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六章 爱是利刃
南 ...
-
南宫凰眼睁睁看着两人携手踏上高台,胸口翻涌的苦涩几乎将他淹没。那疼痛,比当年被推上祭坛、献祭于天地之时,还要更深、更狠。
只剩最后一阶时,玄彧忽然侧首,朝南宫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冷冽如霜,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
彷佛万针穿心,剎那间剖开血肉,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高台之上,假的南宫凰与玄彧并肩而立,站在爻国至高之处。放眼望去,山河万里尽收眼底,整片国土皆臣服于脚下。
可台下真正的南宫凰,却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他对权势毫无渴望,所求不过是天下安定后,能与心爱之人共度余生。
"天降大灾,幸得麒麟庇佑,方保我爻国福泽绵延。今顺天命,九皇子当承大统,护我国祚永续不衰。"大祭司依旧是当年的那位。
昔日,是他亲手将南宫凰送入地狱;今日,又是他将人迎上高台。
前尘今夕,讽刺得令人唏嘘。
慕慕站在南宫凰身旁,急得指尖发颤。她冲上高台,不是为了争辩什么,更不是想逞一时之气。
可她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冒牌货,夺走原本属于她主上的一切?
就在大祭司宣读完毕、准备替新帝加冠之际,天地忽然风云骤变,乌云翻涌而来,顷刻遮蔽天光,整片大地瞬间陷入昏暗。
台下百姓顿时惊呼四起。
"不祥之兆啊!"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恐慌便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人们又一次将天灾怪罪到南宫凰身上。
毕竟,当初本该被献祭的人是他。或许正因献祭失败,老天才迟迟不肯息怒,灾厄接连不断。
台下喧声沸腾,怨怼与恐惧交织成浪,一发不可收拾。
而高台上的「南宫凰」神色依旧平静,彷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百姓早已被连年的灾祸逼疯。
有了第一个冲上高台的人,很快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起初官兵尚能勉强镇压,可当人潮彻底失控后,再也无力阻挡。顷刻间,高台被暴怒的百姓团团包围。
有人从袖中抽出匕首与利器,红着眼,直直朝南宫凰扑去。
寒光乍现之际,玄彧抬手一挥,一道法术瞬间将所有攻击震飞,百姓猛然僵在原地,满脸惊骇。
下一瞬,不知谁失声尖叫——"妖孽!他会妖术!快把他拿下!"
恐惧再次引爆人群。
就在骚乱彻底失控之时,玄彧忽然转身,耀眼金光骤然炸开,下一刻,他现出了真身。
"是……是麒麟……"
原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麒麟,如今竟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百姓望着那道神圣身影,满眼皆是难以置信。可震惊过后,更多涌上的,是深植骨血中的信仰与敬畏。
那是他们世代供奉、从不曾怀疑的神明。
一时间,无数百姓朝玄彧跪伏而下,哭喊声此起彼落。
"求麒麟庇佑爻国!"
"救救我们!救我们脱离这场灾厄啊!"
然而,面对众人的跪拜与哀求,玄彧始终神色淡漠,没有半分回应。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他不是麒麟!若真是我们的神明,又怎会对百姓见死不救?他定是妖孽假扮的!"
人心最易动摇,只要有第一个人开口,怀疑便会迅速蔓延。
原本虔诚跪拜的百姓,神情渐渐变得迟疑,甚至带上恐惧。他们不愿跪拜一个来历不明、不知是何妖邪化成的麒麟。
"主上……他真的不是吗?"慕慕低声开口。
她与南宫凰始终站在台下,没有靠近高台,可也因此,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人的确是玄彧。
"他是。"南宫凰回答得极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不可能认错,那是曾牵着他的手,说过要与他并肩走到最后的人。
只是如今……他忽然有些看不懂玄彧了。
"各位稍安勿躁。"沉默许久的大祭司终于开口。他抬手安抚众人,待骚动逐渐平息后,才缓缓续道:"此乃真正的麒麟,当年断言九皇子为不祥之人,乃是误判。极凶与极吉之命格本就极为相似,稍有差池便会混淆。如今经麒麟亲自证实,九皇子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话音落下,百姓间再度掀起低低议论。
可天空中的异象,却丝毫没有消散。
厚重乌云依旧压顶而来,雷声轰鸣不断,一道道天雷在云层间翻涌交错,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降世。
"因为这其中,藏着真正的妖孽。"低沉冷冽的声音自高台之上传来。
"必须屠之。"
而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假的南宫凰,也不是大祭司──而是玄彧。
原本躁动不安的百姓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顿时松了一口气。
"对嘛!我就说麒麟怎么可能不辨是非——"慕慕话才说到一半,声音却猛地止住。
只见玄彧周身金光渐渐散去,重新化回人身。
他一步一步,自高台缓缓走下。众人不自觉为他让开道路,直到最后,他停在南宫凰面前。
四目相对。
玄彧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冷得像覆了一层霜雪。
下一瞬,他对着眼前之人道:"妖孽在此。"
空气彷佛瞬间凝滞。
慕慕脸色骤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不对!麒麟,你是不是弄错了?这才是真正的南宫凰,你——"
"闭嘴。"玄彧冷声喝斥。
话音落下的剎那,无形威压骤然降下。
慕慕只觉喉间一窒,像被什么力量死死封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百姓轩然一片。
南宫凰静静望着玄彧。
那双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凉。
他等了许久,却始终等不到对方开口。
良久,南宫凰才轻轻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本就是早该死去之人,当年那场献祭,是你把我从中救了出来。如今,你若想要我的命,我也无话可说。"他顿了顿,目光始终落在玄彧身上,像是想从那双眼里寻到最后一丝答案。
"我只想问你……你后悔与我结成眷侣了吗?"
