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日战友 ...
-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圣诞节,两军停战一日。
时至黄昏,日薄西山,晚霞在天边燃烧得正旺。加隆挑了个干净地方,盘着腿席地而坐。四下倒是安静,最刺耳的声音竟成了杜鹃的啼鸣,比起前几日的拼打厮杀,实在是友好太多。无意中望向天空的时候,加隆也不禁感慨,停战日的晚霞倒是比火炮炮口上溅出的火星可爱得多。他的身侧紧挨着一条小溪,水很浅,还算清澈,说白了只是暴雨过后汇成的一股水流,沿着斜坡缓缓淌去,只要第二日天一放晴,立马就会消失不见。加隆往溪水的另一侧张望了一下,然后略显失望地发现与自己这一边的景致没什么区别,以水为轴,宛如一副向两边延展而开的对称画:一边是战友,另一边是敌人。
交战双方就以此处为界安营扎寨,正巧的是,昨日一场雨冲刷而下,将本无形的界限化为了有形。
“就算是上帝,连着工作六天也得筋疲力尽。”加隆撂下手里拎着的东西:一只野兔,是他今日的猎物。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根绳,压住兔腿,在上面紧紧地缠绕几圈。“打仗当然也算工作,而且可比创世累多了。要我说,就得每周都休息一天,谁也不许动刀动枪,否则——按我一个犹太朋友的说法,那就是渎神,那就是大不敬,那是要进裁判所、要上火刑架的。”
自言自语中,加隆已经绑好了猎物,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手肘支在膝盖上,抬眼望去,目光停留在对面的某处。他提高了声音,喊道:“你说是吧?——你还要在那儿看到什么时候啊,还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杜鹃共叫了三声,第四下被一道靠近的脚步声遮掩。金发的青年应声走过来,但只走了几步,最后驻足停在距离溪水约莫两米之外的灌木边上。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再同时飞速地扫过对方的穿着,又同时得出结论:哦,是那边的人。
敌人相见,总有点尴尬。
但加隆不,一点也不。他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就将视线收回到手里的野兔上,看起来对那身截然不同的衣装毫不在意,而仅当对方是个街头酒馆里萍水相逢的陌生酒友:“你待在那里做什么?想蹭吃的?”
拉达曼迪斯想否认:他当然没有这样的打算,他出现在这里也只是巧合,纯粹的巧合,和战争、敌人、还有兔子都毫无关系。他也不打算承认加隆话中的那个动词,“待在这里”?不,只是“凑巧路过”。
但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无比自觉地接续了下去。
“又改杵着了?想吃就过来呗。”加隆已经捡起一根木棍,结结实实地把野兔绑在了上面,“怎么,怕我下毒?”
拉达曼迪斯思考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干脆直截了当地指出:“我是你的敌人。”
这个句式很有趣。他没有说“你是我的敌人”,而是将主语与宾语调换了顺序,立刻就削减了几分前者的攻击性与拒绝性。也许说话者拉达曼迪斯本人在出口的瞬间并没有完全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显而易见,加隆敏锐地发觉了。
坐在地上的人笑了一声:“今天停战了。”
而站着的人回以一个“那又如何”的手势。
“那我问你,你会烤兔子吗?”
“怎么不会。”
“那不就得了!”
