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红蔷薇》梦洄

13、死神的脚步

　　战报不断的送到卡琳手中，尽管在战术上还能勉强占据上风，但是疲惫的英格兰军还是在节节后退。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诺曼底人的战斗力果然不可以小看。
　　“卡琳他们要来了吗？”菲利克斯看着水晶杯里荡漾的红色波光，眼里泛起了柔和的色彩。
　　“是的，先头部队明天早上就能到了。”哈罗德看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好吧，那么派人通知他们，明天中午，当双方交战的时候，让他们包抄威廉的侧翼。只要时间掌握的好，不信威廉不会阵脚大乱。”
　　“菲尼，这个主意好。”哈罗德赞许的笑了笑，“我相信你。”
　　看着哈罗德的离开，菲利克斯吞下了嘴边的话：“可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接到了哈罗德的指示，兰开斯特女伯爵笑了笑，当着使者的面，把那张信纸凑到了烛火上。大惊失色的使者正要惊呼，后心一凉，他踉跄着回头，看见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的把短剑从他后心拔出。被黑暗吞没前，他发出了艰难的声音：“约克公爵呢？你……你把他怎么样了？”
　　蔚蓝的眼珠转向了死者的面容，她愣了一下，隐约记得这张脸属于约克公爵的一个儿子，但她已不能记起那个名字。
　　第二天，战斗相当激烈，马蹄震撼着大地。谁也不能看清面罩下兰开斯特女伯爵的表情，只有莉莎知道，那双白皙的手握住剑柄，微微颤抖。在他们面前，是双方不设防的侧翼，这一支生力军无论加入哪一方阵营，都会造成不可预计的结果。
　　太阳懒洋洋的爬上了头顶，不算刺眼的阳光却让女伯爵的后背微微浸湿。莉莎看见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手背上青筋毕露。随着英格兰的王旗不断后退，她慢慢的，一根根指头的松开剑柄，取下了弓，搭上一支响箭，缓慢的开弓，几次深吸气后，松开了手……海因里希率领着斗志高昂的士兵，向着响箭所指示的方向开始了冲锋。那是，英格兰军的侧翼。
　　黄昏的时候，战斗结束了。卡琳一直在山坡上，看着。她看见了哈罗德震惊的表情，看见了菲利克斯了然的笑容。她看见洁西卡绝望的眼神，看见了奥古斯都把剑刺进了哈罗德的胸口。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卡琳一声不响的跪在了威廉公爵的面前。威廉看着她，把玩着水晶杯，面无表情的说到：“兰开斯特女伯爵，你是来求我释放菲利克斯•德•勃冈第的吗？奥古斯都也这么恳求过我呢。”他低沉的笑了笑，卡琳满怀希望的抬起头，然而威廉的声音像彗星拉着不祥的尾，“他的生命我交给你处置，然而，我有条件。第一，你放了他，兰开斯特家族将得到其他英格兰贵族一样的待遇；第二，你和他一起走，永远不要再回英格兰，我不会为难兰开斯特家族；第三……”威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见面前的女子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摇摇欲坠。女伯爵深深的低下头，她的声音艰涩的仿佛在解读刻在泥版上的古代文字：“如您所愿……陛下。”
　　兰开斯特女伯爵走出了屋子，低垂着肩。威廉突然感到那个躯体下的勃勃生气消失了，步伐沉重的似乎是一座大理石雕像……
　　菲利克斯静静的坐在一片黑暗中，桌上有烛台和蜡烛，不过他懒得点。手腕上传来了丝丝疼痛，那是她——又或许是她身边那个叫莉莎的女孩——的箭留下的伤口。伤口没有任何处理，又有谁会关心一个俘虏呢？他自嘲的笑了笑，突然想起了那个倒在礁石和浪花之间的人，他的哥哥。
　　那个人在那一刻脸上有了解脱的微笑，他扬着头，望着蓝天，蓝色的天空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旋转。他想起每一次战斗结束之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总是有掩饰不去的哀伤和疲倦。那个人永远都不能直面鲜血背后那些悲伤的面孔。
　　然而当他仔细回想的时候，记忆里那个一直温柔的笑着，沉默的包容着他们的任性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冰冷的尸体。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为死亡和流血而悲伤却又不得不制造死亡和流血的人，从此，再也不必悲伤了……
　　狂风裹胁着雪粒，粗暴地拍打着木门，冷气从门窗地缝隙中呜咽地钻进来，阴郁地环绕着桌边褐发的年轻人。他就这样沉默着。
