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台》燈火照人間

63、归于平静

　　一开始，凤凰与玄彧还能勉强占得上风，剑光与火焰交错，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光痕。然而交手不过数十招，他们便逐渐察觉一件令人绝望的事—真神，从头到尾都未曾使出真正的实力。

　　他始终神色从容，甚至连衣角都不曾凌乱半分，像是在欣赏两只精心培育的神兽最后的挣扎。

　　”在生死局待得太久，功法倒是退步了不少。”

　　真神淡淡一笑，语气里没有讥讽，反倒像长辈评论晚辈一般平静，可正是这份平静，更令人感到窒息。

　　玄彧握紧无神剑，虎口早已震得发麻；凤凰手中的凤凰遗木光芒也开始变得忽明忽暗。即使两大神器在手，依旧无法真正伤及真神分毫。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站着的，是创造他们的存在。

　　那不是凡人能跨越的差距，也不是神兽凭意志就能弥补的鸿沟。

　　”绝望吗？”

　　真神终于从他们的神情里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恐惧，那双眼里浮现出近乎病态的愉悦。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了。

　　玄彧抹去嘴角渗出的鲜血，明明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却仍勾起一抹笑，道：”没有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当知道自己与凤凰从诞生开始，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时，他心里确实愤怒过，也迷惘过，可如今，他更不愿意认输。

　　因为他的身旁，还站着凤凰。

　　”可你终究打不赢我。”真神缓步朝他们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的心头。”而我，却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们。”

　　刺耳。
　　却也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玄彧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再次提剑迎敌，凤凰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三个字。

　　”开天石。”

　　玄彧微微一怔。

　　这种生死一瞬的时候，凤凰竟提起开天石？

　　他来不及细问，只看见凤凰眼神异常坚定，那是他每次想到对策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玄彧没有任何犹豫，趁真神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瞬间，悄悄将袖中的开天石递到了凤凰手里。

　　凤凰接过后，低声道：”替我拖住他，我想试一件事。”

　　究竟是什么事，玄彧不知道。

　　可他相信凤凰。
　　于是下一瞬，他毫不犹豫迎向真神。

　　无神剑再次斩出，剑光化作千丈长虹，然而真神只是轻轻侧身，便避开了所有攻势，甚至连玄彧下一步会落在哪里，都像早已算尽。

　　短短几个回合，玄彧便完全落入下风，只剩招架之力。

　　”怎么？”真神淡淡笑着。”那只小凤凰就这样抛下你不管了？原来你们口中的真情，也不过如此。”

　　玄彧眼神一沈。

　　说他，可以。
　　可说凤凰，不行。
　　那一句话，像触碰到了他心中最不可侵犯的逆鳞。

　　他猛然稳住气息，将全身神力疯狂灌入无神剑中，剑意暴涨，整个人竟比方才更加勇猛，毫不畏死地再次朝真神杀去。

　　真神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赏。

　　”比刚才更像样了一些。”

　　可惜……
　　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结局。
　　毕竟，他们终究只是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神兽。

　　为了创造出最完美的作品，他耗费了上万年岁月，一次又一次雕琢、推翻、重塑，才终于有了眼前的麒麟与凤凰。

　　只是如今，这两件最完美的作品，也该完成它们最后的使命了。

　　想到这里，真神缓缓抬起右手。

　　”陪你们玩得够久了，这场游戏，也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一股恐怖至极的力量瞬间席卷整座天外天。

　　原本漆黑无光的天地，在刹那间化作一片血红。

　　天空像被鲜血浸染，大地开始剧烈颤抖，浓重的血色雾气不断翻涌，彷佛当年的人间炼狱，再一次重现。

　　那股令人窒息的神威，压得玄彧几乎喘不过气。

　　真神望着这片血色天地，眼底满是近乎疯狂的喜悦。
　　自由。

　　他等待了无数岁月的自由，只差最后一步。

　　难道……真的无法改变了吗？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凤凰急促的喊声。

　　”玄彧，这里！”

