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轶事》得之卿卿

2、【一】“你后悔吗”

　　民国九年，六月初十。
　　乌云密布，细雨绵绵。
　　杜华芝整理好得体的深色提花缎马褂，缓缓推开婚车的车门。守在车门口的管家立刻撑起伞，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这位杜家大爷淋湿了肩头。
　　程瑛踢了踢脚前碍事的婚纱，手里的白玫瑰衬不出她一丝喜色。身后的程公馆里廖无一人，冷清得仿佛是喜事也掩盖不住的落寞。
　　杜家大爷和程家小姐的这场婚礼办得甚是盛大，平城但凡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捧场，即便是下着雨，也有好多路人撑着伞伫立在街头，专门来瞻仰这场声势浩荡。
　　“这程家小姐真是好命，程家都倒台多久了，她一个唱戏的，也能嫁进杜家做大太太。”
　　程瑛听罢，轻轻蹙眉。
　　“呵。”
　　她还未来得及转头瞥那议论者一眼，那长舌妇便被杜华芝的人带走了。
　　阴沉的天透不过一丝光，明明是热闹至极的盛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杜华芝小心翼翼地握起程瑛的手将她扶上车，直到自己也安稳落座。
　　婚车发动机的声音响起，他忽而压低声音说:“是我的失误，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了，瑛瑛是杜家的大太太，没有人敢说你什么。”
　　“嗯。”程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婚礼是华阅一手操办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合你心意之处，怎见你不是那般开心？”杜华芝摩挲着程瑛的手，程瑛想扯开，却又被杜华芝拉住。
　　“没什么，就是想我爹娘了。”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杜华芝没接话，程瑛也懒得理他。
　　偌大的程公馆逐渐被甩在身后，埋没在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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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公馆门口来往的权贵缕缕行行，杜家二爷杜华阅一手撑着伞，一手端着酒杯在权贵中周旋。
　　金丝框眼睛和裁剪得体的黑西服衬得他愈加贵气，剑眉星目这个词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不愧是留过洋的少爷，这气场与思想腐朽的老一辈截然不同。
　　婚车缓缓停在公馆门口，车外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似乎所有的安静都是为了迎接这对新人。
　　杜华芝挽着程瑛的胳膊穿过人群，长长的裙摆拂过红毯，扫过楼梯，最后停驻在杜华阅眼前。
　　她与他相视。
　　他对着人群，她对着他。
　　那人站在高台上，手中拿着婚书，程瑛看得清楚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
　　杜华阅有些烦躁，至于这烦躁是如何而来的？大概是从她同意嫁给自己大哥开始，也或许是当他看见程瑛披着自己亲手挑选的婚纱缓缓走过来，可最终站在她身侧那人却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大哥，自己不过是一个证婚人罢了。
　　有些东西想要抓住，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程瑛，你会后悔吗？”杜华阅往前迈了一步，紧紧拉住她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楚的声音问她。
　　她转过身，不动声色的远离。
　　“不后悔，我做事，从来都不后悔。有些遗憾的是，这白纱上要是有珍珠就好了”程瑛笑笑，抬手将别在脑后的头纱覆到面前。
　　她那张明艳的脸躲在头纱后小声念叨了一句，“我最喜欢珍珠了。”
　　只可惜，这句话除了说话者，没有旁人听得见。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此证。”

　　熟悉的声音缓缓落下，程瑛知道，这婚礼算是成了。
　　从此以后，他们身份，远在咫尺，近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