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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谦X子融 ...

  •   1.
      外婆给我说,在极阴的日子,夜半点九支香就能在梦中见到想见的人。
      清明这日下了大雨。
      我匆忙赶回家,从角落里翻出了去年未烧完的香插在新买的香炉中。
      香炉是从文玩摊上淘来的,据说是个有些子历史的古董货。
      但我没管它的来历,只是有些担心那位会不会嫌弃这炉没他自己用的那炉好索性就不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对着九支香鞠了三躬,转身便进了房间躺下,准备等等看这个方法适不适用。
      在迷迷糊糊睡着之前,我听着外面的雨声仍旧有些担心。
      “别嫌弃这雨啊小将军,也就这天能见见你了.......”我心想。
      没过几分钟,我便感觉到眼前的场景似乎在悄悄变化着。
      担心的情绪最终转换成了紧张。
      我看着一片黑茫茫在每一刹那间如同入水的墨一样逐渐散去变浅,在视线中心处,我看见了他拥着手炉站在那里,似是不满地看向这边,而后又松开了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笑颜。
      蓦地想起了我与小将军初次相逢的场景。
      那时的小将军还未从老将军手中接过虎符,而我也只是老将军从边塞回京途中捡到并带回来给小将军解闷的孩童。
      许是自小生活在缺衣少食的流民聚集之地,我身形比小将军矮小一圈,做事也畏手畏脚唯唯诺诺。老将军刚把我捡走的时候总觉得我还能再长长个子改改性格,便经常把刚买回来要带给小将军的点心在路上就哄着骗着塞给我吃了,并且还告诉我想买什么就要大着胆子说出口。
      也是这偏心的开小灶行为,小将军自老将军的寄回的信中知晓之后便对未曾谋面的我有了许多不满。
      我刚至京时,落花盈了长乐街。
      周遭都是新奇事物,我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把玩着战马的鬓毛。长乐街边都是百姓的欢呼,随时可见鲜花朝着军队扔过来,令人躲避不及却又颇为享受此时的景仰。小将军则同太子站在阙楼上望着马车这边鲜花乱坠的场景,笑得肆意张扬。
      老将军看见了也不恼,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那是我兄长,以后也会同他一样护国一方。
      我再次鼓起勇气从老将军怀中抬起头,却迎上了小将军突然转变成不满的目光。
      “别怕。”老将军开口道,“兔崽子这是不满我没给他留俩点心。”
      我怯怯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因害怕与害羞而死死地低着脑袋不肯再多看一眼。
      一如现在。
      我低头看着自己今天才换的衣服,忽然觉得有些羞赧。尽管是新买的,但是没过过水,身上有好几处压痕褶皱。
      “子融。”小将军突然开了口,“怎会唤我如此晚?所用之炉比不上将军府中,倒是委屈你了。”
      “我......”
      我抬头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什么话了。
      年少时他爱出门游历,每次带我去玩都嫌我太瘦弱,因此老将军让他教我骑射,他便比夫子检查功课时更要严格。
      后来老将军退位,小将军接过了虎符,不日需往遥远的崇谷关。
      就连他走时,我跟着送行的队伍一路从府中哭到都城外,小将军都未曾安慰过我一句。
      他只说:“不知再见又是何日。望子融律己,侍上左右,平步青云。”
      我擦了擦自己的眼泪,伸出自己的手虚空一握:“谨听兄长教诲。”
      我知道在这繁华的京城中,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固定了的。志向在此与不在此,都要去走这一遭既定的前程,这是为了一整个国,但也是为了自己的家。
      小将军想做的是一直都是保护百姓的将军,而我想做的,不是身处朝中手握重权的不二之臣。
      我只想做小将军的下属,跟着小将军征战四方,看着他受民景仰受上恩宠的模样。
      虽不能如意,但我兢兢业业奉行着小将军的教诲。
      可自那日京中一别,直到我因奸臣弹劾,入狱病死。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想来前后不过十年。每每他回京前几日我便被遣去下江南,而我在京中时日他又因突如其来的战役或调去另一边关而错过每年可回京探亲的机会。
      倒是有些可惜。
      眼前的小将军不是别后的模样,是那副总指着我骑姿不够看而多加了一个时辰训练的样子。
      我有些贪恋这小片刻关照。
      “子融幼时在流民聚众之地长大,现如今条件虽比不上王府,却也是好过幼时,自是不觉有何委屈。倒是不知兄长近来可否安康?”
