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这是个互相 ...
-
智障释意为智力障碍,头脑不灵光。
这是个互相认为对方是智障的尴尬局面。
那边侍从深感家门不幸,大难临头少爷居然要扔下他这个忠仆跑路。
再看姑娘凶神恶煞,一柄长剑寒气烁烁,蓄势待发便要再冲来迎头猛砍。
登时以为自个儿小命要交代在此,两腿一软,两眼一闭。
侍从吓晕了。
这边温流玉见他倒头就睡,从他身旁飞身掠过,心中奇怪:“我又没说要砍你。”
“他真的不吃人,他爱吃的是四喜丸子和排骨炖汤。”
青年还没走远,持铁扇风一阵般轻盈,背对温流玉,步履攸攸然。
当啷又是一声铁扇折剑的巨响。
青年在剑下,隔着扇骨飞转与举剑滞在半空的温流玉四目相对,劝解道:“你来几次,这柄剑也伤不了我。”
过后又补了句:“我不是说姑娘你学艺不精,我只是劝你保存体力,往后头,用得上这柄剑的时候太多了。”
果不其然刀光剑影中,那柄铁扇就好似一张甲胄,将青年身影遮挡地密不透风。
温流玉看准肩膀破绽才要去刺,却不想青年轻晃身子,四两拨千斤,游刃有余地避让剑刃。
他颇无可奈何。
“我早说过了,你凭这柄剑是伤不了我的。”
温流玉如临大敌,此人比之二师弟明显更技高一筹,她蓦然想到林九曾提到的千年老妖。
“修为深厚能幻化人形,尤其爱幻化成俊美的青年男女。遇到就一定要把他一鼓作气打到现原形,不然他肯定要把你打成半身不遂。”
温流玉不能被打成半身不遂,她还要等二师弟。
“即便他不吃人,你也是妖怪。”
青年苦笑:“何出此言?”
“他有人气,你没有人气。”
闻言,青年秀眉微怔。
-
诸妖阁中林九教她如何辨认妖气与人气,叫她细看蚌精周身纹路。
外观如同一层覆着细小谷粒的纱网,谷粒隐隐约约透露着浅淡的鹅黄色,散发着黯淡的微光。
凑近用鼻尖去嗅,是股茶叶烧焦后的焦味,又好似瀑雨后黏湿的泥土。
与汗渍、体香迥乎不同。
“好像是有些不一样。”
林九未尝告诉自个儿的大弟子,所谓妖气不是妖怪的体味,而是妖的腐气。
若是凡人,需得剑修至化境才能摸索着分辨。
说不清道不明,加以练习后便成为剑修之人的本能,遇腐气即有警觉。
若是温流玉这般的花妖,倒是一点就通。
为测试温流玉是否真能分辨妖与人,林九大半夜摇醒温流玉叫她出门看妖怪。
她揉着惺忪双眼随师尊来到鼎剑阁东门出口前柴草窝处,眼看一狂蟒在柴草窝中暴躁地吐信。
周身闪出纷纷的玄色暗光,细密的蟒纹仿佛是一层密不透风的黑纱,空气中还似散发着火苗窜起的焦味。
温流玉眯着眼睛凑近看。
“哇,好大的蛇。”
“妖蛇。”
林九纠正道。
温流玉固执己见。
“哇,好大的普通蛇。”
林九吟道:“你怎能确定它不是妖怪?”
