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鱼》凉小沫

3、 三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做的成双

　　思绪从七年前飘回，如今唐宣宗换了唐懿宗。而我，亦不再是当年那个鱼幼薇！如今的我，只是咸宜观中的一个道姑！ ­

　　唐懿宗咸通六年。 ­

　　咸宜观是长安城内香火最为鼎盛的道观，清幽僻静。观中老道清一道长亦是品性淡雅。想必，当初那人也是因此才选择咸宜观让我暂住。然而，这一暂住，已是二载春秋偷换！ ­

　　我坐在观内的水塘边，微笑着看彩羽向我走来。这个落落大方的女子，相伴我两年，我却不曾向她诉说我的过去。 ­

　　彩羽笑吟吟的看着我：“你到清闲，师父找你呢！” ­

　　我站起身来，皱了皱眉：“师父？她找我做甚？” ­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许是好事呢！”彩羽冲我眨了眨眼。 ­

　　我怪异的看着她得意的神情，心里不由升起一丝预感，不知是好是坏！我促狭地啐了她一口：“装神弄鬼的！” ­

　　然后朝师父诵经的偏房走去。 ­

　　师傅在房内听到我的脚步声，便开口道：“玄机，你进来。” ­

　　玄机！是师父为我取的道号——鱼玄机！ ­

　　我应了声，便推门进入。跨进门槛，一个男声便从房内传来：“幼薇！” ­

　　我浑身一震，脑中轰然炸开。两年了，已有两年没人再唤过这个名字！我怔怔的抬头，望着房内那个修长伟岸的身影。 ­

　　“幼薇，我让你受苦了！”那人向我走来，声音已有些哽咽。他伸出手想抚上我这两年间愈渐成熟明艳却也消瘦不少的脸庞。而我却面无表情的将脸别开。 ­

　　他震惊于我的举动，一只手难堪的僵在空中：“幼薇？” ­

　　师父一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我有些奇怪，师父为何会允许他来此见我，甚至给我们独处的时间！但我很快便明白过来，当初他只是将我暂置于此，我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道姑！ ­

　　那么此行，他、、、、 ­

　　他讪讪的将手缩回去，一双眼殷殷的看着我冷漠的面容：“幼薇，我、、、对不起你，这两年，还，好吗？” ­

　　我看着这个面露苦色的男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反问道：“不好！你要接我回去吗？” ­

　　他尴尬的低下头去，似是挣扎了半晌，才终于再度开口：“幼薇我、、、、” ­

　　我从他身边错身而过，距他身后几步停下来，淡淡的开口，无喜无悲：“子安，你回去吧！你做不到的，不是吗？” ­

　　李子安突然转过身来，双手钳制住我的肩膀：“幼薇，在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可以做到！” ­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着痕迹的挣开他的双手：“子安，你已经将我休弃了。姐姐，她永远不可能接纳我的，你回去吧！姐姐她很爱你，不要任性。回去吧，你这样，她会伤心！” ­

　　“为什么她伤心我就得顾着她，那我呢？我只是想和自己所爱的女人在一起，为什么她就不能成全？而我又为什么非得考虑她的感受？”他突然激动的吼叫起来，再度抓住我的双臂，发狠的力度让我有些吃痛。 ­

　　我看定他，一字一句的说：“因为你无法离开她，你的仕途中，不能没有她！” ­

　　闻言，他原本激愤的脸徒然被痛苦所占据。颓然放下抓住我双臂的手，踉跄的后退几步。 ­

　　“回去吧！”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留下最后一句话，然后离开这个房间，为我与他之间的这段情缘做了终结！ ­

　　我独自一人默默走回去，心乱如麻！这个男子，曾于我朝夕相对三年有余。可他终究是为了自己的仕途而放弃了我——他的求官之路上离不开他发妻的家世背景！ ­

　　在这个温暖如斯的暮春时节，我却忽感有些凉意。不知是因为这个男子终将从我生命中淡出，还是，我的一生都将与这咸宜观结下宿缘!­

　　可是，我没有怨恨。或许，那个该说歉疚的人，只是我！我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这样——也好！ ­

　　回到房中时，彩羽竟在等我。听到门被打开，她便迎了过来，许是见我脸色有恙，她没有再提及李子安。 ­

　　这日，彩羽陪着我说话，直到戌时才回自己厢房。我笑了一下，她是担心我一个人会难过吗？­

　　我坐在床沿，心里突然出奇的平静。于是，开始回忆起与那个名为李子安的男子之间的点点滴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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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唐懿宗咸通元年。 ­

