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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电视机 往事的影像 ...

  •   七棺案,这个二十年前发生的案件,仿佛判官组织的逆鳞,平日里无人提及。

      事情的缘起,是一位新人判官的八卦盘突然无端震动。他上报给组织,组织迅速派人来查,居然在那一处的地下,发现了整整七具棺材。

      棺材由红木制成,封棺的手法很讲究,从棺材板上的八个方位,分别埋入了一根长约10厘米的银钉。棺材板的中央,用朱砂画了一个形似凤凰的红色图腾,凤头与尾羽划过衔接的那几根钉,看起来就像这只凤凰被死死钉在了这一面红木板上,不住地挣扎哀嚎,口腔里吞吐着喘息的火焰。

      棺材不是空的,里面都装载了尸体。那些尸体不似常人,他们虽然已经死亡,但皮肤的腐烂程度像是刚阖上眼一样新鲜。

      他们都是判官。判官作为长生不死之人,轻易不会死亡。即使死亡,尸体也与常人不同,一眼便可认出。

      是谁敢对判官下这样的死手?

      天底下终究没有藏得住的秘密,也不知道风声从何走漏,有人得知了判官的存在。

      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欲望的地方就有抢夺,而抢夺则带来鲜血与杀戮。这是一道完整而悲哀的链条。

      一本古老的手卷中,记载了一种奇异的祭祀仪式:只要由判官的尸体为祭品,便可获得想要拥有的一切,包括财富与长生。

      邪恶的人们不知道判官是什么,他们苦心寻找,最终发现了人世间这些格格不入的人。

      如今的世间,修炼之人比起古时已远远减少,但也有并非泛泛之辈的大人物。

      有人动了邪念,祭出了从古传今的法宝。这些法器对普通人伤害不大,但对判官来说却是致命的。

      “判官是身负重罪之人,杀了也不要紧。”他们这样宽慰。

      于是当判官组织发现时,已经死了足足七个人。甚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才发现原来不止七个。

      九具棺材置于空中,沉默无声。

      黎双从地上捡起了一个遥控器,将视线投向了角落里古旧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台式电视机,放在这个只有铁索和棺材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它不如现在液晶电视一样轻薄,有着笨重的后脑勺。身上没有盖电视布,但屏幕显然有被人擦过,上面的灰尘并不多。

      黎双摁下遥控器,电视机先是闪了一会儿雪花片,接着又开始出现清晰的彩色影像。

      画面上出现了一男一女,随后,一个男孩向镜头张望,逐渐地,画外音也开始清晰起来。

      那是个面积不大却干净整洁的屋子,屋里有许多不像这个年代的老家具,唯一出众的点就是角落里这台电视机。

      男人笑着朝女人邀功:“怎么样?我特地找的房子,喜欢吧?这里偏远,人又少,就在这儿过一辈子也不错。”

      女人似乎也挺满意的,男孩却嚷嚷起来:“这里好破,为什么我们要从城里搬来这儿!”

      “长柏乖,以后咱们再换地方,现在爸爸妈妈还没有钱呢。”女人哄着他,笑盈盈的,“这里还有电视机,你还能看动画片,以前那个家还得跑去别人家看。”

      虽然说着没钱,但她面上的表情却喜滋滋的,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藏一样。

      男人也很高兴,他拿起抹布,一会儿擦擦这个沙发,一会儿擦擦那个桌子,感慨道:“我们终于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

      听了他这话,女人高兴的表情却变得有点忧心,“我们直接这样离开组织,真的没关系吗?”

      “我们服役的年头已经够久了,离开如果不犯事儿,上头估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人说,“反正掐碎铭牌以后,我们就会逐渐变得跟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这也算是惩罚了。”

      女人又高兴起来,摸摸男孩的头,“生老病死,我可真巴不得呢,那样也太幸福了。”

      “可惜啊,爸爸妈妈就不能陪着长柏变老咯。”女人笑得很开心,“长柏变老,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

      “妈妈,什么是变老?是变得跟煮熟的虾一样驼着背吗?”男孩不解。

      “变老啊,就是另一种长大。”女人说,“我们长柏呢,长成大孩子和其他小朋友一个速度,但是长成老人呢,却要慢很多很多。”

      “为什么啊妈妈?”男孩歪着头,用手扒拉在桌子上,“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长大。”

      男人也在一旁微笑,他说:“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你是判官的孩子。”

      “判官?”