　　玄彧循声望去，只见凤凰所站之处，竟有一道淡淡的白光自地底透出，与他手中的开天石产生了共鸣。

　　他没有迟疑，立即突破真神攻势，飞身落到凤凰身旁。

　　凤凰望着那道光，低声道：”我猜……最原始的那块开天石就在这里，它和我手上这颗一直有所感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已有决意。

　　”赌一把，把开天石毁掉。”

　　玄彧神情一震，道：”但……”

　　凤凰望向他，轻声说：”若我猜得没错，开天石一旦毁灭，这片空间也会一起崩塌，到时候，所有身处天外天的人，都会一起死。”

　　说到最后，他眼底闪过一丝歉意。

　　”玄彧，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玄彧沉默片刻，却没有半点犹豫。

　　真神若离开天外天，人间必将再次化作炼狱。
　　若能用他们两人的性命，换来天下苍生万万人的安宁……
　　这笔交易，值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如初见凤凰时那般洒脱。

　　”没事。”

　　他伸手紧紧握住凤凰的手。

　　”至少这一次，你不用再眼睁睁看着我死，我也不用再看着你离开，一起走，很好。”

　　凤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最终也露出了笑容。

　　十指紧扣，再未分开。

　　下一瞬，玄彧举起无神剑，凤凰握紧凤凰遗木，两人同时催动全身神力，毫不犹豫地朝着真正的开天石刺了下去。

　　凤凰耳边先是传来真神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声音充满不甘与绝望，彷佛横跨了整片天地，久久不散。可下一瞬，一切又突然归于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雷鸣，也没有天外天崩毁时的轰隆巨响。

　　静得彷佛世间从未存在过任何生灵。

　　凤凰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辽阔无垠的青草原，微风拂过，绿浪层层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草木清香。

　　前方，是一道看不见尽头的悬崖。

　　悬崖边生长着一棵参天古树，枝叶繁茂，树冠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可凤凰搜寻脑海所有记忆，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树。

　　那古树下，坐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神情悠然，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正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斟着茶，彷佛早已知道会有人到来。

　　凤凰收敛思绪，走上前去，拱手道：”请问前辈，此处是何地？”

　　白衣男子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小子，竟有本事来到这里？”

　　他上下打量凤凰片刻，轻笑了一声。

　　”罢了，既然来了，奉劝你一句，赶紧离开。此地，不是你该停留之处。”

　　凤凰微微苦笑。

　　他自然也不想久留，可如今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更遑论该如何离开。

　　白衣男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悠悠说道：”往前走。”

　　凤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愣住。
　　前方……
　　不是悬崖吗？

　　白衣男子像觉得他的反应有趣，嘴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里也是天外天。”

　　凤凰一怔。

　　”也是？”

　　”天外天，本就是无尽的概念。”男子望向远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它存在，也不存在；是真，也是幻。所以，小子，别执着于你眼前所看见的一切。”

　　凤凰越听越糊涂。

　　还未开口，男子又像忽然想到什么，笑了一声。

　　”对了，不久前也有个家伙来过，但他太吵了，一直喊着什么凰儿、凰儿，吵得吾头疼，最后便一脚把他踹下去了。”

　　凤凰愣了半晌，嘴角终究忍不住扬起。
　　看来……
　　玄彧没事。

　　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其他的，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可随即，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真神曾亲口说过，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位真神。

　　那么……
　　眼前这人，又是谁？

　　凤凰正欲开口询问，那白衣男子却像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率先打断。

　　”小子，方才已说过，别执着，吾不想再解释第二遍。”

　　他放下茶盏，右手轻轻一挥，一朵鲜红的花便凭空出现在掌心。

　　那花红得极艳，却不显妖异，反而像夕阳沉入天际时最后一抹晚霞，安静而温柔。

　　男子将花递给凤凰，道：”帮吾一个忙，把这朵花，放到三途川前。”

