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蛱蝶深深见》杨木林森

17、侧妃、旧事、女人难当 书房连着外

　　书房连着外间，桃符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没关门，因此当冯妈妈端着一盅银耳羹走进来的时候，主仆三人谁也没发现。
　　小孩子乱说话逗乐子被大人撞见，这场面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尴尬，乔影蝶缩缩脖子，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又要被迫上一场教育课。
　　果不其然，冯妈妈放下东西就转回去关门，再回来时已经开始柔声劝导：
　　“小姐以后切莫再说这种话了，让娘娘听见没得又要难过。您是她的亲生女儿，做娘的哪会不疼自己的骨肉呢？
　　但许妃娘娘不仅是您的生母，还是整个王府里执掌中馈的主母，大小姐、四小姐，乃至大公子和三公子，个个都是王爷的孩子，个个都要娘娘管着，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教学婚嫁……
　　老奴今日说句僭越的话，许妃娘娘如今只是侧妃，并非公子小姐们的嫡母，管起事来本就没那些正经宗妇来得名正言顺，里头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要挑她厚此薄彼的错处，娘娘即便再心疼你们兄妹姐弟三个，焉能不顾及着其他公子小姐们？不顾及着王爷？”
　　冯妈妈是母妃带来的陪嫁，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如今看着许妃唯一的女儿背地里埋怨母亲冷落了她，自然是又心疼小姐又替娘娘委屈。
　　对于冯妈妈这种情感，乔影蝶表示理解加赞同，但是……要怎么向她解释，自己真的只是跟桃符年红她们开个玩笑过过嘴瘾呢？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种程度，她没脾气，也只能顺着冯妈妈的话表示受教，拉着两个小丫头再三保证以后再不会有这种想法，更不会乱说话了，又费好大力气才把话题岔开。

　　冯妈妈走后，她咬着笔杆开始一条一条地对账，心里还盘算着别的，刚才冯妈妈的一番话确实提醒了乔影蝶，关于母妃在府中的处境。
　　古代是个男权社会，男女分工明确，老公工作赚钱老婆管家理事，生下了孩子大家一人管一半，父亲管挣钱养家和儿子的读书习武做官，母亲负责管教儿女品行分发月银打理家务还有规制下人。
　　当家主母的活计本就不好做，要操心夫君的衣食住行，子女的教育婚配，上下的关系往来，宅内的账务清算，仆役的分管升调……桩桩件件劳心耗神。除此之外，作为一方军阀的妻子，许长宜还得额外负责与奉州官宦家的女眷来往，安顿前线兵将们的家眷——包括但不限于活人的老婆和死人和遗孀。
　　当然，若只是这些也谈不上不容易，毕竟天底下所有宗妇主母都是一样的工作，只是她母妃这个情况有些……特殊。
　　——而且特殊到一言难尽。
　　之前只知道自己的亲妈是王府侧妃，与父亲感情甚笃，回府这些日子打听到的事情多了，才慢慢还原出曾经的故事，一个很长的，听起来不太美满的故事。
　　她父王其实是有过正妻的，事情还得从她祖父老崇安王还在世时说起：
　　老王爷和老王妃少年夫妻，一生恩爱，府中两儿两女皆是老王妃所出，长子乔仁自幼聪慧稳重，文韬武略皆出色，老崇安王一直把他当继承人来培养，早早立了世子，娶奉州望族嫡女为妻，对其寄予厚望。幼子乔信虽也机灵能干，但性子过于活泼跳脱，又是父母兄姐宠惯的家中幺儿，便养成了一副风流公子的样子。
　　风流公子在十六岁那年，对一个名唤沈钰琴的商户之女一见钟情，那小姐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家世更不堪与王府比肩，更重要的是，沈小姐已过桃李年华，足足大了他五岁！
　　老王爷老王妃起初当然是不同意的，但乔信就是爱上了，闹得轰轰烈烈非卿不娶，父母兄姐拧不过他，又看那姑娘人品不坏，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婚后乔信果然收了性子，外头那群乱七八糟的红颜知己全都断了来往，一心一意同那沈家姑娘过日子，乔家也就慢慢接纳了这个儿媳。
　　然而好景不长，在乔沈二人婚后不到三年，正逢天灾，半个奉州的流民都举了义旗造反，临近的淮州勇平候也趁火打劫陈兵边境，崇安三郡内忧外患，老王爷和世子乔仁先后战死，血淋淋两具尸首抬回来，打碎了乔信逍遥自在的前半生，弱冠少年戴着孝，在兵荒马乱的军营里接过了帅印。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待年轻的公子终于打退外敌平息战乱回到府中时，等待他的只有妻子的灵柩和一夕白头的母亲。
　　原来在老王爷和世子的死讯传回王府时，老王妃便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当时人人都觉得崇安王府大厦将倾，三郡内外人心惶惶，那时候的世子妃更是早早躲回了娘家，王府一应事务全都落在了沈钰琴身上，然而正如刚刚所说，当家主母的活计本就不容易，更重要的是，沈氏之前从未接触过这些工作。
　　就好比一个平日里只负责写写稿子码码字的小文员，骤然需要管理一整个危机四伏的上市集团，不能休假、不能出错、不能露怯……可想而知，当时的沈钰琴是咬着牙全凭一股气顶上去的。
　　后来老王妃身子渐好，乔信在前线也开始扭负为胜，沈钰琴一直硬提起来的那口气骤然松懈下来，至此一病不起，没等到丈夫凯旋便香消玉殒。
　　乔信正式即位崇安王后，颁布的第一道政令就是追封先二少夫人沈氏为崇安王妃，正妻之位从此空置。
　　服丧期过，身边众人纷纷劝他续弦，乔信执意不从，连后宅也不怎么踏足。
　　看着唯一的儿子心灰意冷、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经成了太妃的老王妃将他带到祠堂里，不知说了什么，只知道乔信在父兄先祖灵位枯坐一夜，第二天出来后终于松口，聘来故交近臣的远房表妹，出身书香世家的闺秀许长宜做侧妃。