      “嗯,判官。判官呢,就是可以判定他人命运的人。命运是什么?比如说,你以后会和小桃结婚,这就是命运。命运就是注定了的事情,无法改变,我们每个人都只能顺从。”

      “我才不要和小桃结婚!”男孩不满,“她太凶了,每次吃中午饭,都要把不喜欢的白萝卜倒进我碗里,可是我也很讨厌吃白萝卜哎。”

      “那你和她告别的时候还哭那么惨?”女人打趣道,“妈妈已经跟你说了可以打电话,你还哭得满脸鼻涕。”

      “好吧……”男孩的声音逐渐小下去,“她除了给我塞白萝卜,其他时候还是很好的。如果她说要和我结婚,那我就勉强答应她……”

      如果镜头一直维持在这个场景就好了,可惜一家人幸福的画面逐渐消散,随后来到了另一段影片。

      男孩明显长大了些,屋内的陈设却没有改变。客厅里的电视机,依然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饭桌上垂吊的台灯有些不灵敏,发出嘶嘶的声音,时不时一闪。

      饭桌上的男人愁眉苦脸。他已经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变得像所有成了家的普通男人一样,身材有些发福,头发间也夹杂着白发,一抬眼便出现皱纹。

      男孩沉默地吃着饭,女人安抚道:“不是你的错,是那群人仗势欺人,你做的对。”

      男人的筷子停在一盘肉菜上,最后夹了一筷子到儿子碗里,叹气道:“对不起,老婆,我们可能得搬家了。”

      “搬就搬,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说,“那些人是人吗?人家李老师年纪轻轻就来这里支教,就因为单身,没男人,整天被他们欺负。她在这里受苦这么几年也够了,幸好现在走了。”

      “她一要走,那些孩子就眼泪汪汪地去送她,她是为了孩子才留下来的。你指望其他的人能有什么教养?”男人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不是没道理的。那些光棍看见个女人,心里可不把她当成什么老师,他们就像饿狼看见肉一样,恨不得把她活吞了。”

      男孩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爸爸,我们为什么要搬?又不是我们的错。李老师也已经走了,我们还担心什么?”

      男人却长叹一口气:“儿子啊,有时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但他们终究没有搬家。男人说是把命契留在这座房子里了,只要在这里,他们就会安全。

      男孩不懂什么叫命契,然而他逐渐长大,从那个懵懂无知的男孩变为身量抽条的少年,已经听得懂大人之间的风言风语。

      他走在街上,都能听到那些人窃窃私语,说他们家这一口外来的人都是怪物,中了邪的。说那天他爸为了那个城里来的妖精,把他们村子好几个大汉都给打倒了。说他爸会邪术,手一挥他们就全晕过去了。

      在学校里,他也被孩子们说成怪物。孩子们不知道他们的李老师被人欺晦,他们觉得李老师是被男孩一家赶走的。现在学校里只剩下一个一口烂牙,讲起课来唾沫横飞的男老师,和另一个喜欢用戒尺打人的老巫婆,还有成天坐在办公室那张破烂大躺椅上,哼哼唧唧的老校长。

      没有了亲切的李老师,他们怨他。老巫婆背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他们就拿石头扔他,拿笔头划他背面洁白的衣服,往他的椅子上涂满胶水,往他的课本里沾鼻屎,吐口水,写满他们能想到最恶毒的语言。

      男孩的妈妈很爱他,所以他还会有书包,不像其他孩子,他们能把书翻出来就不错了。他们同样也嫉妒他,嫉妒他衣领洁白,嫉妒他有个爱护他的母亲。

      这一切就像没来由的灭顶之灾。女人看到男孩放学回来的模样,第一次哭了。她搂着男孩,对男人说:“我们搬吧,搬走吧。”

      男孩说:“我不怕他们,只是爸爸说不要打架,我才没报复回去。”

      “好孩子。”男人已经不用蹲下来摸他的头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了,“要记住,我们对人要怀有善意。”

      “我知道,你经常说。”男孩说,“你说我们身上有罪,不能再亏欠了。”

      女人却在此时插嘴了,她泣声道:“就算有罪,那也是我们的罪。长柏是无辜的啊!你难道要让我们的儿子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

      男人点了根烟。这些年里,他还染上了烟瘾,挑小卖部里最便宜的烟买,一买就是好几包,揣兜里,裤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最后他长叹一句:“走吧,这周末就走。”

      既然决定了,事情就完成得很快。没什么东西好收拾,女人收拾了几大袋衣服,这就差不多是全部家当了。

      然而他们没能熬过这个周末。

      那个周六,有人来请男人吃饭。是个淳朴的乡民,之前逢年过节时不时就给他们送些特产。听说他们要走,特意来送行。

      他说他婆娘做了一桌好吃的饭菜,在家等着他们。他还给男人递烟,男人接过看了看,笑着点燃了。

      “这么好的烟,我不舍得买,都没抽过几回呢。”

      “诶,我这也是别人给我的,我家里还有几盒,你来拿,都给你。反正你就要走了嘛!”

