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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惩罚 太子被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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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官贵人所在的长安街平时几乎鸦雀无声,只因离它不远的几里之地便是森严庞大的皇宫。前朝后殿,这个属于皇帝的后宫,掩埋了多少女子的笑与泪。
所有的物华天宝凝聚于此,钟灵毓秀的风景在这里随处可见。位于顶端的荣华富贵总能激起人类最原始的贪欲。
汉白玉垒起的巍峨长阶衬托眼前的宫殿仿佛高耸入云,站立在它的脚下,总能生出一股无端的渺小之感。
江兮檀上辈子家境贫寒,从不曾近距离参观过故宫之类的风景名胜,估计也就从图片、视频之类的学习资料中看过一些。
这一世,他却可以如此近地来到皇宫,侃侃而谈,入朝为官。甚至可以让千百大臣匍匐于自己脚下,他站在人群之首,仰望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
只能说时运这东西,真的造化弄人。
又是一个日夜交替、晨昏交际之时,江兮檀记得他第一次来到皇宫,随意仰望天边,也是这般晚夜烧阳的风景。行过长阶,绕过抄手游廊,江兮檀跟着面前的于公公来到中和殿。
不到一天,两次进宫。这该是莫大的福分还是深重的厄运?
私生子的问题,非常严重,甚至关乎国运。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秦若峰没说谎。而且皇帝并不沉迷女色,能让他三下江南时看上的女子,也绝不是泛泛之辈,否则皇后也不至于对她千里追杀。
那么只有这么一个结论,皇帝想必很喜欢这位江南女子,或许他当时想接她进宫,但是肯定不能大张旗鼓,所以只能派暗卫前去调查她的身世,可惜,派错了人。
已是病痛缠身的皇帝会怎么看待这桩尘封已久的孽缘呢?
这个时候,皇帝想必已经审完了秦若峰。他在这时召自己入宫又有何深意呢?想灭口?还是……
尚在思考间,于公公一声提醒,江兮檀已至中和殿内。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皇帝垂手立在雕花格窗下,背影苍老无力,不过一个日夜不到的时间,他看起来居然老多了。冰凉的地板上趴着一个鬼影般的东西,破布烂衫,披头散发,污泥和血液凝固在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看着就疼。没想到沧州作威作福的秦大人,会变成这样一个鬼东西。
他的旁边,董和瑟缩着跪在地上,似乎害怕着什么。
江兮檀一进来,大殿的大门陡然关上,遂烽始终留在门外。当时在地牢听到秦若峰的口供,现场就只有董和、遂烽、和两个牢头。
“江卿,你来了。”皇帝声音嘶哑,带着沉重的喉音。
江兮檀自觉跪下,还未出声,就见皇帝转过身说道,“来,你把事情再给江卿说一遍。”皇帝的脸上竟是留有残泪,卡在深浅不一的皱纹里,带了些悲情的错觉。
这个“你”?秦若峰?
旁边那个满身血污的鬼影咕哝着喉咙,吐出模糊的一些字,江兮檀仔细听才分辨清楚。
“我于……十九年前奉陛下之令前去金陵调查一名女子,那个时候,不久之前,我才刚刚知道皇后娘娘是我的表姑妈。我一直对皇上忠心耿耿,本来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皇上,结果就收到了皇上指派的任务。当时我很开心自己找到了亲人,不小心把这件事透露给了姑……皇后娘娘……”
秦若峰的声音虽然含糊不清,但江兮檀还是弄明白他话音里的故事。
纠缠二十年光影的岁月,涉及到天子、皇后的私密过往。而这个故事里不起眼的配角,承担了所有的后果。秦若峰二十年前刚刚成为皇帝选派的暗卫,意气风发,正值施展身手之际,却得知,他还是皇后的侄子。
皇帝最后一次游历江南时,在金陵偶然邂逅了一位绝美佳人。皇帝乔装打扮成客商,这时的他正处于一个男人的黄金时期,一番英雄救美的相遇后,他与这位美人几经缠绵,还是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回京差不多一年后,大概是抵不住对佳人的思念,于是派出暗卫事先调查美人的境况。
于是,在某些有心人的作用下,皇帝得到的结论成了美人在皇帝走后,因思念成疾,不久抱恙而终,一引成遗憾。
