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一轮明月昭昭》沄楒

3、小黑下崽

　　已经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宫里的小宫女们都脱下了夹背心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冷，风毛的大氅到现在都还是脱不下来。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我自小在乡野里长大，吃得苦受得累，所以身子骨比旁人总要康健一点，爹娘又不把我当女儿教养，由着我在地里疯跑着长大，如今竟养的这样娇弱了。
　　我开始越来越多地想起从前的事情，最近的事情却总是忘记，刘承轩有时候会来看我，就坐在我的床边，看着他我却总是想起以前来，恍惚间竟问他：“小四，月月吃奶了么？”
　　刘承轩被我问的一愣，我也是一愣，忽而想起来月月已经死了很久了。
　　月月就是我家的那只怀孕的母猪产下的独生女，这个名字还是刘承轩取的。
　　我病了这么久，病的差点就忘记了月月。
　　月月出生之前我爹就知道小黑这胎不是很好生，因为她的肚子不是很大，爹说这不是好事，说明小黑的肚子里崽子很少，那必定崽子很大，就容易难产，况且小黑是头胎，所以更要看住她。
　　所以我对小四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发现小黑有什么异常一定要第一时间来喊我，果然这天早上小四喂完猪就来找我，告诉我早上喂食小黑却没吃，只是在一个角落蜷着。
　　爹爹天不亮就要去赶集，临走的时候去看小黑还没有异常，想来也是刚刚发动，我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同小四一起去看小黑。
　　走到猪圈的时候，小黑已经趴在那里开始喘粗气了，我看了一眼槽子，果然如小四所说一点都没有动，连水也不曾喝。
　　我走进去摸了摸她的肚子，果然紧绷绷硬的跟石头一样。
　　小四见我紧蹙着眉头，隐隐猜到了小黑的情况不是很好，于是声音中也带了几分焦急：“怎么样？要生了么？要不要去集上把秦叔喊回来？”
　　我摇了摇头，爹在集上不把肉卖完就要放臭，何况给猪接生我也不是第一次了，虽然小黑的情况比较特殊，但是还是有几分自信的：“不用找他了，一来回也要半天，怕是来不及，你帮我去烧点热水吧。”
　　小四应了一声，自去灶台烧水去了。我理了理猪圈里的干草，一屁股坐在了小黑的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肚子。
　　猪其实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小黑感觉到我的抚摸，强撑着抬起头来看我，我就对她说：“别怕小黑，我会帮你的，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帮你。”
　　她像是听懂了，又趴了下去，我就用了点力，帮她顺肚子。
　　“小四！水烧开了找个盆兑点凉水投个手巾来，尽量热一点！”我伸着脖子朝屋里喊。
　　远远地听见小四应了一声，不多时他就端着冒着热气的盆走了过来，龇牙例嘴地将布巾拧干递给了我。
　　我接过后抬起了小黑的一条后腿，将小黑的大腿根加上屁股里里外外都擦拭干净，防止小猪生出来感染。
　　擦着擦着就看见小黑的屁股上挂着一个半透明的水泡，那里面装的是羊水，我连忙让小四去多准备几个干的布巾来，然后继续帮小黑顺着肚子。
　　我的手就放在小黑的肚皮上面，能明显的感觉她的肚子在收缩，每每她用力的时候我就会稍微加点力按下去，她松劲的时候，我也会泄力。
　　我爹说的没错，小黑这胎猪仔确实很大，往常已经有羊水泡的情况下几个回合用力就已经娩了下来，可是小黑，我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力不从心。
　　我有一些担心，目光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不知道该寻求谁的帮助，忽而我的目光对上了一双亮如星子的眼睛，那样坚定的目光，一下子抚平了我的焦躁。
　　那是小四的眼睛，我莫名地冷静了下来。
　　还没等我说什么，小黑又开始用力，这次比较强烈，她的头也抬了起来，脖子上甚至青筋奋起。我也压在她的肚子上帮她用力，几个回合下来，随着小黑的一声嘶吼，终于有小猪仔娩了下来！
　　我和小四皆是一喜，忙拿着布巾去擦拭浑身沾满了滑溜溜的胎衣的小猪，我用布巾包着手捏住了小猪的脐带，顺着力将胎盘从小黑的体内拽了出来。
　　然后拿起一把烧红的剪子将脐带留下两指长度剪掉，小猪的脸被擦干后张开嘴撕心裂肺地叫着，本来已经脱力的小黑听见了挣扎着就要起来，我连忙拍了拍她的脖子安抚她，将小猪放在她的肚子上。
　　小猪还没有睁眼睛，但是找奶是它的本能，我一撒手它就用鼻子拱来拱去，不一会就吃上了奶。
　　我让小四给它起个名字，小四沉吟了许久，嘴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道：“你叫昭昭，它就叫月月吧，正配你！”
　　我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傻乎乎地问他：“二者有什么联系嘛？”
　　“因为……”
　　“明月昭昭……”——我斜倚着贵妃榻，将头靠在雕花木棱上面，嘴里喃喃着。
　　后来，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刚出生的小猪去给我娘看，我娘蹒跚着步伐，到猪圈里摸了摸小黑的肚子，告诉我们没有老二了，月月就是小黑的独生女。
　　我不禁有些失望，不过想想老话说单猫独狗，越过越有，小黑虽然是猪，不过也应该是个好兆头吧。
　　入夜我和娘亲睡正屋，自从小四来了，他都是我爹一同睡在厢房的，我有些累，裹着被就要睡着，半梦半醒恍惚间却听见我娘的声音：“昭昭，你觉得小四怎么样？”
　　我没当回事，迷迷糊糊地回：“人挺好的……有文化，还踏实肯干……”
　　“那娘做主，招他为婿怎么样？”
　　我一个机灵清醒了过来，想都没想的拒绝。
　　我娘叹了口气：“可小四与咱们非亲非故，又与你同进同出，日子长了，村里恐怕会有闲话，将来……”
　　娘的话没有说完，但我也猜的到，无非是怕将来议亲不顺，我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那今后女儿远些他吧。”
　　我娘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翻身自睡去了。
　　奇怪的是我身上很乏，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只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房顶。
　　“……我不喜欢小四。”
　　我以为我娘已经睡着了，可黑暗中还是想起了她的一声“嗯”还有叹气的声音。
　　我闭了眼睛，却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