　　木门猛地被风吹开，白色的雪粒中夹杂的一点耀眼的金灼痛了他的眼睛。菲利克斯跳了起来，把呆呆站在门口的人拉进屋中，转身匆忙用力掩上了门，又慌张的点亮蜡烛。一时间，昏黄的光线把温暖浸入人们心里。金发的女子低着头，压抑着涌上胸口的恐惧。
　　“怎么不进来？”平常的问话从菲利克斯口中流出，如同许多年前的阳台下，他问她“为什么不一起下来跳舞呢？”一样——平和。男子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如苏格兰高地上终年不化的冰雪。温热的感觉形成了一个环，围绕在她的腕上。她的视线里，是他手腕上的创伤。
　　卡琳默默的抽出手，想去口袋中取手帕。这时，一块手帕递到了她手上。淡青色的手帕，上面有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当年她就是用这块手帕帮面前的人包扎伤口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少女时代粉红色的梦。她低下头，无语的接过手帕，小心的裹在菲利克斯的手腕上。
　　沉默犹如怀心眼的天使，在他们周围急遽的扇动着翅膀。打破这一片死寂的是菲利克斯略带嘲讽的声音：“卡琳，你是来告别的吗？”
　　女子惊惶的抬起头，却躲闪着那双温柔的褐色眼睛，“我……”
　　“威廉，新的英格兰王要杀了我？”
　　“……是的。”许久，僵硬的回答带着放弃的语调在空气中激起了涟漪。
　　“也好啊，……只是苦了你了，卡琳。”菲利克斯脸上是超出了悲伤的平静，“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不是的，我还有你，对不对？菲尼，你答应过我，会带我回家的，对不对?你答应过我的！我这就去求公爵，他不会杀你的……”卡琳的语气仿佛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岸边的芦苇。
　　“不用说了，卡琳。你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菲利克斯温和的打断她，“你已经献祭了，对不对？其实，这样也好。……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这个时代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而我们，只不过是台上的演员罢了。如今，已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了，我又何必恋着粉墨不肯退场呢？”
　　“是吗？你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了，对吗？对你来说，死，或许也算是是一种仁慈，对吗？”女子绝望的低语似乎穿着坚冰的甲胄，可菲利克斯清晰的感觉到，冰下，感情的的洪流正奔腾不息。卡琳眼中的迷雾在慢慢消散，剩下的，是一片空洞，仿佛最安静的深渊。一般人不知道，其实深渊中流水的真实速度要比激流快的多。
　　微笑着，菲利克斯把面前的女子用力拥入怀中，那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拥抱。他的左手握住卡琳的右手梗在胸前，碰到了她袖中的短剑，“原谅我，卡琳……”他轻轻说着永远不会有人听见的道歉……
　　血的气息在小屋中弥漫，那个坚实而又温暖的胸膛在逐渐变冷。卡琳不顾一切的紧紧抱住那修长的身躯，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她缓缓跪倒，把头靠在菲利克斯胸口。
　　许久，许久……
　　她柔软的身体慢慢站立起来，碧蓝的眼中失去了最后一丝流连和温暖，有的只剩下刻骨的哀伤。绯色的血，沾在金色的长发和白皙的面孔上，美丽如同一尊点染了胭脂的瓷娃娃。
　　她转过身，拉开了门，寒冷的空气顷刻间充满了原本温暖如春的屋子。在寒风的吹拂中，她眼中的哀伤在一点一点褪去，留下的，是比寒风更冷的凛然与锋锐。
　　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的女伯爵折回了地上的尸体旁，冷漠的扯下尸体手腕上的手帕，一边走出屋子，一边一点一点，把手上，脸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她站在屋外怒吼的风中缓缓的，一个一个手指松开，铭刻着曾经誓言的青色手帕，在狂风的裹挟中远去，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目送着那一缕青色的消失，女伯爵的嘴角拉起一道优美的弧线，精致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优雅，而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