秦若峰向皇帝报告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不过是多了一个私生子。
实际上,美人的家世在当地属于书香世家,未婚先孕的她决绝刚烈,不愿随便嫁人掩饰自己的情况。她与家族决裂,未婚生子后由于经年累月的心病,死于生子后第三个月。
皇后和秦若峰为了所谓皇帝的名声,将私生子的事隐瞒下来。皇帝得知美人已死,也没有怀疑他,这件事就这么盖过去了。而皇后最担心的,当然是故事里不见身影的私生子。
美人死后,她的孩子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这些问题成了缠绕秦若峰二十年的阴影,也许,也是皇后二十年的阴影。
据说,美人怀孕之际,因名声被毁,也无人肯去看她。只有和她青梅竹马的一个大夫时常接济她,美人死后,估计也只有那个大夫知道孩子在哪里了。
秦若峰打听到美人的一系列事情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那个大夫,可惜大夫在美人死后,也离开了金陵。有人说,大夫离开时,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这个暗卫走过无数漫长的岁月,几经追查,沿着大夫走过的路一路追杀,皇后的命令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他好像就在做这一件事,他查到了大夫姓许,以及有一副大夫的画像。
因为要掩人耳目,因为要效忠皇上,这件事他只能在刀锋舔血的日子悄悄做,也不能让皇上看出任何端倪。
双面间谍的身份逐渐吞噬了他为人的良知,他想,他在为世上最有权力的两人效劳,凭什么不能把那些欺负过他的杂碎踩进土里?
姑苏秦氏一脉,怎么就容不下一个他?
他要在沧州,要在京城,开辟属于自己的氏族。
中和殿内,寂静无声。
趴在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秦若峰终于讲完了他添油加醋的一生经历。跪着的董和与江兮檀身体瑟缩,也不太敢舒展身子。
毕竟,任谁听到了这番惊天动地的皇家密辛,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还能不能留着命。
董和是个忠实的保皇党人,做派刚硬,皇帝也很欣赏他。
至于他自己呢?皇帝对他半猜半疑,怎会让他来听这皇家密辛呢?
江兮檀垂下眼眸,与这大殿之内的其他人为这段不堪的往事默哀。
“江卿,你起来吧。”皇帝沉重的嗓音仿佛含着一块寒冰,又冷又涩。
中和殿的偏殿内,银屑炭熏着一股幽深的檀香,将冰冷的房间融出几丝暖意。
才至初秋,皇帝居然用上碳火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江兮檀一边起身,一边回想起方才秦若峰被大内侍卫拖下去的惨状。
皇帝刚才指派董和为沧州贪污案的主审,命令他把所有证据移交给董和。同时还当着他的面,让董和处理一下刑部监牢内所有听到这件事的人。
董和虽然刚直,但是不傻。
皇帝要封口,却不杀董和与他。这其中各种弯弯绕绕,天子心思可谓九曲回肠,引人深思。
董和带着秦若峰出去了,可他却被皇帝留了下来。
“江卿,你手底下那个护卫可靠吗?当时地牢内,他也是在场的吧。”如同昨夜雨中卧谈,今日皇帝又坐在他对面,用宛如闲谈聊天的口吻说出随时能置人于死地的话。
“遂烽跟随微臣五年了,是臣的生死之交。”言下之意便是,“希望陛下能留他一条活命。”
“呵,生死之交?江卿之才,举世难见。但年纪总归小了点,很多事尚不能言之过早。”皇帝依旧举着茶杯,目光却不知落在了何处。
“罢了罢了,江卿的谋略朕还用得上,你的身边的确需要一条护家犬,留着吧。”皇帝随意的一句话,总算保住了遂烽的命,也还有他的命。或许真像皇帝所说,以他江兮檀的经世之才,即使犯了天大的过错,皇帝还舍不得杀他。
虽然早已知道可能是这个结果,但得到皇帝的亲口允诺,江兮檀悬起来的一颗心终于重重地落到了实地。
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最温暖的时刻,这偏殿之内,却仿佛冰澌雪消的寒天冻地,让人无端揣测起这里的夜,该有多么寒凉入骨。
碳火跳跃着噼里啪啦的声音,闪动着点点红光。皇帝时常话说到一半就突然一言不发,做臣子的也不敢惊扰。
两人便默契地同时沉默起来。
皇帝突然变了声音,依然厚重,却带着一股追思的暖意,“快二十年了,那时朕第三次下江南。在金陵的一条河边,遇到了她。”
江兮檀没想到皇帝转换话题的时机这么僵硬,心下陡然一听,吃了一惊。
这些事,是他一个臣子能听的吗?