　　凤凰接过那朵花，只觉掌心微微发热，像是那花仍保有生命一般。

　　他低头细细端详，忍不住问道：”前辈，这花是……”

　　话还没说完，白衣男子忽然抬起脚。

　　下一瞬。

　　”下去吧。”

　　砰—
　　凤凰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脚踹下了悬崖。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棵参天古树早已消失，白衣男子也不见踪影。

　　眼前只有漫山遍野盛开的鲜花，随风摇曳。

　　而他的掌心，依旧紧紧握着那朵红花。

　　凤凰低头凝，这花，不像天府的永生花，也不像凤凰花。

　　魔界的弑神花，他曾见过，是带着妖异紫红的色泽。
　　至于地府的彼岸花……

　　虽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他一时也猜不出它究竟是何物，只能将它小心收入袖中，依照那人的嘱咐，日后再送往三途川。

　　凤凰继续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黑暗尽散。

　　夕阳正缓缓沉入海面，晚霞染红了整片天地，海风徐徐吹来，带着熟悉而温暖的气息。

　　不远处，一道人影静静背对着他站在海边。
　　那背影，他曾看过千万次。
　　每一次，都刻进了他的心里。
　　彷佛感受到他的到来，那人缓缓回过身。

　　四目相对。
　　刹那间，时间彷佛停止流动。
　　漫天霞光，也在这一眼之中，化作了永恒。

　　凤凰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奔去，没有半分迟疑。

　　这一路，他看过太多生离死别，也亲眼目睹玄彧一次又一次倒在自己面前，如今终于能够确定，眼前的人是真真正正地活着。

　　没有幻境，也不是梦境。

　　就在两人相拥的那一刻，晚风吹过海面，卷起阵阵涟漪，晚霞映照着整片天空，彷佛连天地都在默默替他们庆贺这场久别重逢。

　　玄彧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不见。

　　”凰儿，你可真叫我好等。”

　　凤凰靠在他的肩上，原本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放松，轻声问道：”都结束了吗？”

　　玄彧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嗯，都结束了。”

　　短短一句话，却像将一路走来所有的苦难，都画下了句点。

　　凤凰这才慢慢退出他的怀抱，忽然想起了那位白衣男子，忍不住问道：”对了，你有遇见一位身穿白衣的人吗？”

　　玄彧一听，神情顿时变得有些无奈。

　　”有啊，不过我跟他说不到三句话，他就嫌我太吵，一脚把我踹下悬崖。”

　　说到这里，他还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像是真的还隐隐作痛。

　　”等我再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凤凰忍不住失笑。

　　看来，那位前辈对谁都是一样的脾气。

　　”那这里是哪里？”

　　玄彧抬手指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

　　”麒麟山。”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补上一句。

　　”不过现在应该改名字了，叫凤凰麒麟山。”

　　凤凰瞥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扬起。

　　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他竟还有心思说笑，可也正因如此，凤凰心中最后那一丝不安，也悄悄散去了。

　　只是……
　　他仍觉得一切太过不真实。

　　他们不是亲手毁掉了开天石吗？
　　真神去了哪里？
　　天外天又如何了？
　　还有那位白衣男子究竟是谁？
　　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

　　整件事，就像做了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等梦醒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彷佛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决战，从未发生过。

　　玄彧的目光忽然落到凤凰掌心。

　　”你一直拿着的是什么？”

　　凤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仍紧紧握着那朵红花。
　　一路走来，他竟从未松开过。

　　”那位白衣前辈交给我的，他要我把这朵花送到三途川。”

　　玄彧微微一愣。

　　”三途川？”

　　他皱起眉头。

　　那是凡人魂魄轮回必经之地，神兽几乎不会涉足，更别说知道该如何前往。

　　两人沉默片刻，凤凰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还记得生死局里，我们去过一座洞穴吗？”

　　玄彧点了点头。

　　”那里有一条暗河。”

　　凤凰望着手中的红花，眼神逐渐坚定。

　　”或许……它能通往三途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