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21、清晖苑夜话：大小姐与齐家 是夜，崇安

　　是夜，崇安王府清晖苑的灯火久久未熄，灯下对坐的正是许侧妃和翟嬷嬷主仆二人。
　　“依王爷所言，当真要在这个当口与齐氏退婚？”翟嬷嬷开口发问。
　　许长宜轻轻叹口气，对于丈夫的这个决定，她心里百味杂陈：“他早就心意已决，今日不过是来提前告与我一声。”
　　“可这……这泾源郡就在常郡隔壁，这么多年的近邻，向来是通家之好，如今齐氏刚遭了大难，王府就提退亲，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
　　“自然不是现在，不过终究是要退的。那嫡公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不成王爷还真让大姐儿替他守一辈子望门寡？”
　　“可毕竟还没有确切的死讯传回来，况且他家三公子不是还活着嘛，如今依旧在韩总兵麾下效力，说不得将来建功立业了，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再大的福气也不是咱家姑娘能享着的。”
　　说起这个，许长宜也头疼了多日。泾源郡在常郡东邻，自家大姐儿乔影融与齐氏嫡公子十多年前就定下了娃娃亲，本该是桩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可半年前联军还在剿匪时，齐家却搭上了淮州总兵韩大将军的关系，率大半的族人精锐投到了韩将军麾下，要逐鹿中原。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刚一出山还没打几场仗就碰上了极其惨烈的骢山恶战，包括齐家几位公子在内的全部人马几乎折损殆尽。
　　若是齐家真被灭了门倒也轻松，干干脆脆悔了婚就是——乱世里落井下石的行为多得是，顶多被人刺上两句，无关痛痒。要命的是他家如今虽垮了一大半，却偏偏还留下一个主支的成年公子，仍得总兵大人器重，在阵前效力。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或可青云直上或是骨枯黄土，一切皆无定数。若是退了婚后，那小齐公子将来真有造化东山再起，那他乔家可当真倒了霉。可若是还继续履行婚约，自己家的孩子又是立时地受罪，怎能不令人头疼？
　　许长宜幽幽开口道：“上个月那齐三扶灵回乡，匆匆忙忙把他父叔兄弟们葬了又赶回阵前去打仗，留下一大家子寡妇稚儿，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如若咱家姑娘真许了他，怕是要先守几年活寡给他家养孩子！”
　　再者说，什么敦亲睦邻，什么通家之好，还不都是为了维护利益做出来的面子功夫！齐氏势力虽小，只占一郡之地，但却在奉州盘踞多年，树大根深，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活动中心泾源郡是南锦江的发源地，正在常郡上游——南锦江是奉州母亲河，也是流域内各势力的一条重要生命线，当年第一任崇安王也是废了好大力气稳住这条地头蛇，才在奉州站稳脚跟。
　　乔氏兵多将勇，据守三关，齐家水源充足，根深蒂固，两家早就互相看不顺眼想吞了对方，但从宏观战略来讲常郡与泾源郡又是互为屏障，唇亡齿寒的关系，这才屈从于现实结下假惺惺的通家之好。
　　虽然自乔信继任以来外交政策趋向温和，两家关系在不断好转，但仍是塑料兄弟情，绝到不了肝胆相照、生死相依的境地，如今齐家遭了难，崇安王府如果不趁虚而入捞一笔大大的好处，简直都对不起齐老爷作得这个大死。
　　“但若是大小姐嫁过去，咱王爷便是岳丈身份，如今他齐家在本郡无人，鞭长莫及，王府接管泾源郡岂不名正言顺？”翟嬷嬷斗胆发问，说出了一直盘踞在她心中的疑惑。
　　是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自家丈夫却偏要舍近求远。
　　“瞧着王爷意思，泾源郡是一定要趁这个机会收进来的，但他也不愿为了这个去陪上亲姑娘的前程，王爷对大姐儿毕竟是怜惜的。”
　　“唉，老奴多嘴，这王爷样样都好，只是太念旧情，难免寡断，到让姑娘您受了这么多年委屈，一个商户女占着王妃的位子也就罢了，连早死姨娘生的闺女也这般得脸。”
　　翟嬷嬷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心疼自家小姐，许氏书香门第，养出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给王府作侧妃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劳心劳力，王爷却还这般嫡庶不分尊卑不辨，为一个姨娘生的庶女拼上所有孩子的前程。
　　“嬷嬷，您是看着我从小长大的，于长宜而言如同自家长辈，因此有些话我也只同你说，”许长宜握了握翟嬷嬷的手，正色道：“君瑞……正因为他是个心软念旧情的人，便是有万般的不是，只这一点，便不会害了我。”
　　“我这侧妃之位坐得尴尬，说实话，我自己一开始也觉得别扭，但与王爷夫妻多年也看明白了，细细想来，这正是他的好处。
　　先头沈王妃故去十余年，王爷就记了她十余年，又顶着压力为她空置正妃之位。四姨娘那样的蠢妇，他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但顾及着三哥儿，怕底下人有样学样轻慢了孩子，每个月也总要到那房里用两次饭，跟其他儿女一样的待遇教养，从不见迁怒薄待。
　　嬷嬷你细想，大姨娘韩氏生前其实也从不得宠，去了这般久，王爷还惦记着她的香火，又怜惜着大小姐，影融那丫头资质平平，与王爷也未见有多亲近，但他做父亲的，宁肯被人说背信弃义，宁肯多费力气功夫去收那泾源郡，也要护好女儿姻缘，这便是有情。
　　说句忌讳的，若我哪天也有个好歹，他一样也会加倍好地待我的孩子们……不像我爹那般铁石心肠，今日对你千般好，明天也就能把这份好全收回去，给了别人，新婚时如珠似宝地待着我娘，府里倒是未见半个侍妾，可是一遇着新人便眼都不眨地将我们扔了，那才可怕。”
　　长长一段话说完，许长宜像是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块突然消失，长舒一口气，轻松之余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而一旁的翟嬷嬷在她提起父亲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不住红了眼眶，她的小姐可怜，小小年纪就因父亲移情别恋被排挤出府，只能随母亲依附舅家生活，太太又是个没主意的软性子，小姐只能被迫成长，被迫懂事，既要时常宽慰自怨自艾的母亲，又要照顾年少懵懂的幼弟，自己的委屈却没处可说。
　　平心而论，嫁到崇安王府后过得日子算是舒坦的，乔王爷爱她护她，和她风雨同舟，老太妃信她重她，予她权柄尊贵，一屋子妾室儿女皆奉她以嫡母之礼，往来官眷们也无人敢因她侧妃之位而轻视怠慢。可是……
　　“可是王爷同您这么多年，也早该扶正了！”想起小姐所出的三个儿女，翟嬷嬷又有些不平，尤其自家二公子文治武功样样出色，王爷却迟迟不肯立嗣，她实在是担心会耽误了公子小姐们，于是仍不死心地劝着许长宜：“别的不说，您如今若是王妃，那二哥儿便是板上钉钉的世子，三姐儿和五哥儿有了嫡出的名头，将来也有好前程呀。”
　　“我许氏虽是书香世家，却早已没落，比那沈家没强到哪儿去，我嫁给王爷作侧妃算不得委屈。他若待我不是真心，便是新娶个正妃也没人能置喙，什么扶正不扶正，嫡出不嫡出的，我是不在乎了，我的儿女也要有自己的出息，挣自己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