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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什么秃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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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在集市上挨饿的我爹忘了!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迎了上去将今天的所见所闻都跟我爹讲了,我前脚刚出去,就听后面屋里传来了他们娘俩的笑声来。
我爹是个粗人,嘴上总是骂骂咧咧的,但其实心肠也是再好不过了,从前我和弟弟再怎么调皮捣蛋他也不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所以我们姐弟俩都不怕他。
我爹听说我捡了个乞丐回来,指着我狠狠地说:“出息了你!还敢捡男人回来了!等下再跟你算账!”
我爹话刚说完,就被我娘一巴掌拍再头上:“有你这么说自个闺女的嘛!说的多难听!”
我爹被我娘打的一缩脖,连声讨饶,还不忘对着已经叫小四的乞丐喊话:“小子你可愿意学老子这一身的本领?给老子打个下手?”
小四在我身边做了个揖,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那样的好看,他说:“小四不才,承蒙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不敢肖想先生教导,愿做些杂事聊表心意!”
我爹听不懂他文邹邹的话,我也是,不过也明白他这是拒绝,不过我家也不差他这一口饭,将他支了开问我娘:“花儿,你觉得这小子留在这行嘛?他有手有脚何至于沦落为乞丐啊!看他这通身的气派,也不是常人,别连累了咱们才好啊!”
我娘啐了一口:“偏你啰嗦!不过是个毛孩子,他又能怎样,大抵是家道中落或是与家人走散,咱们就当是做善事了,你这也没个儿子帮衬,我瞧着也是心疼。”
“娘!我也可以帮我爹啊!爹杀猪的本事我也会啊!”我抗议。
“去!”我娘白了我一眼:“你也该议亲了,难道还一辈子留在家里帮你爹?”
我缩了缩脖子,转身跑开去寻被我爹支去喂猪的小四了。我知道小四一定可以留下的,我爹向来惧内,我娘既然说留,他怎么敢拒绝呢!
我找到小四的时候,他正面对着圈里的猪发呆,我扯了他一下,问他:“愣着干什么呢?”
小四回过神来,喃喃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得猪……”
我撇撇嘴:“看来你连喂猪都不会,看着我来!”
说着我挽起了袖子,将一旁堆着的烂菜叶简单剁了剁,又在缸里面舀了一勺米糠和剁完的菜翻拌均匀,一勺勺添在圈里的食槽里。
添食的勺子柄很长,让我可以不用进去站在外面就能添食进去,圈里的猪看见勺子就一拥而上,争抢着吃着食。
圈里不过三头猪,都是母猪,是留着下崽的,我一一指给小四看:后背上有白花的那只叫胖胖,脾气最不好;耳朵缺了一半的那个是小八,小时候抢奶吃被咬坏了耳朵就留了下来;一只眼睛有黑花的那只是小黑,已经揣仔了,还有两个月就生了。
“到时候就得把她单独隔离开,那边还有一个空圈,就是给小黑准备的!”我指着那边的空圈,讲起猪来头头是道。
这些从小伴我长大的生物,也是我们家赖以生活的倚靠。
我那时说的如数家珍,却没注意到身后人的目光早已从猪的身上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自顾地说的口沫纷飞,落在那人的眼中,又焉知不是风景如画。
我爹也曾将本领传授给小四,可小四却总是心不在焉,就连我爹要带他一同赶集,他也是百般地拒绝,久而久之我和我娘都看出来他并不好此道了。
我娘心软,小四跟她略撒撒娇,就随他去了。
不过于我而言还是轻松了许多,小四再不济也是个青年劳动力,相比于我自己一个人上山,他背起柴火来就比我轻松多了。
小四柴砍的多,烧起炕来就毫不吝啬,久而久之娘的老寒腿也好多了,爹瞧见了也就不说什么了。
其实我知道,爹还是想有个儿子继承衣钵的,不过我不以为然,女儿有什么不能当杀猪匠的呢?
