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煞》天天天晴

3、第3章 3

　　宋麟饿着肚子在周边的村庄寻了多时，直至到了晌午，太阳升至中天，才在邻村一个晒麦子的场地，见到了正坐在石头上休息的阿莹。
　　阿莹看上去也才十一二岁的样子，身上很脏，衣服打满补丁，头发黏黏腻腻的，脸上手上都是黑乎乎的泥土，不知多久没有沐浴了。
　　宋麟平时见到叫花子，都会下意识地退避三舍，施舍铜钱后就打发他们赶紧离开，但是想起昨天夜里阿莹那双在月光下亮如泉水的双眸，宋麟并不心生嫌恶，反倒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一颗小草长在心上，它的根细细密密地扎进了心脏里面，让人感觉痒痒的。
　　宋麟正想走上去，却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衣着洁净，面色红润，提着一根半人长的棒子，慢悠悠地走到晒麦场中央，对阿莹说：“阿赢，我刚刚想起来一个招式，我想试一下看是否可行。”
　　阿莹放下手里盛水的罐子，拾起一旁的木棒走到那个少年的面前，摆出防守的架势。
　　“不，这次轮到你攻击，我防守！”少年对阿莹说，有模有样地学着阿莹做出防守的姿态，感觉没有阿莹的那样沉稳，看样子并不习惯防守。
　　阿莹看他深呼吸几次，示意朝他头上打来后，她便把棒子一端高高举起，挥向了少年的头顶。
　　“啪！”的一声，少年用棒子抵挡住阿莹的攻击，顺势一挑，打中了阿莹的手背，阿莹一时松开了手，木棒脱落。少年没有停止动作，身形一转，脚步如风，手中的棒子在他手中挥舞，重重地砸在阿莹的后背上。
　　阿莹背上受了力，在惯性影响下向前倾倒，跪在了地上。远处的宋麟见状，脸色一沉。
　　少年开心极了，对阿莹说：“嘿嘿嘿，这个招式怎么样？快起来，继续练习！”
　　阿莹默默地捡起木棒，与那少年继续对练。
　　不得不说那个少年还算有天分，连续多次用相同的招式化解了来自阿莹不同角度的攻击，一次一次把她打翻在地，且每次攻击都毫不客气，用力极猛，但阿莹一句话也不说，咬着牙跟他继续对练。
　　宋麟旁观许久，在阿莹再一次被挑翻倒地时，他忍无可忍，捡起鹅卵石，掂了掂，然后用力地朝那个少年的额头掷去。
　　少年猝不及防，被鹅卵石砸中了额头，“啊！”的一声痛叫起来，手里的棒子应声而落。
　　“哪个天杀的打我？”少年捂着额头大喊起来，见宋麟黑着脸向自己走来，他恼羞成怒地大骂，“你踏马谁啊？你有病吧？找死啊你！”
　　阿莹一脸错愕，见他气冲冲的跑过来，怕他下一秒就要把拳头砸向张彤的脸，忙伸手挡住宋麟。
　　“阿赢，他是谁啊？”张彤气呼呼地问。
　　“我是你老子！”宋麟用不亚于张彤的音量怒吼道。
　　张彤闻言，骂了两句脏话，捡起地上的棒子就要打宋麟。
　　宋麟见状，抽出身侧的短剑晃了晃，叫嚣道：“你来啊，打女孩子算什么好汉？跟我打啊，我踏马弄死你！”
　　“哈？女孩子？”张彤一愣，看了看灰不溜秋的阿莹，说，“你别胡说八道，阿赢怎么可能是女孩子呢？他是我兄弟，陪我练剑，我每天给他十文钱，你多管什么闲事啊？”
　　兄弟？
　　宋麟上下打量了一下阿莹，尚且年幼的阿莹浑身又脏又臭，轮廓未显，确实看不出是男是女，是他自己先入为主了，但这也不是把阿莹打得那么惨的理由啊！
　　“兄弟个屁啊！你没事花钱打人干什么，我看你病得不轻！”宋麟骂道。
　　张彤辩解道：“你才有病！我是想考入神剑山庄的赵英掌门门下，需要有人陪我练功，他都陪我练习了好几个月了，如果不认真打我干嘛还要陪练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对骂，全然不顾被夹在中间的阿莹左右为难。
　　“……话说回来，你是谁啊？阿赢的哥哥？”张彤对比了一下两人之间衣着的差别，摇了摇头，“一个叫花子，一个有钱人，哪来的哥哥？”
　　宋麟回答道：“我就是她的拜把子兄弟，昨天才结拜的，怎么了，不许啊？”
　　“哈？拜把子兄弟？”张彤讥笑道，“他就是一个讨饭吃的叫花子，你怎么会跟一个叫花子结拜呢？真是够下贱的！”
　　“什么？你才下贱呢！你刚刚不是也说他是你兄弟吗？”