      那人语气恳切,眼睛里流露出渴望。女人没有说话,他们之间有种异样的沉默,女人扯住男人的衣袖,摇头说:“别去。”

      那人没再说话,眼睛里逐渐流露出焦急和哀求,男人轻轻挣脱女人的手,笑着说:“没事,就去吃个饭嘛!你和孩子在家里等着,我去给你们打包回来。”

      女人却哭了,那是他第二次见到妈妈哭。随后女人抹了抹眼泪,坚定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女人家又派不上用场!”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男孩已长成少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爸爸凶妈妈。男人注意到男孩充满怒火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

      “儿子啊,不要嫌爸爸啰嗦。”他说,“我们呢,是有罪的人,千万不能再有所亏欠了。我常和你说,对人要怀有最大的善意,不管以后你遭遇了什么,你都要一直记得这句话。”

      男人和女人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家。他们走的时候还未到傍晚,此时却已入夜,两人却还没回来。

      男孩给自己煮了碗打了个蛋的挂面,又看了会儿电视。他一开始还以为父亲许是喝多了酒,赖在那儿不回家。可他反复思忖父母临走时的场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知道那个大叔的家在哪,他拿起钥匙,换好鞋,正准备出门,门却哐哐地被敲响了,十分急促。

      他打开门,原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却没想到是那个大叔。

      那个大叔一进门便腿直打哆嗦,他的模样也不好看,牙齿豁了一块,眼圈也是青紫的,上下嘴唇像两片刚杀好的肉,纤维还在无意识地颤动。

      “长柏,快,快逃!”他用背抵住门,颤声说,“那伙人疯了,他们杀了你父母,接着要来找你了!你快走,从窗户下去,别吱声!”

      “你说我爸妈怎么了?”男孩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骗小孩的谎话,他一把扯住那男人的衣领,“他们去你家吃个饭而已,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男人的眼泪从眼睛里流下来,他抽泣着说:“我没、没骗你……县里那伙人听说你们要走,来我家绑了我婆娘,逼着我请你们去吃饭……我以为他们只是想出口之前被你爸打的恶气,谁知道……谁知道海氏集团的人也在,他们说要找什么判官,你妈也是个能打的,可是那群人手里好像拿了什么东西,他们就、就……”

      他推搡着男孩,哭着说:“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好不容易趁乱跑出来的,我不能让你们家没后啊!”

      男孩粗喘了几声,放开了他,迅速跑进房间,试图扳开窗户逃走。

      然而以前为了防盗,窗户都铸了坚固无比的铁架。男孩蛮力扯不开,客厅的门里传来砸门声,他惊慌失措,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然后看向了角落里那个陈旧的衣柜。

      那是他小时候和父亲玩捉迷藏时经常躲进去的衣柜,侧边开了一个洞,所以待在里面也不会觉得呼吸不畅。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母亲收拾干净了,他藏进去正合适。

      他刚关上衣柜门,就听见大门被砸开的声音,接着是大叔说话的声音:“那孩子不在这里,可能跑出去找他爸妈了。”

      “你在这儿通风报信是吧?我让你通风报信!”他听到拳打脚踢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最后是钝器重重砸下的声音。

      “老板,真把他打死了啊?”他听到有人说。

      “那不然呢?他什么都看见了。多处理一具尸体而已。”

      男孩把手蜷成拳头,塞进嘴巴里,拼命忍住抽泣声。唾液顺着被咬红的地方流下来,他觉得几乎要把指骨咬断了。

      那群人终于来到了房里,他听到一顿打砸的声音。

      “床底?”接着是一阵翻找的声音,“床底没有。”

      “这窗户撬不开,肯定还在屋里头。”

      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久到男孩还以为他们走了,却听见耳旁响起近在咫尺的声音,如同即将咬人的蛇蝎:“该不会是躲在衣柜里了吧?”

      男孩浑身一颤,他紧闭双眼,紧张地等待着。

      一秒、两秒……

      衣柜门被“嘭”地打开,屋内的灯光刺得他的眼皮一跳,他感觉自己在这片光明之下无从遁形。

      对不起,爸爸妈妈,长柏要跟你们一起走了。

      他咬住唇,拼命忍住即将簌簌而下的眼泪。

      出乎意料地,他听到男人不耐烦的声音:“怎么这里也没有,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

      他呆呆地抬眼,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那个杀人凶手的脸,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可那个男人却视他为无物。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他的家弄得乱七八糟,最后忿忿离去。

      “这小兔崽子到底从哪儿钻出去的?”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男孩从衣柜里小心翼翼地出来,躲的时间太久,他的腿脚都变麻了,他控制不住,一下跪在地上。

      他的家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屋子里三人幸福的合照被打碎,残余满地玻璃。他站起来,赤着脚走过去,任由那些碎片划破脚底。

      他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从地上捡起那张合照,轻轻地抚摸起来。

      他们说,你以后会和小桃结婚,你要像爸爸对妈妈那样对小桃;他们说,我们回城里住更舒服,不待在这儿也好;他们说,已经雇了明早的车,等到了新家,我们长柏要顺顺利利的,不怕被人欺负了;他们说……

      他们说了那么多,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他已经彻底明白,父亲说的命契是什么意思。

      在这所房子里,他就是安全的,因为他们用自己的命,保护了他。

      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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