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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幻境 扯平不是这 ...

  •   事实证明,有些事无论重来多少回,它们的结局都命中注定,无法改变。

      黎双的舅舅,也就是这座城的城主,早已意识到国家的形势不妙。他在平日里瞒着皇帝偷偷养兵,再加上城池本身的地理优势,这才守住了这座城。

      多场战斗以后,他也受了不轻的伤。黎双到来时,他正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性命垂危。

      他见到外甥女,老泪纵横,说不出一句话来。黎双握住他颤颤巍巍的手,柔声说:“舅舅,别担心,还有我。”

      黎双师承丁堰,平日所学并非白费。她接过他手上的重任,连续指挥了好几次战斗,都取得了胜利。

      门口的流民也被接纳了一部分进来,那些久经风霜的人终于得到了庇护。

      在她领导了几次战役后,原本对她当军师感到不满的部下都臣服了许多。

      可如同一根弹簧的拉伸程度是有限的,逆天改命是罕见个例,她再怎么努力,也没法凭借这一支军队的力量将丢失的领土收回来。

      尽管前线捷报频传,黎双脸上却不见喜色。这一切太过真实,她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身处幻境之中了。

      天空万里无云,白日笼彻大地,黎双扶着城墙,向远处遥望。城外黄沙漫漫,只有些低矮的灌木丛生长,它们匍匐在黄土之上,根系牢牢扎进地底,任凭风吹,岿然不动。

      旌旗随风荡漾出一圈圈波纹,如同跳跃的篝火。远处的一个黑点逐渐变大,那是只美丽威武的鹰,它舞动硕大的翅膀,在都城上方盘旋了几圈,最后尖啸着落在黎双的臂膀上。

      黎双解下它脚上系着的竹简,握在掌心。

      不必打开,她都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战报。

      里面是前线军队发来的简讯,落笔很纠结,大意告知了两条消息。

      一、附近有座都城被敌军围困,他们已错过投降的机会,如果城破,将面临屠城的可能。那位城主的大名黎双也有所耳闻,是位于国而言忠心耿耿的将军,他恳求他们派兵援助。

      二、国师大人可能还活着,但情况不容乐观。他带领的军队同样被敌方围困,且人数所剩无几。因前几次战役让敌国损失惨痛,他们下令悬赏国师大人的首级,摘获者可换万金。

      这两地在不同的方向,现在兵权握在黎双的手上,意味着她必须作出决断。

      “殿下,万万不可啊。”“殿下,请三思。”

      听闻黎双的想法后,几位老臣都跪下哀求,“国师大人对殿下恩重如山,殿下念旧情可以理解,但、但那可是一城百姓的性命!孰轻孰重,殿下应当可以辨明。恕臣等无法遵令。”

      说完,他们再度叩首,长拜不起。

      黎双背过手,让人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侍卫默默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他自小跟在她身边,这次她南下来到这座城池,不知怎地他也一路跟来了。大约是跟在她与师父身边久了,耳濡目染了许多,这几场战役用下来,算得上得心应手。

      黎双没有看他,对着前方开口:“如果是你,一万人和一个人,你会救谁?”

      侍卫没有回答,黎双转过身,看向伏在地上的众臣。

      “如果换成是我,和一城百姓,又或是你们的国君,以及一城百姓,你们又会救谁?”

      “这……”

      那些臣子面面相觑,黎双冷冷道:“你们自小被教导要忠君爱民,但这忠君,究竟还是放在百姓前面。只因我师父不是你们的君主,倘若今日被围困的是我父皇,想必你们根本不会如此优柔寡断,因为只要他活着回来,就会治你们叛军之罪,在座各位谁也担当不起这个罪名。你们尊崇所谓的道义,前提是这个道义对你们相对无害。可我呢?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作为,放任我最敬爱的师父死去。”

      臣子们陷入长久的沉默,有人哀叹道:“可、可国师大人毕竟不是我们的君主啊!”

      “是我的!”

      黎双此话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在堂下炸开,如此离经叛道的话语,无异于忤逆君上,大不敬的断头之言。他们埋首伏地,谁也不敢再多加言语。

      角落里站着的人却开口了:“殿下有自己的道义,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国师大人的道义?”

      黎双回头看他。他抱臂站在角落,身形却很挺拔。那张清俊的脸有一半被刘海遮住,只露出一只右眼,如同阴影处生长的白梅,半边隐匿在暗处,半边绽放光明。

      “纵使殿下救回了国师大人,国师如若得知,自己的性命是用一城百姓换来的,又作何感想?”