　　关于这个故事，乔影蝶实在不知该作何评价，叹口气，深感造物弄人。
　　但如今这造物弄人的结果并未消散，仍切切实实地影响着十几年后的王府，甚至整个崇安三郡。
　　平心而论，乔信对许长宜是真心的好，给她尊荣体面，恩爱体贴，入玉碟，入宗谱，明媒正娶，向她托付中馈，提供信任与支持，从臣僚将士到内宅妾侍都将她视作主母，可以说除了一个名分，其他所有都与真正的王妃无二。
　　但这名分偏偏是世间顶要紧的东西，许长宜不是正妃，便永远不会被称为“王妃”，永远不是公子小姐们的嫡母，有实无名，行事间处处掣肘。
　　例如最近，母妃正忙着给马上要回府的大姐姐和四妹妹收拾屋院，除了该有的分例外，她还额外从自己嫁妆里添了不少东西，年红心思浅藏不住事，私下还悄悄为她抱不平。
　　这种时候，如果许长宜是正经的王妃，那乔影蝶他们三个就是嫡出子女，规制自然会名正言顺地高出一些；
　　如果她只是不负责管家的寻常侧妃，行动更是自在，自己的嫁妆愿意给谁就给谁，旁人半句话也指摘不出。
　　可母妃偏偏却是管事的侧妃，至少在物质方面，对所有公子小姐都要做到一视同仁，这碗水便不太好端。
　　乔影蝶内里是个性格完整的成年灵魂，倒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对母亲生出怨怼，恰恰相反，同为女性，她非常理解，甚至有些同情许长宜的处境——一种外人很难理解的处境。
　　居侧室之位执掌中馈，任谁听着都会觉得她占了天大的便宜，内中尴尬苦楚却只有自己能体会。
　　唉！
　　乔影蝶感叹：古代的女人难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