家里的大部分活计都被小四包圆了,终于闲下来的我开始收集各色话本子缠着我娘给我念,可是我娘识字也不多,念起来也是磕磕巴巴的,我总是听的一知半解。
“娘,你说这‘似这般都付与断井秃旦’,这‘秃旦’是什么意思啊?”念到杜丽娘游园,园中景色宜人花团锦簇,忽而来了个“秃旦”着实摸不着头脑。
砍柴回来的小四刚把柴火添了,就听见我在说话,也探了个头进来问:“什么‘秃旦’?不是读杜丽娘,怎么跑出个‘秃旦’来?”
“你瞧,”我娘把书朝小四摊开,指着上面个的两个字说道:“这不是。”
小四打了帘子进来,弯身看了一会,忽而笑了一声道:“什么‘秃旦’,是颓垣!”
说着他又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说的是杜丽娘看着园中花儿开的这么美好,却无人欣赏,唯有破败的水井和土墙,是多么的遗憾啊!”
我娘听了啐了一声:“我看是吃饱了撑的,花儿落了秋天才好结果子的,又不是为了好看!昭昭可不要学这样,花好看咱么只管看花就是,管花儿可不可惜呢!”
我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听个热闹,经小四的嘴解释完,我仿佛也看见了那个久处深闺辜负美景的杜丽娘了一般。
“娘!你懂什么!杜丽娘是千金小姐,总也不出门的,看见花儿好看,自然爱花怜花,哪像咱们这些粗人!”我娘的话说的粗俗,我反驳道。
“好,我不懂!”我娘瞪了我一眼,将手中的话本撂到小四的怀里:“你懂,你给她念吧!”
小四笑呵呵地接了过来,从此就接下来了这个重任,每天傍晚我端着木盆去村头的溪边洗衣服时,他就会捧着话本子跟在我身后。
我在溪边洗衣服,他就斜倚着那颗须得三四个人才能环抱住的柳树给我念话本子。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少年的稚气,清冽如薄荷一般随微风灌入我的耳朵,不管是风和日丽还是乌云密布,我都能沉浸在他所描绘的场景当中。
在他的抑扬顿挫的讲述中,我知道了伤春悲秋的杜丽娘,认识了侠肝义胆的梁红玉。
读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时候我们会共同一叹,读到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终于夫妻团圆的时候也会喜极而泣。
小四说这些原是杂书,女子本不该读的,但我一个农家女,想来也无关紧要。
于是我问他那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们都读什么打发时间?
他说千金小姐们从不看杂书的,只略识几个字将《女则》、《女训》读熟也就是了,闲时不过做做女红打发时间罢了。
我又问他那公子们都读些什么?
“公子们就更不会看这些无病呻吟的杂书了!四书五经是必要读熟参透的,再有就是些警世恒言劝世佳话了!”
我摇摇头:“男人们读书明理,小姐们就只能读些三从四德的书,岂不是更被你们男人拿捏了?”
小四噎了一下,执拗道:“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女子只要再闺中做好贤内助也就是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不对,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埋头洗衣服,良久才终于想起来一个例子:“旧时谢道韫曾有‘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咏絮之才,又能代王献之与人机变而不落下风,想来是文采不输男子的,可见越是贵胄千金,越注重女子的教养,若千金小姐们都大字不识,又何来的贤后贤妃?”
“难道皇帝的公主们也不学无术么?公主们不识字,又何以御下呢?”
小四被我说的也是一愣,想了很久,才点头附和我:“你说的对,诚然女子可以不识字,但必要明理,若一家的主母是个浆糊脑袋,怎么能教养出优秀的儿孙呢!”
我辩赢了他,沾沾自喜地端着木盆往回走,边走边笑道:“你辨不过我,今天的碗就得你洗了!”
他见我走了,忙追上来作揖:“好昭昭,我明日再寻些新奇的话本来给你念,就宽我这次吧!”
我哈哈笑着,加快了脚步,与他在落日的余晖中奔跑着。
后来的很多年,在御花园中再见到这颗柳树的时候,回想起来的,仍然是这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