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26、中秋夜宴众生相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崇安王府热闹非凡，几位公子小姐都被放了三天的假，仆役们也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晚宴时分，紫麟堂内宾客已来了大半，年轻丫鬟们统一穿着月白裙子素蓝衫，井然有序地穿梭席间，为众人奉上饭前的茶点。
　　“今日怎不见六叔啊？往常他总是来得最早，如今却没在这席上看到他。”
　　宴席中小辈们的座次按年齿排，魏晓纭比乔影蝶大了差不多三岁，两人坐席挨在一起，自然方便女孩们咬耳朵。
　　“听二哥说，是临昌郡那边来了人，父王便叫六叔先去看看，此刻应在东府门呢。”乔影蝶轻声回答。
　　魏大小姐却还是疑惑：“临昌郡来的人应该找七叔呀，怎么反倒是六叔去了？”
　　“我也不知，嗯……也许是看七婶婶身子不便，想让七叔多陪在身边照应吧！”
　　这话其实是乔影蝶瞎猜的，二哥跟她说过，来者似乎是临昌郡司械局的人，目标明确，直接对接柴文睿本人，想来汇报的也不会是寻常事务。
　　不过魏晓纭显然是信了她这说辞，点点头继续说：
　　“原来如此。我瞧着七婶婶这性子和我嫂嫂真是一模一样，唉~她俩才合该是一家人。”
　　“怎么？这样温柔和顺的性子不好？”
　　乔影蝶打趣：“你不是挺喜欢你那新嫂嫂吗？”
　　“喜欢是喜欢，可她也太和顺啦！七婶好歹还只是文静些，我嫂嫂却是连门都不愿出，见个生人也害怕！喏~今天又是托病不出来。”
　　二伯家的独子魏晓绅自幼体弱多病，也是不太出门见人，今年刚娶了延郡小世家的女儿，乔影蝶至今未能窥见真容，夫妻俩的社交能力倒是登对。
　　人类早期社恐图鉴罢了，她谨代表个人表示理解，顺着魏晓纭的话继续说：“新嫂嫂初到常郡，人生地不熟，有些害羞不愿出门也是人之常情，你如今已是做小姑子的人，带着嫂嫂多走一走逛一逛，说不得以后就肯出来了，等以后你有了小侄儿，父亲母亲都是闷葫芦性子，出门在外还少不得你这个炮仗姑姑给孩子撑腰……”
　　前面的话还是正常内容，后半句就开始胡说八道，听得魏晓纭探过身子去直拧她的痒痒肉：
　　“好你个乔影蝶，又编排我！看我挠你！”
　　“哎哟！好姐姐，你是我亲姐，错了错了，再不逗你了……”
　　乔影蝶嘴炮一时爽，求饶火葬场，她这点三脚猫的身手哪敌得过演武场里一刀一枪练出来的真功夫，很快就毫无悬念地被对方武力压制，不得已，只得边躲边往殿内乱瞟转移目标。
　　“诶诶诶，你看！六叔回来啦，估计马上就开宴了。”
　　魏晓纭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柴文睿信步走来，叉手施了个文士礼：“小弟来迟，诸位兄长恕罪！”
　　“无妨无妨，也算不得晚，快入席吧。”乔信抬手示意，见最后一位兄弟也入了座，许长宜也扭头看他，便清清嗓子，发表简短的开场白：
　　“今日中秋佳节，众兄弟也难得聚齐，又逢长姊归宁，今年的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几年来，我崇安三郡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佑人和、百姓安乐，此为其一；伏龙寨一役我军将士大获全胜，收回栖凤岭，彻底灭了那个郑骁，三郡百姓再不受匪患侵扰，此为其二；还有，二哥家的晓绅今年娶了新妇，七弟妹也有了身孕，听闻老四在延郡还又添一子，多喜临门啊！今日，众兄弟有一个算一个，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众人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乔影蝶刚咽下一口桂花甜酿，就听见七叔发问：
　　“哦？四哥府中又有小侄儿了？”周炳森刚从临昌郡回来 ，还没听说过这事儿。
　　至于为什么要说“又”呢……
　　说来话长。
　　李缜李慎是双胞胎兄弟，一模一样的长相，婚姻观却是大相径庭——老五李慎对待爱情忠贞不渝，与夫人齐惠芝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即便是婚后多年无子也不曾纳妾，立志要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神仙爱情贯彻到底。