      我刚说完,手里便多出了一个香炉。上面插上没多久的九支香已经只剩了一小截。
      那是梦境的倒计时,一瞬间明白这个意义的我有些慌张,羞赧的内心被强收回去,想要把那句止于口中好多年的话就此道出。
      但小将军快我一步。他大步走过来却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又理了理我身上的衣服,捏了捏我的胳膊,道:“长了一些,还算听话。这是现在的服饰吗?虽是不曾见过,但子融这样很是好看。”
      然后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语气柔和:“只要子融安康,我与爹爹便安康。”
      我再一次红了眼,浑身似是被点了穴一样无力。
      小将军会点穴这事我一直都是知道的,但他几乎没在我眼前用过。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折下了那九支香,又对着我似是呢喃一样:“子融,无忧。”
      2.
      我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仍旧是黑的,但我已经没有了睡意。
      打开房间里的灯,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了日记本。无心再去看前面大半本自己写的内容,我直接在新的一页下笔。
      “这是我第十次试这个方法,这是我第无数加一次梦见他。”
      我自始自终都知道这个方法不管用。
      不是因为不相信,只是我无法在这岁月长河中在找到小将军的半分身影。
      我自狱中病逝,后得神人相助,永久一生。我一直保持着这般容貌,而外人会凭空想起我或是突然忘了我,总之不会有人陪同我长久。
      这是神人助我的唯一交换条件。
      我看过许多有关小将军的史书资料,只知道在我死之后没多久,他便被三皇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杀了。
      小将军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眼线的存在。我心里想。
      都是命而已。
      太子虽是嫡出,才思敏捷八面玲珑,却还是比不得三皇子更得民心更能用人才。
      我与小将军曾玩闹似地打过赌,我说太子一定会继位,但小将军摇了摇头,用木棍在地上写了个三。
      京中的人看似知根知底,实则比不过闲川野壑中出来的人干净。
      太子便犯了此等禁忌,才最终魂断长乐街。
      我相信按照三皇子的本性,他不会真的杀了小将军。
      能成大器且目的相同的人,只需要看一眼便知道彼此都有着什么心思。
      我没有再去翻史书,只是按照从前小将军说过的只言片语,试图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找到他的陵寝。
      这一找又是很多年。
      我大抵是明白了小将军为什么如此爱出游。生性自由的人总是随风而动的,生性自由又有豪情壮志的人总是愿像风一样飘居四海安定天下。
      我见四海之景皆被风吹过,波澜不惊如同太平盛世,是他最向往的模样。
      3.
      那年找不到小将军陵寝的我颓靡地回到了燕京那个神人给予我的房屋之中。
      还未走近,我便觉得有些不正常。寻常应不见烟火气的地方掐准了点亮起了灯,而门突然被打开,一位穿着围裙的老太太打开了房门对我说:“外婆这次可算是掐准了你回来的点。”
      对她的出现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我知道,这也许是神人给我的补偿。
      那位自称是我外婆的人等我吃完之后便开始絮絮叨叨唠家常,说着说着看了一眼时间,一下子站了起来开始四处找着什么。
      我跟着站起了身,却见她拿出了一个香炉以及九支香。
      “我今儿才听那大师说的,说什么极阴的天半夜点九支香,就可以在梦中见到想见的人。”她很是兴奋,又继续说:“哎呀,说的是可以见到那个人的魂魄。我一听,这不得好好见见财神爷让他保佑你无忧无虑啊。”
      我失笑,但还是记住了这句话。
      她把东西交给我之后,又问我这次回来多久。我答了会留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便说自己要和小姐妹出去玩一段时间,让我好生照顾自己。
      我应了一声。
      “行,那我走了啊。”语毕,连等我道别的时间都没有,门就已经关上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香炉和香捡到柜子中,便回了房。
      燕京的春四月,清明带给人的不是怀念,而是一身轻松。
      外婆最终不知去向,似乎就只是来给我做一顿饭并告诉我要上香的。