连寻常老百姓的一生都有几桩说不出的情事,何况位于顶端的天子。都说后宫佳丽三千人,而这位宣帝的后宫却十分清净,甚至不如达官贵人的女眷来得多。
事出反常必有妖,究竟是这位宣帝不浸女色还是另有隐情呢?
尚在思索之间,皇帝却直接告诉了他隐情。
“水乡女子,本就温柔。但她却……太美了。”
几缕微光从乌云后钻了出来,透过偏殿的格子窗照到晦暗的几案上,皇帝脸上的表情终于明亮了几分。
江兮檀惊讶地发现,他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至高无上的天子脸上出现了一抹难得一见的温情,以及向往……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容耀秋菊,华茂春松。用这些都不足以说明她的美,朕第一次见她时便震撼到了”皇帝的脸庞仍在追忆……
她那么美,你还不是抛弃她了。
江兮檀没有感动于这位天子此刻吐露的真挚情感,反而感到一阵恶寒。
漓河水畔,一见钟情。
那位美得倾国倾城的女子是金陵当地的大家闺秀,遇到沿途游历的皇帝,两人之间发生了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他告诉过她自己是当今天子,待回到京城后,必定来迎她入宫。
只是在有心人的作弄下,一切颠三倒四。
可那可歌可泣的水乡女子,拥有的并不仅仅是温柔如水的性子,也能在乍暖还寒时凝结成冰固守被人背弃的承诺。
二十年念念不忘,二十年追思过往,如今他终于得知了当时的真相,识人不清,枕边之人谋求算计,如今各种悔恨之情交织缠绕,涌入心头。
原来人的头发真的可以一夜斑白。
皇帝语末,似乎倾诉完了,眼角还挂着几滴浑浊的泪水,“江卿还年轻,这种生离死别怕是听不太懂吧。”
“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朕接下来要你做的事可要记住了……”
中和殿外,突然激起一阵喧哗。
这里可是平时皇帝批阅奏折的寝地,除非有人想谋反了,谁敢在此地找大内侍卫的麻烦呢?
当皇帝叮嘱完江兮檀接下来的事宜后,他的脸由红转白,这里本就寂静,殿外的喧闹一起,侧房却可隐隐约约听到分毫。
大抵是这桩旧案里另一女主人公终于现身了吧。
皇帝会如何处置这位德高望重的皇后呢?
江兮檀负着手,跟在满脸怒气的皇帝身后,一并缓缓走出大殿。
只见中和殿外,一位朱钗满头、绮罗遍身的妇人通身贵气地站在门槛处,正与中和殿门口的侍卫起着争执。大约是皇后娘娘想闯入大殿面见圣上,可皇帝有令不许侍卫放任何人进来,侍卫们夹在皇帝的权威与皇后的执拗之中急得满头大汗,猛地见到皇帝终于从偏殿出来了,急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帝的脸色煞白,方才偏殿之内的各种悲伤悔恨此时已荡然无存。那面对侍卫一脸怒气的皇后娘娘见到皇帝出来,脸色当即一变,一双杏仁大眼登时便红了,几乎委屈得要流下泪来,仿佛是那些侍卫欺负了她。
别的不说,皇后娘娘风韵犹存,此时泣泪,当真梨花带雨,谁不犹怜!
哎,元睿有此亲娘,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胡闹!在这里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皇帝沉着脸厉声呵斥眼前这波吵吵闹闹的人,连同哭得花枝乱颤的皇后娘娘在内。
皇后应声而跪,“臣妾愿与皇上坦白一切,只求皇上保重龙体!”
好一个情意深重的皇后啊,要不是场合不对,江兮檀真想给她鼓掌喝彩。
可惜皇帝并没有吃她这一套,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仿佛能吃人的野兽,半晌才收回视线,转过身竟命令侍卫关上中和殿的大门。江兮檀迎着他的视线,镇定地拱手躬身退到门外。
漆红的大门在他眼前关上,跪在他身旁的皇后身体一滞,眼睁睁看着门慢慢阖上。
皇帝的背影越来越小,江兮檀瞥了一眼身边呆住了的皇后,轻轻叹口气,皇后这次应该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