话音未落,加隆突然地扬手扔过去什么东西。他扔得很准,一看便是久经沙场、弹无虚发的老手。拉达曼迪斯本想躲开,脚步都往边上挪了一下,但最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抬起手臂,准确地抓住了来袭的小物件。他摊开手掌一看,感到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一对打火石。
“只要会烤兔子,今日就是战友。”加隆举起手中绑好的野兔,向着地上堆起来的柴火抬了抬下巴,有点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废话了,也别磨蹭,我们时间有限。”
太阳下了山,天色完全地黑了。拉达曼迪斯也照着加隆的样子席地而坐,只不过坐在了小溪的另一侧。月光打在浅浅的水面上,把白天里不那么起眼的小水流都变成了一条泛着银光的绸带,与跳动着的火焰一起,构成了加隆与拉达曼迪斯身处之地的唯二光亮。
“你看起来很娴熟。”除了一开始的点火,拉达曼迪斯在那之后便没找到什么帮忙的机会,托起下巴看着对方拿几根树枝便支起一个简易的架子,然后把绑着野兔的那根木棍放上去。
“小时候总有这样的机会。”加隆指了指兔子的一条后腿,对他说,“看见这条腿了吗?是我最喜欢吃的地方。不巧的是,我哥哥也一样。”
“噢……你有兄弟啊。”
“这是什么话。谁还没有兄弟?”
拉达曼迪斯想反驳说很多人都没有,甚至他身边就有实例,比如队伍里的那位副手就是家里的独子,而他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肯把唯一的儿子送来打仗。对此,拉达曼迪斯大可直接当面询问,但这毕竟涉及家事,有点唐突,不太礼貌,他向来不喜欢这类话题。包括加隆此刻的这一番论断,在拉达曼迪斯看来毫无道理,但他不打算深入交流了:家庭关系与一个人的过去牵扯太多,而过去,又是复杂而沉重的东西,也许是直到死亡也无法摆脱掉的。
肉香开始溢出来了。拉达曼迪斯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主动换了个话题:“你的口音很奇怪。”
“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说。”
“但腔还算正——你是南方人。”
拉达曼迪斯说得很肯定,他也认得讲着类似口音的战友,比如——还是那位副手,他就是南方人。而加隆听了,难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转动木棍,把野兔翻了个面。过了一会儿,他才突兀地答了两个字:“也许。”
正如拉达曼迪斯不愿谈论家庭,加隆不愿谈论故乡:这是个比“兄弟”更加没有道理的单词,还有什么“祖国”……更恶心了。诗人总是在他们的作品里夸夸其谈,写一行诗就要落一行泪,仿佛人生来就有故乡,生来就有祖国,生来便有一个合该产生归属感的地方。——凭什么?凭出生地、凭人种、凭母语、凭他那不知何时何地从何处染上的南方人的口音?
胡说八道。
撒加就不赞同,至少不完全赞同。他有一次对加隆说,五十年或七十年之后,他们都要死了,死前的时候回忆过去,总该有个最后的落脚点。加隆当时指了指天、又踩了踩地,说要到了那个时候,他就怀念这片天和这片地;如果“故乡”这个词的能指必须存在,它的所指就是所有的天和所有的地,是全世界。他一辈子只为此落泪。
——“你是南方人。”
加隆又顿了一下,尔后这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你不如抬头往北方看看。怎样,你以为自己不是南方人?”
拉达曼迪斯就在这个时候与加隆一起抬头,看见了升上半空的一轮明月。
兔子烤好了。加隆在地上摆出小刀和两个袋子,借着光,把后两者依次指给拉达曼迪斯:“盐、还有胡椒,这胡椒可挺辣的,按自己的口味加。既然今日是战友——就别客气。”
说罢,他身先士卒,自己抽出刀,在烤好的食物身上划下一块肉来。拉达曼迪斯看了一眼,正是他之前说爱吃的那条后腿肉。没等拉达曼迪斯有所动作,加隆已经兀自咬了一口,边咀嚼边有些口齿不清地说着好吃。
“我说,这样不太方便吧。”加隆的目光在烤兔和坐在另一侧的战友身上遛了几个来回,突然开口提议,“不如你过来。”
“……为什么不是你过来?”拉达曼迪斯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条银白的溪水,反问道。
“废话,兔子是我打的,柴火是我捡的,连打火石和调味料都是我提供的——你想说你点了个火?那算什么,四舍五入还是白吃白喝。”加隆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合格的战友应该有时间观念!”
他抬手指天,示意对方看看月亮的方位。
“——你到底过不过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