      于是我从柜子里翻出了香炉,将它擦干净之后往里面搁了一些米,然后放置在供香台上。
      我按照她说的方法,点燃了九支香后又鞠了三躬,便进了房间躺在了床上。
      出乎意料的,我梦见了老将军。
      “子融,可是在找子谦?”老将军的声音莫名凄凉,让我有些害怕。
      老将军看着我的眼睛,眼睛缓缓闭上:“你唤不来他的。”
      “三皇子留他一命,放他在军中继续坐镇。可是敌国国师不知从何处找了个巫师,让巫师随着军队一同进攻。”
      “崇谷关的将士无人幸免一死。尸首似是千斤重,无法带回京城。”
      “后来三皇子登基时,巫师来朝,才说明他们已被勾走了魂魄。”
      老将军哽咽着说:“而我来此许久,再没能找到过子谦。”
      似是觉得难以抑制,他还是哭了出来。
      而我定在了原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好像被人扼住了嗓子。
      良久,我艰难开口:“好。”
      说出第一个字后便觉得好像轻松了不少,于是我趁着时间还有一些便叮嘱了老将军几句。
      香燃完之时,我离开了梦境。
      我还是不太能接受所谓的魂魄丧失不得唤回这一说法。小将军在府中偶尔会朝老将军撒会儿娇,有时也会为了博老将军关照而挑一些无伤大雅的瑕疵去闹闹。
      那可是小将军,我相信小将军只是觉得我没有把家中打扫干净,也没有换一身新的衣服来见他。
      于是从此,年年清明,我都会整理好一切,焚香虔诚发愿。
      4.
      十年悠悠已过。
      我坐在床上写完了日记的最后一笔。
      我也没有再找到过小将军,无论是哪一年哪一晚的梦中私语,那都只是我的臆想。
      我信了老将军说的话,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可我还是决定焚香,我只想梦见哪年哪月会找到小将军他们的尸骨。几个月也好,几年也好,几十年也无所谓。
      我与天同寿,就连死亡也无法自己抉择。
      窗外的天逐渐蒙蒙亮,思来想去决定去燕京中心最大的城市公园里走走。
      我靠在床头眯眼醒了醒神,待到阳光穿过满室阴暗照射进来时,我起身换了身儿衣服,带着钥匙走出了家门。
      昨晚刚下了大雨,土壤还略有些潮湿,许是早上人都忙着上班上学,公园里的人并不是很多。
      而我站在一棵柳树下,望着顶端开始泛黄的树叶,有些发神。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是小将军最爱诗经里的一句。
      燕京的柳树不比我在西南见到的柳树,春二月时翠绿蔓延,直到春四月才收回自己的张扬。
      但我还是想要摘一小绺。我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伸出了手。
      “子融,不可如此。”一道声音制止了我,我认得,那是神人。
      “夫子倒是来得巧,我正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夫子。”我不在意地收回手,转过身来直直看着眼前的不该容颜的夫子:“夫子学识渊博,既能帮我永生,那也一定知道如何摄魂。”
      “我不曾了解摄魂,但或许世上还有其他能做到如此的遗神。”
      我明白他是想装糊涂混过去,于是忍不住点破他:“烦请夫子高抬贵手,将小将军同他的下属魂魄全部归还。”
      我不求他还能继续好好生活,我只想能够通过介质去和他说说话。
      夫子像是早就知道了我猜到了他便是当时的巫师,他没有半分意外,却还是叹了口气:“我想我无法归还,将军已经将自己的命数分给了你与老将军,他的下属亦是将自己的命数归还给了家人。”
      “所以呢?你当时又为什么要拿走他们的魂魄?”
      “所以你的长生,是将军用自己的魂魄换来的。”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误以为我们在不同的阵营。至后来我才知晓将军一心都想着三皇子,想要同周边国家永世交好。”
      “我自知有愧于他们,却因技艺不深无法归还,便只得问他们该如何是好,然后一个一个去找他们的家人,竭我所能。”
      神人躲避着我的视线,但我已没有那个心思再去逼问他其他的。
      小将军的命被我拿走了。这个认知一旦形成我就再也无法直面自己长生这个事实。原先以为是神人大发慈悲,谁又能想到,这是小将军同神人沟通的结果?
      我问他我是否可以通过自我了结这一方法来获得死亡。神人摇了摇头,说小将军给我的是任何意义上的一个人永生。
      突然有风起。
      我站在风中低下眼看着脚下的土地。神人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离开了公园。
      最后我还是摘了一段嫩绿的柳条带回了家。
      情止于口,为君折柳。
      5.