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
风声、雷声、百姓的议论声,彷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玄彧沉默地看着他,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眸深处,似乎终于浮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可最后,他仍旧没有回答。
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短短三个字,却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
下一瞬,刺目的金光骤然炸开。
南宫凰只来得及听见慕慕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不要!"
随后,眼前的一切便彻底陷入黑暗。
耳边隐约传来细碎声响像有人低声交谈,又像风穿过长廊时带起的回音。
南宫凰缓缓睁开双眼。
昏暗之中,有一缕微弱烛光映入眼底,他怔怔望着头顶熟悉的帷帐,过了许久,才认出这里是何处。
——那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寝宫也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可如今再躺回这张床榻,却恍若隔世。
彷佛那些年少时光、那些爱恨执念,都已成了上辈子的事。
偏偏身下柔软的触感、空气里淡淡的沉香味,又真实得令人无法逃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南宫凰下意识抬眸望去。
走进来的人是玄彧,而他身旁还跟着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南宫凰"。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记忆猛地翻涌而上。
他终于想起来了。
当时,玄彧掌心化出一把长剑。在动手之前,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对不起。"
下一瞬,剑锋便直直刺了过来。
是慕慕冲了上来她替他挡下了那一剑,再后来……
南宫凰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哑得厉害。"你杀了慕慕?"
玄彧没有否认。"是。"短短一个字,像重锤狠狠砸进胸口。
南宫凰眼底瞬间泛红,泪水无声浸满眼眶。
可他没有质问。
因为他知道,玄彧原本想杀的人不是慕慕,是慕慕自己,拼了命也要护住他,所以才死在那把剑下。
玄彧静静看着他,忽然低声问道:"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
南宫凰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却比哭还苦。
"我想问的……你回答不了我。"一滴泪无声坠落。
砸在昔日的寝殿地面上像一场安静至极的控诉也像彻底死去的绝望。
沉默半晌后,玄彧终于开口:"麒麟与凤凰,注定只能活一个,你生,我便必须死。"
原来理由竟如此简单。
简单到让他这么多个日子来,始终看不透。
就在这时,一旁那个假的南宫凰忽然冷声开口——"杀了他。"
南宫凰怔了一瞬。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个傀儡,却没想到竟能开口说话,那么,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何会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更让他看不懂的是,玄彧竟真的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
下一刻,玄彧掌中再度化出长剑,直到此时,南宫凰才终于看清那把剑的模样。——那是净澄所化的无神剑。
无神。
不如说,是弒神。
南宫凰望着那把剑,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连你……也想杀我吗?"可无神剑没有半点回应,冰冷得像从未拥有过灵识。
"快杀了他!"那假南宫凰再次厉声催促。
然而玄彧迟迟没有动手。
南宫凰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下一瞬,他竟主动朝剑锋撞了过去,就像当年,他义无反顾地投身火海一般。
剑刃瞬间贯穿身体,鲜血顷刻染红衣袍,可那一刻,南宫凰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有滚烫液体正从胸口不断涌出。
灼热的、苦涩的。像把他这一生所有执念,都一点点流尽了。
他身子一软,整个人倒进玄彧怀里。
而那人,竟在发抖。
南宫凰轻轻喘了口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时候……我曾问过你,若神仙后悔结成眷侣,该怎么办,你当时没有回答我。"他缓缓闭了闭眼,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近乎释然的笑。"可现在……我知道了,是不是……只要其中一方死去,这段姻缘……就会自动解除了?"
南宫凰此刻竟半点也感觉不到疼。
鲜血正从胸口不断流失,可他却没有预想中的寒冷与窒息,相反地,他只觉得很温暖。他原以为,当血液流尽时,自己会冷得发颤,像被丢进冰冷深渊,一点点失去所有知觉。
可现在,包围着他的却像是一团火,温柔地、安静地将他整个人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