　　而老四李缜则恰恰相反，从没娶过正妻，却纳了二十几个小妾，后宅里每天群芳争艳，怀孕的音讯儿从来就没断过，迄今为止已经有十二个产自不同肚皮的人类幼崽，养大后甚至可以直接成团出道。
　　乔影蝶刚听说的时候简直惊掉了下巴，这是要组十三太保？还是十八罗汉？这么多小孩，过年压岁钱都要给出不老少吧？
　　韩勤简直深有同感，也来凑趣：“四哥哪一年不添孩子？再这么生下去，光是认侄儿的红包我便给不起了！”
　　“属你嘴贫！”
　　二伯也端个酒杯笑眯眯地打趣：“赚钱没够儿的小子，成天见你哭穷，手里的银子不比我们哪个多？”
　　“哎呀二哥，我买卖多归多，头寸还是吃紧的嘛~你不晓得，外头生意做得越大的老板，身上背得债越多！”
　　“胡说！若按你这么讲，那天下商人都疯了不成，一个一个上赶着去欠债？”
　　魏东祖无法理解，乔影蝶却明白八叔的意思，总资产和现金流并不划等号，现代社会很多上市集团的总裁都是负债大户，“有钱”的常态完全不影响“缺钱”的状态。
　　韩勤手下产业众多，但自古以来高回报对应着高风险，越是大规模的商业贸易越需要一次性投入大量现金。他的确有钱，不过其中大部分是很难快速变现的不动产和持续升值的商铺作坊，卖掉哪个都是亏，而自己又是胆大心细、秉持富贵险中求的激进型选手，估计这阵子又看中一个大买卖准备下手。
　　至于什么认侄儿的红包，纯粹是开玩笑瞎说，便是兄长们生出一个连的侄子来他都养得起。
　　“二哥莫同他一般见识，这个老八明里暗里点我呢！”
　　在座也有看出端倪的，六叔柴文睿冲韩勤挑挑眉：“不就是惦记着府库那笔银子吗？说了多少次要等商税官核好了账目才能放，那么多行商都一样等着，怎么独你一个上蹿下跳的？”
　　崇安三郡的官府每一季度都会拨出官库中的部分款项借贷给民间商人，并统一约定还款期限和利率，其性质类似于现代银行给企业提供贷款。
　　诸侯争霸的乱世里，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崇安三郡政策宽松，官方收缴的税银与其都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如放出去一部分给资质可靠的商人，不仅又利息可赚，还相当于扶持本地民族企业，两相便宜。
　　三郡文官之首现在仍是乔信曾经的启蒙老师李夫子，不过老爷子近几年身体大不如前，已经处于半退隐状态，实际的内政总负责正是六叔柴文睿。
　　“我着急呀！跟淮州商会早谈好了，只等这款子一下来便可动身，再拖下去人家可不一定等我。”
　　“那你明日送两瓶上好的酒来我府上，便考虑考虑给你办加急？”柴文睿揶揄。
　　韩勤一窜老高，酒还没上头，便像个小孩似的告起状来：
　　“三哥你看，他这是公然索贿！”
　　被告人倒是不慌不忙，一脸无辜地与乔信对视，后者战术性清清嗓子，打回了熊孩子的告状：“好了，你且稳当些坐着吧！你六哥知道你急，特从粮税司里调了一半的人来，加班加点地核账，今日刚对完。明早你便直接去衙门签过书契，然后拿上银子该干嘛干嘛去！”
　　韩勤眼看事成，立马忘记自己刚才实名举报的“义举”，转而向柴文睿笑的一脸狗腿：“嘿嘿，六哥果然疼我，不不不，是勤勉公事、鞠躬尽瘁！小弟佩服，敬您！”
　　“油嘴滑舌。”柴文睿眯着眼睛又抿了一口，头脑却还清醒：“别忘了我的酒！”
　　“是是是，必须是好酒！保证让您喝得舒舒服服。”
　　宴酣之乐，非丝非竹，今日席上都是自家人，气氛本来就偏轻松，经韩勤这么一打岔更是笑倒一片。
　　酒过三巡，大人们的脸上都多多少少带了些微红，七叔家两个小孩年纪和乔影钟差不多，早就跟着豆包弟弟跑到园子里撒欢了；三个哥哥前一秒还在为一篇策论的优劣争得面红耳赤，后一秒便同仇敌忾吐槽起了教古书的老夫子；魏晓纭开宴前就偷偷顺来一壶成人席上的美酒，此时已经醉成了一滩优雅的泥，整个人都倚在乔影蝶身上，还是影融姐姐看不过去帮着把她拖回到原来的位上。
　　刚解决完醉酒少女，气喘吁吁地回到自己位上，水还没顾得上喝一口，就听得前头一声有些熟悉的尖锐女声：
　　“现在舍不得孩子，当时怎么就舍得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