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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奇迹 我觉得你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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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是个常下雨的城市,却不常下雪。
雪对于海城人来说是个相对陌生的东西,如果在海城度过一生,这一生的时间里,恐怕见到雪的次数也寥寥可数。
何况今天这雪下得算大了,还能在地上留下些许痕迹,而不是落到掌心就融化。
换在其他城市,今天这场雪或许能称为初雪,然而在海城,这被叫做奇迹。
奇迹,人类创造这个词是为了赞美某些不可思议的事物。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是不是也算一种奇迹?
黎双与不远处的男人对视,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她出身尊贵,然而体质随了母亲,不如其他皇子公主健康。每到冬天下雪的时候,其他人都兴高采烈跑出去迎接初雪,她永远只有提起裙裾羡慕地往院外张望的份儿。
她若要出门,身旁的嬷嬷便会躬身劝道:“公主体弱,莫要受寒了。”
“我不冷。”年幼的小黎双扒着门框,恋恋不舍地回头。
她的宫殿里永远燃着分量最多的炭火,母亲家中世代重臣,又因病早逝,父皇对她是光明正大的偏爱。
雪对黎双来说其实有很特别的含义。传闻她便是下雪的时候出生,因为受了凉,所以打小身子弱。她原名“黎霜”,是父皇亲自拟的名。其一是因为她生于雪天,其二是寓意她如霜高洁,如霜纯净。
可自打生下她以后,母亲的身子就落下了病根,状态一天不如一天。
冬去春来,黎双在某一年的雪天里,送走了母亲。
母亲身为贵妃,又得父亲宠爱,走时声势浩大,宫人们举着白幡和一顶顶华丽的帷幔,身着丧服,神情肃穆地一路把棺材送出了宫。
黎双送了母亲最后一程,她跪在那条母亲离开的路上半天,谁来劝也不听。最后是一个嬷嬷来摸她的脖颈,惊叫道:“公主!公主!”
她当晚发了高烧,大病一场,花了数月才痊愈。
母亲本也是温婉安静的性格,痊愈以后,她变得更沉默寡言了,身旁的人更是很少再在她脸上看见笑容。
就这样郁郁寡欢过了几年,又一个雪天,黎双看见宫内又出现了熟悉的帷幔。
这次的声势不比母亲走的那时候来得小。黎双看着院外,问身旁的嬷嬷:“谁死了?”
“哎哟,我的小殿下啊,这可不兴讲。”嬷嬷赶紧拉过她的手,“今天来的呐,可是位大贵人。”
贵人?
黎双才知道,来的是新上任的国师,据说有通天入地之能。他们国家面积小,人口也少,若要打起仗来,必然赋举国青壮年兵役,多少家庭的幸福将毁于一旦。所以父皇成日里忧心忡忡,他接过前朝的担子,十几年来不敢有分毫懈怠。
这位国师出身异邦,却颇负盛名,传闻缠身。周游到他们国家时,她父皇亲自上门,恳求他做他们国家的国师。
黎双没有想到的是,在第二天,这位尊贵的国师便登门拜访。
俊美的男人身穿一身白衣,其上的刺绣均用金线银线织成,看上去华贵无比。他手握一把青伞,踏过门槛,绕过风雪,就那么直直向她走来。
“我们这儿不见外客……”嬷嬷正喊着,突然觉察出对方的身份,诚惶诚恐地跪下去,“国师大人……”
也不怪嬷嬷没认出来,面前的男人实在太过年轻,黎双原以为国师都是些胡须花白的老头子。
国师并没有同那位嬷嬷多计较,而是撑伞来到了她跟前,微笑着对她说:“公主殿下?”
“嗯。”黎双应声,有些紧张。
“你父皇都跟我说了。”男人看起来很和气,“我们商量以后,觉得‘霜’这个字不好,便重新拟了了同音的字,以后你还叫黎双,举世无双的双。好吗?”
举世无双的双,听起来也不错。黎双乖巧地点点头。
男人似乎很高兴,蹲下来,往她手里塞了根项链。那项链不同常见的碧玉,而是一块红色的石头,古书有载赤色,估计就是这样纯粹而浓烈的颜色。
“这是见面礼,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男人说,“我叫丁堰。堰者,雍水也。治国如治水,堰为辅助之物,所以我来辅佐国君。”
“师父是什么?”黎双歪头。
“师父啊,就是教会你很多东西的人。”丁堰轻轻牵起她的手。
她从小就觉得自己的手冷,想要缩回去,但她发现,和丁堰牵手的地方感受到一种滚烫的热度。
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丁堰微微笑道:“公主的手真暖和啊。”
“暖和?”黎双不解。
“是啊,你不觉得暖和吗?”丁堰问道。“公主此前没察觉到,是因为人与人牵手时才能察觉出来。”
这倒确实很暖和。黎双想。她还以为是丁堰的手暖和呢。
黎双平生第一次有了被需要的感觉。她想了想,许下了一个庄重的承诺,“师父,以后双儿的手给你取暖。”
霜儿是母亲对她的爱称。丁堰从善如流地接口,“好,以后就靠我们双儿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从那以后,这双眼睛深深地印在了黎双脑海里。
在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有个说法。大意就是往生路上的人会逐渐忘记珍重之人的面目,但他们会记得对方的眼睛。
尘世茫茫,人们在人海中摩肩擦踵,无意之中两人对上视线,可能会有石破天惊,红尘尽碎之感,这也许就是孟婆汤、黄泉酒也洗不去的羁绊。
而眼下,她与那门檐下的男人双目相对。
离开你很久了,从那以后,我找寻每一双像你的眼睛。
丁堰见她望过来,脸上难得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黑伞,撑开向她走来。
已经有很久没有人为她撑过伞了。所以在那一片阴影笼罩在她头上时,她有一瞬的恍惚。
“走吧。”丁堰说,接着发现黎双脸色并不好看,又挑了挑眉,“不愿意?”
