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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赔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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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桐镇那传承了数代的习俗,逝者的骨灰要在家中停灵整整三天,方能入土为安。父亲的老家在距离镇子二十多里外的李家村,于是当天下午,一家人神色凝重地坐上了回村的拖拉机。
那骨灰盒被一块鲜艳的红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稳稳地放置在王兰兰的腿上。红布的颜色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一路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拖拉机那“突突突”的轰鸣声,单调而又沉闷地响彻在耳边。拖拉机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车身剧烈地颠簸着,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肉跳。王兰兰紧紧地用双臂护着骨灰盒,眼神中满是担忧,生怕它有一丝一毫的磕碰。她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悠然紧紧地挨着爷爷坐着。老爷子坐在那儿,眉头紧锁,嘴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那烟草燃烧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拖拉机尾气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烟雾被风吹到后面,肆意地钻进李悠然的鼻子里,熏得她眼睛发涩,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终于,在傍晚时分,拖拉机缓缓驶到了老宅。老宅那破旧的木门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摇摇欲坠。门口已经摆好了灵堂,其实不过是一张有些陈旧的八仙桌,上面铺着一块洁白却又带着些许褶皱的白布。白布上摆放着一个古朴的香炉,几支蜡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烛光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王兰兰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央,动作轻柔而又庄重。接着,她从一旁拿起三炷香,用打火机点燃,香头瞬间闪烁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青烟袅袅升起。随后,她拉着李悠然缓缓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建国,回家了。”她轻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灵魂。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什么,一直强撑着的奶奶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悲切而又凄凉,仿佛要把心中的悲痛全部宣泄出来。几个亲戚赶忙围上前去,轻声劝慰着,有的轻轻拍着奶奶的背,有的递上纸巾。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嘈杂声、安慰声交织在一起。
李悠然被表姐拉到了一边。表姐比她大三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上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她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给李悠然,轻声说道:“给你,别难过了。”
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李悠然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可还没等她细细品味,那甜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嘴的腻,就像她此刻心中复杂而又难以言说的滋味。
晚饭是亲戚们帮忙张罗的,简单地炒了几个菜。那几盘菜摆在有些破旧的餐桌上,热气腾腾的,可大家却都没有什么食欲。王兰兰几乎没动筷子,只是喝了几口汤,她的眼神空洞而又迷茫,仿佛失去了生活的方向。李悠然也没什么胃口,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奶奶却一直往她碗里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着:“多吃点,这几天都瘦了。”奶奶的手有些颤抖,夹起的菜时不时地掉落在桌上。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告辞。最后只剩下自家人——爷爷奶奶、两个姑姑一家,还有王兰兰母女。
收拾完碗筷,一家人聚在堂屋里。堂屋里光线昏暗,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而又摇曳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墙壁上的年画因为时间的流逝,已经有些褪色,斑驳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兰兰,”爷爷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有人都看向王兰兰。王兰兰坐得很直,她的背影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她先看了看公婆,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和关切;又看了看两个小姑子,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女儿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与疼爱。
“爸,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建国的后事,按规矩办。三天后下葬,葬在祖坟。这些我都安排好了。”
奶奶点点头,又开始抹眼泪,泪水顺着她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有些破旧的衣服上。
“还有,”王兰兰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足勇气,“事故那边,交警队的责任认定书已经下来了。建国是在出公差的路上出的事,算工伤。单位也认。”
她从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递给识字的婆婆,一份自己拿着。那黑色人造革包的表面有些磨损,露出了里面的内衬。文件上的字迹在煤油灯的照射下,有些模糊不清。
“赔偿的事,我这两天也问清楚了。”她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工伤赔偿一共十二万四千五百元。单位那边出于人道关怀,另外给了四万五千元慰问金。”
“十二万……”奶奶喃喃重复,老花镜后的眼睛紧紧盯着文件上的数字,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多?”
“这是按国家标准算的。”王兰兰解释道,“里面有丧葬费、然然的教育抚养费、您二老的赡养费,还有一次性工亡补助金。”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十二万,在二〇〇〇年的桐镇,是一个普通家庭十年也攒不下的数字。那一张张人民币仿佛在众人的眼前晃动,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李悠然看着大人们的脸。爷爷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巨额数字,又像是茫然不知所措,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两个姑姑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随后又迅速低下头,没有说话。奶奶则反复看着那份文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些钱……”奶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王兰兰,“怎么分?”
问题直白而尖锐,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堂屋里原本就脆弱的平静。
王兰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杯壁上的花纹已经有些模糊,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轻响。杯子放下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
“妈,”她看着婆婆,眼神坚定而又坦诚,“钱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但有件事,我得先跟您二老说清楚。”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份文件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看起来比刚才的几份都要正式。塑料文件夹在煤油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这是建国生前买的商业保险。”王兰兰说,“他一共买了三份,我、然然、他各一份。买的时候我也说他乱花钱,为这事还吵过一架。”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仿佛在努力平复自己内心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