　　张彤摇摇头，笑容顽劣地说：“我不跟你浪费时间了，我要回家吃饭了。阿赢，今天就练到这吧，过两天我爹生日，要办寿宴，我没空出来练习，这是今天的赏钱，你就跟你的结义大哥去吃一顿好的吧！”
　　张彤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潇洒地抛给阿莹，转身离开了。阿莹张开手接过来，有几枚落在了地上，她忙蹲下去捡。
　　张彤走后，阿莹数了数掌心里的铜钱，一共二十六文钱，比之前每天的报酬多了十六文！
　　阿莹咧着嘴笑了起来，满脸喜色。
　　宋麟咬了咬牙，居高临下地说：“我爹让你跟他回我们家享福，你倒好，放着宋家的好日子不肯过，非要在这里挨人家的打，你真够可以的！”
　　阿莹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揣进缝在衣襟后的袋子里，对宋麟的话充耳不闻，站起来说：“你想吃烤地瓜吗？”
　　一个时辰后，两人坐在田埂上，享用着刚刚从烧红的土块里挖出来的烤地瓜。
　　宋麟一上午什么也没吃，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地瓜烫手，撕开皮，二话不熟就丢进了嘴巴里，烫得他眯起了眼睛：“啊啊啊好烫！”
　　虽然烫，但是那滋味却香甜无比，也许是因为这地瓜非常新鲜，也许是这景色非常优美，也许是这肚子实在是空空如也，总之宋麟感觉这个烤地瓜异常的美味。
　　他吭哧吭哧连吃好几个，直到肚子塞得满满的，这才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享受阳光的沐浴。
　　阿莹也吃饱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他一起仰躺着。
　　“你为什么要陪那个人练功啊？”宋麟问。
　　“很简单啊，我想赚钱。”阿莹回答。
　　宋麟坐了起身，说：“赚钱？你跟我回去，我家每个月都会发零钱，你就不用再被人打成猪头了！”
　　阿莹摇头：“我不要跟你走，我要留在这里。”
　　“不是，这个地方是什么洞天福地吗？你为啥不肯跟我们走？”
　　阿莹也坐了起来，说：“我爹娘说过，不能跟别人索取报答，你想走你就走，我要留在这里，赚钱建房子！”
　　“建房子？建什么样的房子？”
　　阿莹指了指遽溪山上那座山庄，眼里充满憧憬：“我想建那样的房子！”
　　宋麟下巴快掉了下来：“你知道建那么大的房子需要多少银子吗？”
　　“不知道。”
　　“那起码要几十万两银子！”宋麟表情夸张地说，“是银子，不是铜钱！你知道一两银子需要多少铜钱吗？”
　　阿莹茫然地摇摇头，她没见过银子，一直以为铜钱是唯一的货币单位。
　　宋麟见她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几乎要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么说吧，如果你没有读书，不考取功名的话，只有经商这一条路，才有可能赚这么多钱。”宋麟委婉地说，“但是就连经商，也要会算账，你识字吗？”
　　阿莹再次摇摇头，眼神纯真得仿佛幽谷中的山泉水。
　　宋麟感觉自己都要心生怜爱了，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摸摸她的头，说：“你想攒钱建那样的大房子，以你的条件，这辈子都不可能……我也不是想打击你，虽然我家也不是富可敌国，起码生意还算兴隆，养你一个也只是添副筷子的事……”
　　阿莹见他又要兜售自己家有多么富足、多么欢迎自己加入的事，翻了翻白眼，一声不吭地起了身，往玉溪村的方向走去。
　　宋麟跟着她回了玉溪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空气湿度逐渐增大，乌云密布，黑压压的，眼见就要下雨了。
　　两人快步向张家旧宅走去，然而就在这时，从一旁的竹林中突然跃出一个黑影，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小心！”