“……”
“因为我们没什么关系?”
他都听到了,黎双想。
丁堰俯身,轻轻抚开黎双的衣袖。自上次红绳断裂以后,她便任由那个丑陋的符文图样赤裸裸出现在手腕上。
“第一,我们签了契约,虽然我不记得这是何时成立的。”丁堰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顿,“第二……”
他松开手,接着偏开了眼,撑伞的姿势却依旧不变,稳稳当当地撑在黎双头顶。
“第二,我觉得你需要对我负责。”
黎双面无表情,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四周静谧,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收进了这场雪里。一片片鹅绒似的雪花茫茫飘着,在等待她的回应。
可黎双始终没有开口。
师父,双儿很想你。但现在,我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
黎双迅速伸手掐诀,几乎是瞬息之间,她从他面前凭空消失。
保卫处里的人疑心自己眼花了,下一秒脑子又开始迷迷瞪瞪的。
他摸了摸脑袋,不解:“咦?我刚刚想什么来着?”
而站在门口的丁堰,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出警局。
“我这是……被拒绝了?”他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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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双瞬移来到的地方是金古寺前,方才那次掐诀,几乎花尽她所有力气。
她扶着电线杆喘息了好一会儿,硬撑住让自己不至于跪倒在地上。
季长柏说得对,她需要恢复力量。九转红绳已裂,她如今孱弱得连一位最普通的判官也比不过。
不过力量太弱也有个好处,就是进佛寺不至于受到那么大的反噬。
她在原地休息了半天,才动身进金古寺。
金古寺建在闹市之间,自然不如山林间的寺庙清静。门口一条街上有各色人等在吆喝着,乞讨的、看手相的、卖花卖香油的,十分吵闹。进了庙,大家倒是偃旗息鼓般凝神静气,丝毫不敢喧哗。
绕过一座佛堂,后方的院落里便是那座十分高大的石佛。佛像一般于有遮挡的佛堂内供奉,这尊佛却承受着风吹日晒,估计保养起来也会造成很大的难度。
但黎双注意到,这尊佛像并没有特别明显被腐蚀的痕迹。这说明它的年限不够久,并且每天都有人来养护。
相当多的人在这尊佛像前祈福,前面垫子上就跪了一排游客,进行着很正规的三拜。寺庙倡导文明祭拜,后面的人要么拿着未点燃的香,要么拿着鲜花,毕恭毕敬地鞠躬拜祭。佛像两旁有功德箱,不少人拜祭完后,还会往里面投钱。
黎双在一旁站着观察,在她的眼中,她能看到祭拜过后,这些人身上分了一丝白气到那尊石佛之上。同时,她能感觉到石佛内部有东西,可如若季长柏不说,她也无法觉察出那是什么。
这实际上是一座密不透风的棺材,而无知的人们还在对它跪拜。
可若不是这尊石佛,凭季长柏做过的事,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黎双叹了口气,她认命般地伸出一只手,紧接着重重拿指甲划破了掌心。
浓稠的血液滴落在地上,随着黎双的步伐,画出一个完整的阵法。
香客很多,但他们似乎见不到黎双诡异的动作,有人偏头看她几眼,也许只是在想这个女孩为什么走来走去。
这阵花了她整整两个时辰,阵毕,黎双腿一软,一股强烈恶心的感觉向她涌来。她遭受不住,往后靠了几步,倚到一棵大树上。
她强忍头晕目眩的感觉,树叶在她头上发出哗哗声响,听起来让人神智清明了不少。
黎双用手扶住树干起身,看到树上挂了一个牌子,写着这是自古代以来生长至今的一株菩提,曾有高僧在树下坐化,被雷劈倒后移栽至此。
黎双抚摸了一下它的躯干。生长了这么久,应当有灵性才是,可她没有从这棵树上感受到分毫。大概是被雷劈以后,它就变成了一棵普通的树了。
这偌大的寺院,竟没有半分与真佛相关的东西。把这里撑起来的,是络绎不绝的香客。
人们虔诚的信仰,汇聚成肉眼无法看见的强大力量。那些卑微的渺小心愿,如同夜中萤火,连成一片光明。
大概也只有借这样的力量,才能维续一条早该死去的生命吧。
黎双站在菩提树下,树影斑驳落在地上,汇成无数闪烁的光斑。微风吹过,吹起旁边的一排祈福签,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人们虔诚地跪拜,表情专注而认真,一切是那么岁月静好。
可这样的岁月静好,背后究竟藏了什么?任谁也无法参透。红尘滚滚,你我之间的人生,不过茫茫一抔黄土,不值得时间的滚轮留恋。
黎双出神地想,季长柏豁出一切,真的会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