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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骨灰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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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的晨光还带着夜色的凉意,微微的曙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昏暗的房间里。李悠然被轻轻推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母亲王兰兰正坐在床边,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眶周围泛着暗红,像是揉进了夜色里的血色,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王兰兰打来一盆热水,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她将毛巾浸湿后拧干,递给李悠然,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沙哑:“洗脸吧。”接着,她又拿起梳子,仔细地帮女儿梳理那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梳好后,她拿起一条洁白的孝带,缓缓系在李悠然的头上,孝带的两端垂在肩膀两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一会儿告别仪式,你跟着妈妈,该鞠躬就鞠躬,该跪就跪。”王兰兰一边整理着女儿的衣领,一边嘱咐道,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关切,“要是难受了,就抓紧妈妈的手。”
李悠然点了点头,其实她不太明白“告别仪式”具体要做什么。在她的认知里,这只是一场有些特别的“活动”。但她隐约知道,过了今天,爸爸就真的要变成一张照片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陪她玩耍、给她讲故事了。
八点钟,灵堂里已经挤满了人。父亲的同事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凝重;朋友们或低头沉默,或相互交头接耳,眼神中透露出悲伤;亲戚们则围在一起,轻声安慰着彼此。还有一些李悠然不认识的面孔,也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哀伤。灵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线香味,混合着鲜花的芬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气息。
哀乐响起来了,那低沉、悲怆的旋律在灵堂里回荡,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奶奶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充满了绝望与痛苦。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两个姑姑死死地搀着她,才没让她扑到那透明的冰棺上去。冰棺散发着阵阵寒气,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李悠然按照司仪的指示,跟在母亲身后,绕着冰棺缓缓走着。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经过父亲身边时,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化妆师把父亲化得太红了,脸颊像是涂了厚厚的胭脂,嘴唇也红得刺眼,像唱戏的。父亲平时最不喜欢化妆了,他总是说自然才是最美的。李悠然心想,爸爸一定不喜欢这个样子。
绕完一圈,她和母亲并排站好,向所有来送行的人鞠躬答谢。弯腰的时候,她看见前排几个叔叔在抹眼泪,那是父亲最好的几个朋友。他们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仪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漫长。最后,冰棺被工作人员缓缓推走了。奶奶哭晕了过去,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被扶到一旁掐人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父亲的名字。场面有些混乱,哀乐还在响着,混杂着哭声、劝慰声和脚步声,仿佛是一首杂乱无章的悲歌。
李悠然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灵堂中央。那里只剩下一个放遗像的架子,照片里的父亲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牙齿,眼神中透着温和与慈爱。那是去年夏天在公园拍的,阳光明媚,绿树成荫。她站在父亲旁边,手里还举着一个大大的棉花糖,棉花糖像一朵五彩的云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然然,走了。”母亲牵起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去火化间的路上,王兰兰走得很慢。她的手掌冰凉,出了很多汗,黏糊糊的。李悠然紧紧攥着,感觉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心想,只要自己不松手,母亲就不会倒下,就像父亲在的时候,母亲总是那么坚强。
火化间外面排着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燃烧过的纸张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刺鼻而又让人感到压抑。工作人员喊到父亲的名字时,王兰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缓缓松开女儿的手,走上前去签字。她的手拿着笔,却像是有千斤重,字签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什么,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刻在了她的心上。
“家属在外面等,大概一个小时。”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王兰兰点点头,拉着李悠然在长椅上坐下。长椅上已经坐了几家人,都沉默着,没有人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伤,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远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那烟袅袅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像是父亲的灵魂在慢慢消散。
这一个小时长得像一整天。李悠然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地砖的格子,一块一块地数着。地砖的颜色有些暗淡,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和污渍。她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块时,门开了。工作人员捧着一个红布包着的骨灰盒走出来,那红布鲜艳得有些刺眼。
“□□的家属。”工作人员大声喊道。
王兰兰起身走过去,双手接过骨灰盒。盒子不重,她却像捧着一座山,手臂微微发抖。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骨灰盒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请节哀。”工作人员公式化地说了一句,转身回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王兰兰抱着骨灰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长椅。她没有坐下,而是把盒子轻轻放在椅子上,然后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红布。李悠然看见母亲的后背在颤抖,却没有声音,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膀,透露出她内心深处的悲痛。
过了好几分钟,王兰兰才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两颗燃烧的火球,却没有泪。她重新抱起骨灰盒,对女儿说:“走吧,爷爷他们还在外面等。”
走出殡仪馆大门时,刺眼的阳光让李悠然眯起了眼睛。阳光洒在大地上,一片金黄,路边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她突然想起三天前,也是这样的太阳,她和母亲第一次走进这里。那时候她还心存侥幸,觉得也许弄错了,爸爸只是受伤,住几天院就能回家。她还记得那天,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刺鼻难闻,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安慰她和母亲。
现在她抱着爸爸的骨灰盒,知道再也不可能了。阳光照在骨灰盒上,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那光像是父亲最后的告别。她紧紧抱着骨灰盒,仿佛这样就能留住父亲的温度,留住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