　　宋麟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条件反射般地抱着阿莹的身体朝一旁躲闪。
　　那团黑影扑了个空，落在了地上，对着不远处的两人，发出了低低的咆哮声。
　　宋麟和阿莹看清楚了那个黑影的长相，正是昨晚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怪物！
　　但是很奇怪的是，眼前的这个怪物却比昨天小了许多，昨天的那个足足有一个成年人那样高，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而面前的这个却只有小孩子那么高，应该是幼崽，但体格也着实不小，足以将宋麟和阿莹同时吞入腹中了。
　　宋麟抽出短剑挡在面前，紧怯地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怪物。
　　那怪物向前探了探脑袋，竟露出了一张酷似人类的脸，嘴巴里露出几排白惨惨的尖牙，下颚肌肉发达，轻轻一咬大概能把人的大腿骨咬断。
　　身后传来踱步声，两人向后望去，一只比幼崽大上两三倍的巨型长毛兽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俨然正是前天晚上跟踪阿莹的那头怪兽！
　　阿莹和宋麟两人背靠背，互相提防着前后夹击的两只长毛兽，恐惧让他们方阵大乱，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大的怪兽对幼崽“嗷”了一声，幼崽心领神会，粗壮的后腿在地上猛地一蹬，张着血盆大口向他们飞扑而来！
　　“咻咻咻——”
　　千钧一发之际，三四根利箭破空而来，准确地击中了飞在半空的那头幼崽的脑袋，幼崽的四肢在空中扑腾着，沉重的身躯将阿莹压倒了，靠在阿莹后背的宋麟也被带倒，摔了个狗啃泥。
　　幼兽挣扎着，痛苦地嚎叫着，粗壮的四条腿在阿莹瘦弱的身体上踩来踩去，后者吐了一口鲜血，直接昏了过去。
　　母兽见自己的孩子遭到了袭击，正要冲上前来救它，然而更多的箭射中了幼兽的身体，幼兽惨叫不已，壮硕的身体失去最后的生命力，朝一旁轰然倒去。
　　母兽气急败坏，露出了拳头大的眼睛，猩红的瞳孔恶狠狠地注视着利箭飞来的方向，那里站着三个男人，身后两个是宋麟白天见过的年轻人，而拉弓射箭的是一个面容俊秀、年岁大概在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嗷呜——”母兽大吼一声，带着无比的愤怒，冲向那三个杀害了自己孩子的仇人！
　　“看不出来，身体还挺灵活的嘛。”
　　射箭的男子颇为赏识地看着迅猛而来的母兽，从容不迫地从身后抽出了一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钢刃箭，轻念了两句口诀，箭头上乍地燃起一抹蓝色的火焰，星星点点的金光在蓝焰中闪烁。
　　“安息吧！”男子吐出这句话，松开了握住箭羽的手。
　　钢刃箭带着蓝焰，如流星一般飞向朝他们疾驰而来的母兽。
　　母兽察觉到威胁的侵袭，立刻顿住脚步，山一般的身躯借助地上的土石，竟克服了巨大的惯性停止了前倾，四肢陷入了泥土之中！
　　它的身体朝一边偏了偏，堪堪躲过那支箭。
　　“啪！”
　　那男子微笑着，打了一个响指，那支离弦的箭居然在空中调转了方向，在母兽绝望的眼神之中深深地扎进了它的前额！
　　“破！”
　　男子话音刚落，那支带火的箭头就在母兽的脑袋里爆炸了，大块的血肉瞬间喷射开来，如同冬夜那美丽的烟花，璀璨而短暂。
　　在徒儿们收拾两具怪兽尸体时，男子发现方才那两个差点沦为腹中餐的孩子，不见了。
　　他走到他们倒下的位置，捡起了一片叶子，眼神倏地一变。
　　叶子上盘踞着一道红色的纹路，状似荆棘或者带刺的蛇，微微地闪烁着斑斓的幽光，如同蝴蝶鳞粉。
　　“这是……”男子心中波澜起伏，迅速把那片叶子收入怀中。
　　先回去复命吧，抽空再问问掌门，他应该会知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