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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三途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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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彧与凤凰循着记忆,在山林间来回寻找那座曾于生死局中踏入的洞穴。
可奇怪的是,无论二人如何比对地势、山形与溪流的走向,甚至连附近每一株古木、每一道岩壁都细细寻过,那处洞穴却像从天地间凭空消失一般,再也寻不着半点痕迹。
林间雾气弥漫,潮湿的泥土散发着淡淡草木气息,偶有风穿过树梢,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幽寂。
凤凰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四周。
眼前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山林,可越是熟悉,越让人觉得陌生。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段生死局中的经历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某场漫长得令人分辨不清虚实的梦。
玄彧眉心微蹙。
以凤凰的记忆,不可能记错地方。
除非……
这座洞穴,本就不是想找便能找到。
正当二人准备暂且放弃之际,浓雾深处,忽有一点白光悠悠浮现。
那光极淡,像夜色里一簇摇曳的鬼火,不急不徐地朝着他们靠近。
随着距离渐近,一名老者缓缓自雾中走了出来。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盏泛着柔白光晕的纸灯,步履缓慢,每一步都像踩着岁月前行。可他的神情却有些恍惚,双眼没有焦点,彷佛只是凭着本能一路向前。
走到半途时,那老者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混浊的双眼微微抬起,朝玄彧与凤凰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下一瞬,他竟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反方向离去。
玄彧眸光微沈,立刻拉住凤凰追了上去。
然而奇怪的是,不论他们如何靠近,那老者总会不着痕迹地改变方向,始终与二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彷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彼此隔绝开来。
凤凰望着那道始终无法接近的背影,心头忽然一动。
他伸手拉住玄彧的手臂,低声说:”等等,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身上有神的气息使他不敢靠近?”
玄彧脚步一顿。
经他提醒,瞬间便明白了。
鬼本能畏惧神明。
尤其此地本就透着几分阴气,若眼前老者当真只是凡魂,自然不敢靠近神息。
他抬手轻轻一弹指。
一缕淡淡金光自二人周身流转而过,那股属于神祇的威压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彷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可玄彧仍觉得不够。
他凝神感受着老者身上的气息,片刻后,指尖再次轻点虚空。
下一瞬,他与凤凰身上的气息竟与老者变得一般无二,带着几分阴冷、几分沧桑,甚至连那若有似无的死气都模仿得毫无破绽。
紧接着,他掌心微翻。
两盏与老者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白灯,悄然浮现。
玄彧将其中一盏递给凤凰,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
二人提着白灯,放轻脚步,快步跟上老者。
这一次。,老者没有再避开。
他只是静静走在前方,彷佛身后多了两个同行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白灯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三道身影一前两后,缓缓没入浓雾深处。
玄彧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动。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凤凰。
果然。
那双向来清澈的眸子,此刻又泛起了一层薄薄水光。
凤凰努力压抑着情绪,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因为……
眼前这位长者,他们再熟悉不过。
那是南癸族的长者。
也是当年站在人群最前方,高声说出—凤凰归来,佑我南癸的那位老人。
隔着生与死,隔着真假时空,竟又在此刻重逢。
凤凰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涩,却又温暖。
原来……
生死局里遇见的人,并非全是虚妄。
有些人,即便跨越了时空,仍会在命运的某一处,再次相逢。
只是—
有人终究能一路同行。
也有人,只够留下一场擦肩而过的缘分。
他一路低着头,任由思绪飘远,竟丝毫没有察觉,脚下的道路早已不是方才那片山林。
直到玄彧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力道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凤凰抬起头,顺着玄彧示意的方向望去,整个人顿时怔住。
眼前早已不是人间。
四周雾气弥漫,灰白色的天空没有日月,也没有晨昏,天地彷佛永远停留在一个没有时间流动的时刻。
数百道身影静静立于前方。
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与那位长者一模一样的白灯。
灯火没有火焰,只散发着柔和而幽冷的白光,数百盏灯连成一片,如同夜色中漂浮的星海,寂静得令人心头发颤。
更远处。
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河川,将天地划成了两岸。
河水漆黑如墨,没有半点波澜,却又深不见底,偶尔有几缕薄雾自水面升起,宛如无数亡魂低声呢喃。
而河岸两侧,盛开着漫山遍野的赤红花朵。
花瓣如火,层层舒展。
没有枝叶,只有鲜红似血的花海,一路蔓延至视线尽头,与灰白天地形成最鲜明的对比。
风吹过时,整片花海微微起伏,如同血色浪潮,在寂静之中轻轻翻涌。
凤凰瞳孔微缩。
“彼岸花?“
他低声呢喃。
曾在古籍里看过无数次的名字,如今竟真真切切映入眼帘。
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原来……
地府,是这副模样。
没有想像中的阴森恐怖,也没有刀山火海,有的,只是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像历经万古岁月后,所有悲欢离合都被时间冲淡,只剩下一片静默。
“就这样……来到地府了?”
凤凰忍不住在心中轻声自语。
玄彧没有回答,只是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走向那条漫长的队伍。
凤凰这才注意到,所有提着白灯的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交谈,没有哭喊,也没有任何表情。
有人神情木然、有人目光空洞,也有人仍带着放不下的眷恋,不时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可无论如何,他们终究只能一步步向前,彷佛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资格。
队伍的尽头,是一座古老的渡口。
一艘木船静静停靠在岸边,来回载送着一批又一批亡魂。
凤凰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那朵红花依旧静静躺在袖中,可直到现在,他仍不知道,究竟该将它交给谁。
白衣男子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告知这花该放在三途川何处。
想到这里,凤凰索性收起疑惑。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妨先渡河再说。
四周一片安静,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排队的人没有一人开口,玄彧与凤凰自然也不愿显得突兀,只好以心语悄悄交谈。
“眼前应该就是三途川了吧?”
凤凰望着河面,沉吟片刻,回道:“我也不是很确定。”
他的目光又落向岸边那一望无际的花海。
“你看沿途的那些花像不像彼岸花?”
玄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眉梢微微一挑。
“管他什么花,哪有你的凤凰花好看?”
凤凰怔了一下。
心底那点原本因地府而生出的沉重,竟被这一句话轻易冲散。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这天底下……
大概也只有玄彧,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好。
真好。
然而,他忘了。
二人此刻用的是心语。
这句藏在心底的话,毫无保留地传进了玄彧耳中。
玄彧嘴角微扬,终究还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虽不大,在这片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渡口,却格外清晰。
霎时间,排队的众人纷纷回过头,数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二人。
凤凰耳根一热。
他故作镇定,默默朝玄彧使了个眼色。
玄彧眨了眨眼,立刻心领神会。
下一瞬。
两人竟极有默契地一起转过头,若无其事地望向身后的人群。
彷佛刚才笑出声的人……根本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