层次变化。
酸甜的……凌丞又看向糖醋渍藕片。
润白的藕片如羊脂玉般清透,挂着蜜色的浅汁,如琉璃般亮泽水润,上头点缀着金黄的桂花,如金河冰玉,画般清雅。
藕片带着淡淡的荷香,干净清新,入口水脆,酸甜味在口中弥漫,温润醇和,不腻不浊,齿颊间还萦绕起一抹幽远的桂花暖香
当真是色如冰玉染琥珀,香似秋露凝酸甜。
和这两道清雅的菜品相比,带骨肉肠便粗犷多了。
凌丞也不用筷子了,直接拿手捏起骨尾,上头有两指宽的焦褐色肉团,表皮焦脆,油光锃亮,散发着霸道浓烈的炭火焦香。
牙齿咬破焦香酥脆的外壳,发出清晰的碎裂声,直接而强烈的咸鲜和油脂浓香雄厚又扎实地在口中跳起北方最热烈的舞蹈,充满野性的味道。
骨肉之间的筋膜香韧弹牙,吮吸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凌丞忽然想来碗刀烧子。
就是军中最粗劣的那种,打完胜战后,提着酒坛直接喝,火辣辣地烧过喉咙,却足够豪野、释放。
十四岁那会,他偷偷跟着爹去边关,混进新兵堆里,日子过得太好脑子发病地想证明自己无愧晋国公之子之名。
哪知巡境时遇上北辽鞑子陷阱,他所在的小队尽数被围困在山上,不是被杀死,就是被饿死了。
他可不能死。
不然真成脑子发病的蠢货了。
他把自己埋进冰冷的泥潭里三天三夜,躲过扫尾的北辽鞑子,硬生生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回到军营。
侍墨那边没瞒住,老头子终于知道他借招新兵之际混进军营,打了他一巴掌,说他贪功冒进,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你要是出什么事是想让爹娘哭瞎眼睛吗。
多大人了,一点大将军、国公爷的威严都没有。
休养好身体后,凌丞带队抄了北辽鞑子的据点,凯旋回来灌了满满一大坛刀烧子,又砸了满满一大坛,送走那些和他并肩作战死去的,饿疯了想吃人肉果腹自相残杀死去的,没能从泥潭里爬出来死去的战友后,回了汴京。
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受得了成日成日地见死人,这苦他吃不了。
还不如在锦绣堆里,让这锦绣繁华遍布大宋国土,让像十四岁的他这样的蠢货能少一个是一个。
凌丞撕咬下最后一口肉,打开温在陶瓮中的栗子蕈菇饭。
淡淡的米气混着栗子、蕈菇的鲜香扑到他脸上,温温的,仿佛带着泥土、草木、阳光的的味道,格外治愈温暖。
柔白的米粒粒粒分明,像莹白的土壤一样藏着切片的蕈菇和土黄的栗块。
宋令仪没调味,只有天然的米香、蕈菇香和栗香融合在一起,像大地一样润而厚,让人从头到脚都舒服起来。
最后的豆乳酪稍微晃一下就微微颤动,绵密嫩滑,没加糖,是红豆自然温软的甜清新自然,有点像宋令仪,不是盛开得浓艳华丽的花,而是出沙的红豆,很舒服,舒服得不知不觉中就上瘾了。
眼看喝完最后一点豆乳酪,凌丞脸色总算好了些,侍墨刚松了口气,却见凌丞瞥向食盒:“里面还有东西?”
侍墨噎住:“……宋娘子说,让我带回去给路六的。”
“路六?”
“就是您来杭州路上买来的那个孩子,之前与宋娘子有过几面之缘,叫宋娘子做姐姐。”
“哦——”凌丞扬了扬眉,“打开看看。”
侍墨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跳得有点慌,他打开食盒,取出一个两手大小的方正食盒,打开——
可爱小鸡饭团,雕成花瓣形状的栗块和藕块,对半开的腐衣胡瓜鲜虾卷,还有小一号看起来更灵巧可爱的肉骨肉肠。
呼——呼——
窗外似有秋风吹过。
“呵,原来本世子的午膳不是独一无二的啊。”
冷汗从侍墨的额头流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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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彰扯过汗巾掖了掖流到下巴的汗,烈日当头,汗水已经浸湿他的衣衫。
大哥已然远开十多个身位,和日常在田里劳作的他比,自己的体力和速度真是应了“文弱书生”四个字。
宋彰轻喝一声,再度弯腰弓背,持镰刀割下一片稻子。
“二郎、二郎!令仪来送饭啦!先来吃饭!”宋母的声音从金灿灿的稻谷中传来。
“来了!”宋彰高声相应,手下却没停,割足一捆稻捆的量,才拖着紧绷沉重的腿从田里上去。
一家人已经在田边的树荫下坐着,宋令仪见着他,立刻递来一个竹筒,“二哥辛苦了,先喝点饮子润润喉。”
宋彰喉咙烧得话都说不出来,拱了拱手,接过竹筒往嘴里灌。
竹筒里是甘草绿豆汤,似乎在井水里冰镇过,格外清凉。
半筒绿豆汤下肚,宋彰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
宋令仪带来的午饭是肉骨杂烩汤泡饭。
盛上一大碗,浅褐色的汤汁中,有膨胀的米饭,酥烂酱红的带骨肉块,还有藕片、白菜、栗子,瞧着不怎么精致,却散发着澎湃浓郁的醇香。
就汤饮下,滚烫的咸香在口中翻腾、炸裂。
米饭吸饱了油脂和肉汤,软糯油润,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带着满口咸鲜滑入食道,骨头上的肉几乎脱骨,一半化在肉汤中,一半化在口中。
藕片呀白菜呀栗子呀也炖烂了,呼噜噜地顺着汤啊饭啊肉啊地通通进到肚子里,疲惫的身体从内而外温热起来,吃完一碗,宋彰顿时觉得恢复了大半力气。
宋令仪:“我还煮了些盐姜水,你们带在身上,累了渴了喝上一口。”
宋大哥舒坦地大字型倒下,满足地摸着自己肚子,听到这话,好奇问:“为什么是盐姜水?”
宋令仪微笑道:“你们干活累流汗多,多喝点盐水补补。”
宋大哥哈哈大笑:“对啊,汗是咸的,我懂!这就叫吃啥补啥!”
宋彰有种大哥被三妹忽悠了的感觉,他有时候真挺羡慕大哥,什么也不想多,每天乐呵呵的。
午休的时间无法太长,一家人在树荫下休息了两刻钟,众人又要重新开始劳作。
宋母担心宋令仪被秋老虎晒伤了,催着她赶紧回家。
宋令仪将碗筷收拾进竹篮,微笑着与他们道别,远处走来一道婉约熟悉的身影,宋彰一愣:“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