      像是被他戳中了痛点,黎双脸色苍白。

      半响,她沙哑地说:“他会恨我,他会恨自己教出这样的逆徒……但我想要他活着,纵使他千般万般怨我也没有关系。”

      “即使他可能自裁?”侍卫淡淡道。

      这个词仿佛刺激到了黎双一般,她的身形一颤,不知怎地,她的心霎时之间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般。她双腿一软,捂住心口,没撑住就地跪了下来。

      “糟糕,香……”黎双头晕目眩,焦急地在殿内寻找着香炉,想看看还剩多长时间。

      丁堰呢,怎么一直没见到他……这种奇异的既视感,她在这个幻境里到底待了多久?

      那侍卫却从怀里拿出一小截香,也不知道他如何收起来的,竟没有把衣服烫坏。

      “确实快没时间了。”他摇摇头,挽起她的手臂,随即看向殿下一众跪着的臣子,在黎双惊异的眼神之中,沉声道:“自然要出兵救援那座城池,殿下割舍旧情,深明大义,国师大人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宁。”

      殿下一众臣子也讶异抬头,不懂为何是此人发号施令。见殿下被他搂在怀里,又匆匆低下头去。

      “是,臣等替那些百姓叩谢殿下大恩大德。”

      随着他们的声音响起,黎双周围的环境突然开始散发白光,如同一面镜子出现裂缝,那裂缝逐渐扩散,迅速地幻化成蜘蛛网状,寸寸破碎,剥离成五彩斑斓的片状物,像羽毛一般卷驰而去。

      昏过去前,她听到怀抱她的男人低声的叹息。

      “这是幻境进行的第三次,三次你都做了同样的选择。黎双,这就是你的心魔吗?”

      **

      黎双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摇摇晃晃的载体上,如同婴儿时期躺着的摇篮,身体都随之飘摇。

      她感觉脸上有些潮,伸手摸了摸,竟是满脸泪痕。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条船上。

      这是条很小的无蓬船,小到只能勉强挤下两个人。刚才她躺着,另一个人就只能蜷缩在另一侧,那一对长腿无处安放,显得十分憋屈。

      “醒了?”那人偏头看她。

      黎双怔然看向他,鼻头酸涩,两行眼泪又无意识地流下来。

      丁堰皱起眉,他伸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揩去她脸上的眼泪。

      “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黎双低低地说,“我以为我能找出破局的方法。”

      “你执念太重,所以反复经历这一切。”丁堰摇摇头,看向船头。

      他们的小船在忘尘之海上飘荡,这里不见天日,但并不恐怖。没有月亮,空气中闪烁着类似星辰模样的东西。它们像是发光的微粒,在他们四周跃动,可若伸手去碰触,却摸不到任何东西。

      这些是无数记忆的碎片,它们安静地在这里活动,不打扰任何人。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会迷失在这里,若非丁堰跟着黎双进来,也许她会被困住许多年。

      他随着黎双经历了三次一模一样的幻境,幻境的节点便是黎双进行选择,可黎双三次都选择了救她的师父。后面的结局如同烟雾一般朦胧,他只见到国师安全回来,却怒斥了黎双一番,并动手将她打伤。

      黎双本是身娇肉贵的公主,可经过这番国破家亡的磨难,受点伤算不得什么。但国师似乎气极,放言要同她断绝师徒关系,下手极狠。

      黎双负伤卧床,脸上看不出喜悲。然而在她养病时,却传来那位国师自戕而亡的消息。

      来通传此事的侍卫是他,黎双默默听完,好一会儿没有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扶床艰难地坐起来,冷冷地看着他。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撒这样的谎骗我?”

      随即,他便看到她呕出一大口血来。

      故事从这里结束,又开始回到原点。

      他与那位国师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但他对这一切却没有实感,空空蒙蒙,宛如旁观他人的经历。

      可他知道这一切与他有关。

      幻境里面,可以看出黎双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即使产生执念,也不可能从那时存活至今。唯一能作出解释的,是那位国师,也就是他已然忘却的前身,付诸了什么行动。

      黎双从少时出落成窈窕淑女,那位国师的脸却一点没有变化,一如往常的年轻。而周围的众人,好似看不见这个事实一般。

      那时的他已经成为判官?可身为判官,又怎能插手人间之事?

      这是个难解的谜,即使他随着黎双被困在这里经历了三次,也没能觅得真相。

      丁堰心情复杂,现下的他不知该如何对待黎双。

      黎双抱膝在船尾蜷缩起来,似乎能读懂他此时的情绪,小声地说:“其实你不用太在意我,毕竟你不是师父。”

      她想了想,大概是感觉自己的解决办法不错:“等找到了我的躯体,我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

      “不行。”丁堰回答得倒是很斩钉截铁。

      为什么?黎双茫然的表情似乎想提出这个疑问,瞥见丁堰并不十分好看的脸色,又没有出声。

      接着,她好像想到什么一般,慢吞吞地说:“那日在廊下……你都见到了?”

