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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命陨 谁是谁的执 ...

  •   黎双走了,现下幻境里只剩了丁堰一个人。

      他仍然镇定,从怀里掏出那一小截香。

      香已经不燃了,按照王春蕾的说法,他已无法再从这里出去。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随手丢在一旁,用脚碾碎。

      香屑纷纷而落,融入脚下的华丽的地毯里,没有留下丝毫踪迹。

      场景倏然变幻,方才还在茫茫大雪的诡异殿堂之中,转头就来到了这里。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布置得相当精美。面前是重重帷幔,透过那琉璃串成的珠帘,可以窥见里面坐着一位美人。

      他掀起帘子走了进去。一位女子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握着一盏灯。那灯花如有生命,在灯盏上不住飘旋。她见到他,原本冷峻的脸色如春雪初融,柔和地说:“师父。”

      丁堰默然看着她,神色凝重。那女子想要站起身来,却无法动弹。梨花木椅下满浸着血,即使在此刻,也滴滴答答地从她身上流落。她身上裸露的肌肤上全是伤口,刀痕纵错,触目惊心。

      “师父,对不起,我到了灯尽油枯的时候。”她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可是我最终还是等到你了。”

      她伸手想要触碰那站在她几步开外的人,丁堰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没有动作。

      他摇摇头:“这只是在幻境里,黎双。真正的你还在外面等着呢。”

      梨花木椅上的黎双似乎有几分茫然,半响,她猛烈咳嗽起来,喉间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仿佛身体内部已经破烂得千疮百孔。

      她近乎怆然:“不,这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外头的就是个分身罢了。”

      “什么意思?”丁堰皱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黎双垂下眼,“我被困在这里数百年,反复经历同一个幻境,一开始,我无法觉察这种情况,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我一遍又一遍地失去你,以至于我再见到你的时候是那么欣喜若狂,这种幸福几乎让我忘却了之前的所有痛苦。”

      她的唇染上血红,这让她原本淡雅的五官也拥有了浓烈的颜色。

      那双红唇继续叙述:“直到我重复了无数遍相同的崩溃,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每当幻境结束以前,我都会在身上割一道伤痕,警醒自己记得。可即使伤痕累累,我也舍不得放弃再经历一次幻境的机会。”

      丁堰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走近她,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

      最后,他叹气道:“你怎么那么傻呢?”

      躺椅上的黎双微笑:“师父,你以前总说,人的一生里,都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就像我明知这场梦需要付出代价,也想再见你一次。”

      “可我见到的,是你师父不要你了,他放弃你了。”丁堰缓缓道,“所以,他不值得。”

      他刻意将自己和她口中的“师父”分开,想看看她的反应。

      椅子上的黎双偏过头,难得沉默了片刻。

      最后,她低声说:“凡是幻境,终有尽头与边界。每一次它的结束,都在我受伤卧床,师父选择自戕的时候。每当这时,我就会心神巨震,然后幻境里的一切,又重新周而复始。可有一次,我硬是忍住了心头的剧痛。我艰难地走出室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声若洪钟,仿佛能直接穿透人的心底。”

      她说这席话的时候,幻境突然出现了强烈的波动。

      房梁开始颤抖,脚底的地板开始摇晃成模糊的影子,门口的琉璃珠帘发出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连成一片,随即那些珠子又纷纷崩落,清脆地砸到地上。

      紧接着,屋顶像是被瞬间掀开了一样,滔天大雪自上而下,如同,白色浓稠的波涛倾覆涌动,霎时间漫过了他们。

      “师父,你还说我傻。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即使是你,也难以走出幻尘之海编织而成的幻境。”

      白雪弥漫,丁堰几乎立即去抓住椅子上的人的手,却来不及了。

      他们被大雪冲散,丁堰迅速展开身后的翅膀,然而像是被限制住了一样,雪粒之间有股难以抵抗的阻力,让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背后有一道刺眼的光照射了进来。他回头,见到原本漆黑一片的天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裂缝。

      “师父,你知道我听见那个声音说什么吗?”雪地里的女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祂问,你真的愿意为了她,被剥离神格,降神为人吗?”

      听到这番话以后,被困在雪里的丁堰倏地睁大眼睛。

      “我扶着门框站了许久,我多希望你说不啊。可是没有。”她凄然地说,“我看到天雷滚滚而落,直指我们的宫殿劈来。先前被师父训诫而卧病在床时,我总听到雷声。这雷声太响了,比我这辈子听过的雷声都响。每次我醒来,眼角都莫名掉泪。可我已经是大人了,师父生我的气,也再没有向师父撒娇的机会了。我哪里知道师父在受那般的苦呢?”

      “黎双!”意识到她的状态不对,丁堰厉声道,“我不怨你,我已没有那时的记忆了。你先跟我出去。”

      “晚了,师父。”

      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天幕漏进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像是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之上,那张洁白无暇的脸美得干净亮堂,仿佛这世间弥留的最后一片净土。

      “我已经破损不堪,无法再修补了。那道分身是我三魂里分了一道出去,她是所有的我里最坚强执着的那一个,她在外头大约吃了不少苦,但最终还是找到了你。”

      女人的脸慢慢沉进雪里,气若游丝,“天幕上是我用最后的力量撕开的裂缝,师父,你快走罢。”

      “黎双!”