      神人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他说他也可以尽力帮我实现。
      “当然,除了找到他以外。”神人如是说道。
      我笑了笑:“我知道的,但我的愿望都会与他有关。”
      哪怕找不到他的灵魂,我也要找到他的葬身之处。小将军的一生不应该只有史书上那寥寥几句,而他的结局也不应该是归太子党而被刺杀。
      神人知晓了我的愿望后,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便说再过几年就可以去看他了。
      “我可以等的。”我轻声回答道。
      毕竟还有漫长到无尽头的岁月。
      这年的夏天,西部地区的一阵风席卷沙漠。埋在黄沙之下精兵就此得以再见到他们以命换来的天下。
      前来沙漠探险的冒险家在发觉眼前见到的骸骨并非是冒险者的骸骨时,便提前结束行程,匆忙赶去当地文物局报告。
      考古工作者很快就来到骸骨发现处进行抢救性发掘工作。我思来想去,还是写了封匿名信寄了过去,说明了当年小将军并非死于刺杀这一事。
      我原以为考古专家们会把这个当成一个玩笑,毕竟没有科考依据,无法说服任何一个人,只会被当成是谁在写小说。
      可是信最终还是被采纳了。我时刻关注着发掘现场的新闻,看到了一个专家说感谢这份信提供的一条思路,他们会找到相关证明去证实。
      我这时才知道,他们找到了小将军的骸骨,并从他身上找到了一块保存较为完好的缂丝锦囊。
      我认得那东西。
      那是我找府中女工学来送给小将军的,上面有我请老裁缝绣上去的子融共子谦几字。
      考古学家说,他们在锦囊里面发现了一封遗书,目前还没有完全破解,只是可以看出,是小将军想要寄给弟弟子融的。
      我再一次红了眼眶。
      新闻上展出了手抄之后的版本。那上面的一字一句我都眼熟得很,是他平常最爱叮嘱我的。可只有一句,是平日里万万不可见的。
      “始见子融,常伴吾侧。”
      常伴小将军身侧,死生不论,不语鬼神。这是我习以为常的,也是他默认的。
      我突然有些接受不了考古工作还得好几年这个事实,我只想尽快见到小将军,哪怕看见的会是一具看不清原貌的骸骨。
      但我还是选择了再忍忍。
      直到可以展出的这一天,我已经折了两轮的柳条。
      小将军与他的下属没有陵墓,他们在黄沙之中以天地为棺椁睡了几代更迭之久。于是考古学家决定在原先的博物馆旁重新建立一栋主题博物馆,作为小将军他们的陵墓,给长眠于乱世的他们一个稳定的家。
      开张那日,五湖四海的历史爱好者来到了这里。而我跟着神人,混迹在其中,凝视着躺在正中央的小将军。
      周围人窃窃私语着他的一生功绩,我听着他们夸赞小将军英勇,竟是有些恍惚觉得回到了当年京中家家户户都在赞扬着小将军的日子。
      “见到他了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神人碰了碰我的手肘。
      我摇了摇头。
      来时我将三枝柳条带在身上,每一枝都拜托了神人做了永生处理,现在看起来仍像是刚摘的模样。
      我望了望四周,想找到一个地方偷偷放下这柳条,可我还没有什么动作,场馆里却突然起了风。
      那阵风卷走了我没拿稳的柳条,将它们卷到了小将军骸骨周围,而后突然停下,等柳条自然贴在小将军手部附近。原本鲜绿的柳条在接触到小将军骸骨的时候便开始快速凋零,最后与骸骨似是融为一体。
      风又再次吹起,往游客的方向吹拂着。路过我时,风似是揉了揉我的头,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外面吹去。
      “靠。”我轻骂了一声,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而眼里的泪水也没有停止过流下。
      我狼狈地擦去了眼泪,转向风归去的地方,道:“小将军可是来了?子融见小将军一面,已是无忧。却是盼小将军安康,一如当年京中初见。”
      伸手捧了一簇风,我闭眼俯身虔诚一吻。
      我有终生,短作少年时,不可复返,遂以身封缄。
      知不可有再见之日,因而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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