      丁堰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神情有点不自然:“嗯。”

      第一次的时候他正站在暗处值守,看到这个场景差点没拔剑冲出去,第二次的时候他默默仰头望天,第三次的时候已经麻木,无聊地捡起叶子一片片掰断。

      “哦……”黎双倒没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反而开始绞起了手指,“那就扯平了。”

      扯平?丁堰没理解这个扯平是什么意思,随即他想起之前在他家的时候,她亲过他一口。她这个扯平的意思不会是,她亲过他,他也亲过她,这就扯平了吧?

      丁堰脸色黑如锅底,他声音冷了些,“坐过来点。”

      待她坐近,他又偏头,凑近了些说:“扯平不是这么算的。”

      那要怎么算?

      黎双刚想开口问他,原本一直前行的船突然顿住了。

      她和丁堰双双抬眼向前方望去。

      平静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殿堂,它类似古希腊时期的露天广场,顷长的大理石柱整齐排列在两侧,每根柱子的柱身上都嵌入了一根圆钉,钉上悬挂着一个半球状的火盆,白色的火焰从里面高高蹿起,无声燃烧。

      顺着层层台阶上去,正中央的地方摆了一把靠背椅子,上面挤满了浑身雪白的鸟类,仿佛在啄食着什么。

      此地久未有人至,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它们受到了惊吓,收回了正在享用美食的喙。它们扑棱着翅膀,如同一阵飞扬的白色风暴,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在这空旷的广场上久久回荡。

      待那群白鸟散去,他们看见椅子上坐了一个女人。

      她姿势十分僵硬,一只手苍白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骨肉已被群鸟啃食而去,身上华服残破,血把它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后那面墙上挂着两柄巨大的铜制剑,它们兵刃相向,气氛肃穆而庄重,让此地变成了一处行刑场。

      女人的胸口正正插着一柄利剑,那剑洞穿心口,穿透那把椅子,把皮肉与金属黏连起来。滴落在地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形成难看的大块浅褐色污渍。

      飞鸟仍未离去,它们收足站在广场的柱子顶部,虎视眈眈地望着椅子上的那具尸体。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女人身上方才被白鸟们啄食的部分又以相当奇异的速度重新长出了皮肉,伤口像是在缓慢自愈。

      她的另一只手置于腹部,手里攥着一盏灯。

      那灯上飘着一朵小小的火花,相当微弱。火光映出她握着灯的细白的手指,上面流满了凝固的灯油,烫得满手红疮,可她却浑然不觉。

      “……魂灯?”丁堰皱眉。

      这可谓失传已久的邪术,用自己的性命去维系着他人的一缕孤魂,形成一种无形的契约,让他们即使步入轮回,也仍然存在联系。

      那女人的脸侧向他们这边。她生了一双有些阴冷的三白眼,但这无损她的美貌。纵容浑身血污,她看起来也如高岭之花一般不可亲近。那双眼睛此时空洞无神,眼窝深陷,唇角下扬,向这世间弥留下最后一道不甘的曲线。

      黎双脸色苍白,从船上站起了身,惹得小船猛力摇晃了一下。

      丁堰也站起了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具椅子上的尸体奔去。

      四周突然飘起了大雪,其势之大让人始料未及。白鸟们纷纷被这场雪惊吓到,从这一根柱子起飞停到另一根柱子上,不舒服地抖动着身上的羽毛。可这举动不起作用,它们似乎被这锋利的雪刮得刺痛,不情愿地叫嚣着离开。

      在这场白茫茫的大雪之中,椅子上的女人的眼睛似乎很缓慢地眨了一下。

      她向下的唇角逐渐上扬,展露出一个微笑。

      黎双在他身后厉声喊道:“丁堰,别去!”

      她试图伸手抓住他,但已经晚了,沉闷的钟声在殿堂内响起,浑厚的声音震得大地嗡鸣,如同低低哀泣。

      “咚,咚——”

      殿堂内霎时尘土飞扬,两侧看似平稳的柱子开始不住颤动,柱身处裂开许多细密的纹路,然后大体积地迸裂开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坠地声。那面久经风霜的墙上,两柄利剑挣脱了原本的束缚,发出困兽争斗的嘶吼,在空中撞击出金属铮鸣之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擦过丁堰的衣袖,他回头看她,轻飘飘扔下一句。

      “你不是想求一个结果?”

      言毕,黎双猛地惊醒,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和正在吃包子的王春蕾对上了眼。

      “……”王春蕾嘴里还啃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地看着她。

      她们齐齐看向茶几上放着的香炉。香已燃到尽头,只留下短短的黑。

      黎双扭头向沙发上的另一人望去。

      她还是魂魄状,而他也没有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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