温流玉答曰:“现下此处有三气味,一股是我自己的,一股是师尊你的。一股是它身下柴草窝的,这条蛇并无气味。”
狂蟒盘踞的柴草窝才是散发焦气的源头。
是林九大半夜持锁妖镜,唤出了几股飘渺妖气附于柴草窝,又御剑飞行日行八百在深山老林里找见条模样还算骇人的狂蟒,略施内力向狂蟒传了些许真气,使其周身泛光。
温流玉曰:“师尊,您好闲。”
林九含笑以对:“这叫苦心孤诣。”
-
林九的苦心孤诣没有白费。
温流玉从始至终都盯准了长身玉立的青年,笃定他是化成人形的吃人妖怪。
她猜这妖怪修为时间必定绵长,功力必定深厚。
她甚至没有闻到他身上有甚焦味,这才令温流玉感到不能轻敌。
准确来说他身上没有妖气,更没有人气。
竟可以修炼到如同一碗白水般无色无味。
多说无益,她提剑去劈。
“且慢。”
青年将手掌朝温流玉眼前抬起滞在半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温流玉还是一派不讲武德的架势,随时都要迎头去砍,怎耐忽而像被定身一般不能动弹。
手中原本轻似鸿毛的流霜宝剑渐渐重达千钧,仿佛一座巍峨挺拔的高山,重量悉数压在温流玉掌心,直将她手掌压地半塌,堪堪才能站稳。
想要弃剑,剑柄却牢牢地固在手掌中,放不下举不起。
“你果然不是人。”
青年望了她一眼,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人已走到吓得昏厥的侍从身边,单膝半蹲,提起青袍露出镶虹玉宝石短靴,靴子尖停在侍从耳旁,并拢食指拇指去探侍从的鼻息。
“他确实被你吓晕了,”
半晌后青年收回手指,展开铁扇,发髻前颀长的暗纹飘带迎扇风飘摇,将他眉目衬地愈发恬淡疏朗。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顾忌了。”
人还半蹲着,扭脸瞅向不远处蓄势待发的温流玉,语气淡然,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名台词。
“其实我是神仙。”
“……”
“你不信?”青年霍然起身,绕过脚下一捧吹散的落英,
远方村落炊烟袅袅,天与地连成一线,芳草萋萋与云朵恍若相接,许久未曾变化的流云仿佛唾手可触,在他耳后如同素静的饰品替他一双桃花眼做装饰,打眼一看还真像神仙出场,香烟飘渺,虹光交辉。
青年自顾自道:“一切世界魂灵皆有死生,至今在下所历经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天地大劫举不胜举。
原本于天界专司监管厄运灾难,真身驻守日光仙境,主庙于迟国临平县。
未飞升前乃是阆雅雪山太子,十六岁体弱,阮丘道人奉日神张表之意扮作药郎,提点我出家学道。
出雪山从西往白象国,剜肉剔骨救济饥荒,在世二十一载涅槃。如今入凡间历劫,等待再次涅槃回归清泽帝君之位,”
青年似还在回想,少顷一字一顿道。
“凡名陆青枕。”
“你是清泽帝君转世?”
“不,我就是清泽帝君来凡间消业。”
“你的法术呢?”
“没有法术。”
“你的法器呢?”
“没有法器。”
“……我看起来像一个智障么?”
号称清泽帝君的陆青枕抬眸真诚地打量了一番温流玉。
“有点。”
“别以为我没听过说书,你方才说的分明是《神异传》卷七清泽帝君那节。”
鼎剑阁乃是名门正派,这些年光上山酬谢送锦旗的说书先生就有二十来人,纷纷发挥说书人本色,争先恐后讲起民间广为流行的唱本。
从《列仙演义》讲到《封神广记》,再从《封神广记》讲起《神异传》。
惊堂木一拍,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就说清泽帝君这名号,温流玉便听过不下八回。
想唬她也不是那么容易。
“《神异传》便是照着我写的,作者我还认得,以前他还给我烧过果盘。”
青年处变不惊,丝毫没有被戳穿后的脸红,将荒唐话说得游刃有余。
再到后来温流玉学到“二皮脸”一词释义时,果不其然想到他。
“我不信。”
“你若还是不信,尽管动一动你手中这柄流霜剑。”
他知道流霜剑的名字。
温流玉想,他大抵是仙岛来的妖怪。
令流霜剑重达千钧肯定也是他悄无声息施的妖法。
若不是妖法,温流玉手腕转动怎会无论如何施力都无法举剑?
陆青枕长嘘短叹:“我还以为姑娘肯定会相信我说的话,能同我感同身受,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乃帝君来消业障,你为妖怪入凡尘……”
温流玉打断,问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人?”
“是人怎么会长如此多的手?”
陆青枕努努下巴示意温流玉看向身后。
花瓣倾巢而动,飘曳如广袖,仿佛开至怒时,将翠绿的深林染成无边亮红。
她本能地想用花瓣去夺了陆青枕的铁扇,卷起他的窄腰向空中一抛。
怎奈流霜剑作祟,温流玉调动体内流动的真气,却全被掌心吸去,不能输送至花瓣处,导致花瓣无能为力仅能在手臂后跃跃欲试。
“你怎么知道这些是我的手?”
“那总不能是你的脚。”
正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回时,昏倒的侍从惺忪睁开双眼,半眯着望见自家少爷在耳旁持扇而立。
顿时觉着是自个儿赶路太多,身体每况愈下,导致不知什么时候倒头睡着,才做了场胆战心惊的噩梦。
噩梦里,有双十年华的窈窕佳人国色天姿,眉眼中蕴着说不清道不明,不似凡物的神韵。
然而其人行径诡异,不由分说举剑追杀无辜过路人,少爷忒没良心还抛下他跑了嘞!幸亏是做梦……
侍从安心下来,不用担心被人追杀,只用担心走不到密林出口倒也还好。
想到此处侍从习惯性地目光微移,嘴角浅笑顷刻滞在嘴边。
说时迟那时快,嘎地一声又抽噎着昏过去了。
一定是噩梦,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大的人形海棠花?!
温流玉正色纠正:“我不是妖怪,我是花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