　　李子安从外地来到长安，亦是那一年的暮春，我与他相识。 ­

　　当日，他在无意间看到我的诗作，惊叹与我的才情，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见到我。 ­

　　那时，我正是二八芳龄。少女的姿容足以使天下男子倾心！李子安亦不例外。 ­

　　不久之后，他便向春姨提亲。那个春季，因我和李子安的婚礼而异常动人。 ­

　　李子安在长安西郊城外买了一套花园府邸，将我安置于内。于我更是宠爱有加。然而，我却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对我百般包容的夫君——我知道，我心里永远放不下的是那个俊逸的身影和温柔不羁的笑容，甚至是他的那一声叹息！ ­

　　而李子安永远不会知道，当初我嫁他，亦不过是因为与先生赌气！ ­

　　那样备受宠爱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然而在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的体贴与默默付出，都让我心痛不已。我亦不只一次的告诉自己，三年了，或许，我该试着放下那段年幼时不曾开花结果的爱恋，试着给眼前这个男子多一点的温柔与关爱！ ­

　　然而 ，我却为能等到那一天，变故已至—— ­

　　那个夏日的午后，我执了一卷《文选》，闲坐于傍湖而建的望月亭内，细细品读。 ­

　　远处，李子安急急朝这边走来。然而，到了离这亭不足百步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踟蹰不前。我释卷，向他看去。 ­

　　他狠狠的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下定决心般走近我身边。 ­

　　我看着他有些为难的神色，迎向他，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他定有何事要与我说，却难于开口：“有什么事，那么为难吗？” ­

　　他抬头，却不敢看我。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往日都是他款款的看着我，而我却执拗的避开。然，今日，竟颠倒过来！ ­

　　我低低笑了起来：“怎么了，还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吗？” ­

　　我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语气竟变得极为温柔。许是他从未间断的关怀与包容，已让我渐渐动摇了吧。 ­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我竟会这般温柔对他！然而，他惊喜的脸上随即漾开更深的痛苦。 ­

　　那一霎那，我盟生出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这个男子，或许，终将无法属于我。 ­

　　就在我失神的那一瞬，李子安已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他尖削的下巴支在我肩头，整张脸埋入我颈项。耳边传来他因痛苦而而颤抖的声音：“幼薇，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我该怎么做。。。” ­

　　我没有说话，只是任他用力将我的身躯嵌入怀里，我脑中，此刻，仅剩一片空白。 ­

　　“对不起，幼薇，我骗了你三年。。。。可是，我害怕，我怕你会离开我。她追来此地了，我没有办法再欺骗你，幼薇。。。” ­

　　“没关系，带我去见姐姐吧，我会让她喜欢我的。”我在他怀中打断他。 ­

　　呵，此刻，我还能做什么呢？他已有家室，我早该想到的，只是，子安，你何苦骗我？！ ­

　　他慢慢推开我，漂亮的眼中竟有泪光。他惊愕的神情似是奇怪我为何毫不动怒，又似难以置信，我会这样说。或许，我更应该说：那很好，你将我休弃吧。 ­

　　我伸手轻抚上他俊朗的脸，望定他：“子安，或许这三年来，有愧的是我。对不起，我从未给过你温柔。” ­

　　他很意外或是感动，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在我说完这句话时，他已滑下一行男儿泪。我轻轻依入他怀中：“子安，带我去见姐姐吧。” ­

　　然而，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在我想抓住眼前这个人，与他相伴一生时，所有的事，都已由不得我做主了。­

　　李子安的发妻极为憎恶我，尽管从一开始我便低眉顺目的唤她一声姐姐，百般忍耐，都无济于事。她甚至，趁着李子安外出时，用荆条狠狠抽打我。­

　　我以为，李子安不会坐视不理。然而，世事总是这般。李子安的发妻裴氏，其父亲是权倾一方的大官僚。李子安无能为力，他的求官路上，不允许得罪裴氏。­

　　在裴氏的施压和我屡次伤痕累累的无奈情况下，李子安终于决定，将我休弃送到咸宜观以求安宁。并许诺，会来接我回去。­

　　然而，这一等竟是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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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倚在床头，苦笑。两年后，我等到的是这样的结局。或许，他将永远不知，自他决定将我休弃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那个曾让我想就此相伴一生的男子，已死去。哪怕，他还爱我，哪怕他亦是迫于无奈。­

　　我忽然想起了当年我写的那首诗。便是这首诗，牵起了我与他之间的数年纠葛——­

　　红桃处处春色，碧柳家贾明月。­

　　邻楼新妆待月，闺中含情脉脉。­

　　芙蓉花下鱼戏，带来天边雀声。­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做的成双。­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做的成双？原来，这段情事的结局，我早已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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