      丁堰人陷在漫过脖颈的雪中,拼了命地向她游过去。在他奋力动作的时刻,那雪却像有灵性一般开始慢慢融化,他原本很吃力,渐渐松散下来,然而女人沉下去的地方却没有显露出任何东西,空空如也,仿若本来无物。

      霜雪融化之刻,灯尽油枯之时。

      她就像她本来的名字一样,光芒洒落大地之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天空中细碎的光点又增多了一些,那是不知名的回忆,散落在微尘中。

      一片灯花飘摇着,回旋到他的身边。

      那是黎双先前手里握着的那盏魂灯上的火花。丁堰垂眸,伸手触碰了它一下。

      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朵火花融入了他的身体,一股强烈悲伤的感觉朝他卷袭而来。

      周边的场景也随即发生了变化。

      风声、雨声,绵延不绝从房檐外传来。滔天雨幕把雨中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站在廊下看雨,如同挑灯看美人,有种别样的美感。然而此时乌云漫沉,仿佛有生命力一般在天际翻腾,雷声轰鸣,时有银电挑破那笼轻纱,亮照浑天。

      这大约便是黎双方才说的,幻境的终末,他命陨当日。

      狂风吹起他的衣摆,雨丝擦过他的脸颊,丁堰一步步走进那磅礴大雨中,就地沉沉跪下。

      雷一道紧接着一道骤至,劈在他本就脆弱的身躯上。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同一片风中飘零的落叶,破败且经不起摧残。未经几道,他便往前吐了一大口血。

      血迹混杂在雨水里,砸在地上的雨点弹起一个个水泡,血被驱散成模糊不清的浅红,随着那球状泡泡绽开破裂,很快顺水流而去。

      “丁堰,你下凡历劫,却擅动凡心,你可知罪?未管教好徒弟,你可知罪?为一人而亡万人,你可知罪?”

      浑厚的声音犹如从天边响起,三句质问深入他的脑海,撞得耳膜刺痛。

      “吾知罪。”

      暴雨如注,滂沱而下,他跪立的身姿依然挺拔,仿佛折不断的松竹。

      “你修行千年,此次历劫却犯了种种错数。你以己渡命,续长了她本来极短的命数。她铸成大错,你不顾万千冤冤性命,执意要替她受罚。你为她甘愿自毁神格,打入六道轮回之中,尝凡间遍历之苦。我问你,你可有悔?”

      “吾对不起天下,愿以身赎罪……”一道雷将他的声音劈散,断裂成不连贯的句子。他咬着牙,定声道:“但,不曾有悔。”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道雷了。他摇摇晃晃,几乎稳不住身形。

      他身上皮开肉绽,伤口深处可见累累白骨。天雷几乎把他劈得不成人形,现下只是块苟延残喘的焦炭。

      到最后,他终于撑不过去,身子向前栽倒。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以前,他望向了远处那间宫殿。

      他那不听话的徒弟挨了他狠狠一顿打,现在正躺在里面休息。

      红墙绿瓦的宫殿巍峨庄严伫立在雨幕之中,隔着一层水帘,迷迷蒙蒙。宫殿的大门紧闭,看不清里面是哪番模样。

      可他看着便觉得安心。

      他眨了眨眼,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又淌下来。

      雷终于停了,他也要到尽头了。天空仍然暗沉,严丝合缝,没有分毫亮光透进来。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和悲悯:

      “那万千性命终究需要讨回一个公道。念在你旧时多有辛劳,秉性本善,发放你去当判官赎罪。

      ‘杀人不过点墨,生死存于指尖。功德者飞升上界,作恶者再入轮回。’你要切记,判官执掌凡人命运,万事需得小心处理。”

      原来,这便是一切的真相。从那朵灯花飘进他体内以后,他便感觉心上的痛楚更多了几分,仿佛原本缺失的部分被补足了一般。

      闭着眼,他却能感受到有耀眼的光芒照在脸上,原是黎双最后留下的,天边撕开了一个口子。

      “丁堰?丁堰?”

      他猛地睁眼,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回到了现实之中。黎双依然呈现魂魄状,此时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王春蕾站在他正对面,屋里贴满了各种鬼画符,而她手上还拿着一张,看样子像是要往他脸上贴。角落里,陈皓乾不知为何睡了过去。

      “吓死我了大人,我以为你真出不来了,慌得什么办法都来试一下耶……”王春蕾话说了一半,就被丁堰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吓到失语。

      这动作当然不是针对她的,而是他突然抱住了一旁的黎双。黎双虽然是魂魄状,但仍然能够感受到部分实感。丁堰的搂抱很小心,生怕碰碎了什么一般。

      王春蕾很有眼色,迅速踱步到角落,提溜起师弟就走。

      陈皓乾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居然被她拎起后颈的衣服就拎了起来,就是看起来略微不雅,露出了腰间的一大块肌肤。

      “既然没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耶……”她像拖某种动物幼崽一样拖着自家师弟,窜出了门,临走前还没忘了捎走桌上剩余的包子。

      屋内最后只剩下两个人。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人一魂。

      就这样维持了拥抱的动作很久,丁堰的声音从黎双的颈窝里传来,显得有些闷:“你怎么不问我还要抱多久?”

      黎双显然有些疑惑,没有出声。

      “是不是我不松手,你就会一直让我抱下去?”

      “嗯。”这回倒是应声了。

      “不会累?”丁堰松手,拉远了一些距离,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因为已经等了很久。”黎双垂眸。

      丁堰不笑了,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

      “黎双,我是你的执念吗?”

      虽然嘴上说着这句话,他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谁是谁的执念,还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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