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雨》半枝栖木

14、羽毛球 你抱着我怎

　　刹那，陈寄身体僵硬了下。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感受到女孩手指的温热，以及喷洒在他脖颈间急促湿润的呼吸。属于她的气息正一缕一楼地钻入毛孔，顺着血液四处流窜。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陈寄从没经历过，这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只愣了短短几秒，便要去扯腰间的那双手。

　　岑听南却死死不放，仿若揪住救命稻草一般，紧闭着双眼快速小声说：“陈、陈寄，那，那有蛇啊啊啊！”
　　她的声线里带着细微的颤。让陈寄想起那个混乱狼狈的暴雨天，她也是这样，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看来，她的胆子真的很小。

　　陈寄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抿唇，掀眼看了看。羽毛球掉在了一片灌丛叶子上，而离它不远的地面盘旋着一条通体纯绿的小蛇，应该还没醒。
　　不细瞧的话，确实发现不了。

　　岑听南又开始叫陈寄的名字，“我们快出去吧。”
　　她只要一想到附近有蛇，就直冒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发抖，下意识抱得更紧了。

　　少年纹丝不动，语气平淡：“你抱着我怎么出去。”

　　岑听南一听，才反应过来她干了啥，但实在太害怕，也顾不上其他的了，立刻松开手，仰头直直望着陈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刚打了球，女孩刘海略湿，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头上，一双圆眼水汪汪的，像是快哭了。

　　对视两秒，陈寄先别开了脸，将岑听南带到前面，他跟在她身后。
　　“走。”

　　跑回操场空地，岑听南仍然惊魂未定，脸微微泛白。
　　她打小怕蛇，对这类爬行生物有着天生的恐惧。要不是陈寄突然出现，她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缓了缓，岑听南说：“陈寄，谢谢你。不过你怎么在那儿呀？”
　　陈寄却不答反问：“羽毛球不要了？”
　　岑听南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叹了声：“......不要了。我赔她们一个新的好了。”

　　“在这等一下。”清冽的嗓音落在头顶。

　　“嗯？”岑听南茫然抬了脸，却只看见少年清瘦高挑的背影。

　　于是岑听南真的待在原地乖乖等他，连步子都没挪。
　　没多久，传来一阵口哨声，是体育老师在召唤大家集合。

　　眼看着快要点名，岑听南捏了捏手指，已经在思考待会儿迟到的理由了。正这时，陈寄回来了。她倏地松了口气，从他手中接过球，然后顺其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老师在点名了，我们快过去吧。”

　　跑了几步，岑听南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连忙装作不经意地松了手，悄悄地左顾右盼一番。
　　幸好，没人注意，不然指定打小报告说他俩早恋。

　　赶回队伍的时候。体育老师在大声喊李宇舟的名字，喊了两遍，没人应。
　　“你们班有没有这个人？”

　　逃课了呗。
　　不知谁低声嘀咕了一句。

　　体育老师听清了，低头拿笔在名单上勾了下，继续点名。
　　接下来很顺利，除了李宇舟，全都齐了。

　　提前五分钟下课。
　　一解散，岑听南把球还给那个叫她一块打球的女生。

　　女生冲她眨巴眼睛。
　　岑听南：“？”
　　“陈寄帮忙捡的球吧。”她说。
　　岑听南点头。
　　“我发现，陈寄对你态度蛮好的耶。是不是因为你是他同桌呀。”
　　态度好吗？岑听南缓慢在心底打出个问号。
　　又听她自顾自说：“他对其他人就冷冰冰的，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突然，女生安静了，一声不吭地挽着岑听南的手臂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她的脸逐渐涨红，低声嘟囔：“哎呀，肯定被听见了。”

　　听见？谁？岑听南刚想回头看。
　　被女生制止住：“欸，别看呀，好明显的。”

　　“哦哦。”

　　嗡——
　　裤兜内的手机震了几下。

　　陈寄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拐弯去了旁边教学楼的一楼厕所。

　　距离下课铃响还有两分钟，厕所里没人。
　　陈寄拿出手机，接了。
　　对面是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有些急。
　　陈寄倒挺平静的，说：“不知道。我也没打通她的电话。”
　　“......”
　　“嗯。先挂了。”

　　陈寄垂眸挂断通话，这时，左手掌心上沾着的血映入眼帘，血迹已然干涸，颜色变深。他蹙了下眉，径自走向洗手池，将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反复清洗了好几遍。

　　回到教室，陈寄发现他的桌上多了一瓶七喜。
　　瓶身冒着冷气，是冰镇过的。

　　他一坐下，闭眼假寐的女孩登时睁开了眼。

　　陈寄偏过脸，问：“这你给的？”

　　岑听南张了张嘴，可惜话还没说，数学老师便进来了，他腋下夹着一沓试卷，道：“这节课评讲期末卷子。念到名字的上来领。”

　　不一会儿便到岑听南。
　　拿着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岑听南才知道她的数学为什么只考了70多分，居然是答题卡填错了！！苍天啊大地啊她宁愿是她答错了！
　　由于这天一直沉浸在填错答题卡的悲伤懊悔中无法自拔，岑听南也就忘了告诉陈寄那瓶七喜不是她给的。

　　翌日，陈寄桌上又出现了鸡蛋和豆奶。之后每天都是这样，大概持续了一周。

　　那天放学。
　　岑听南倒完垃圾回来，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整理好回家要写的作业，装进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陈寄忽然叫住了她。
　　“我不喝纯牛奶。”

　　岑听南懵了下，但还是颔了颔首，“哦。”
　　“明天别给我带了。”
　　“啊？”
　　陈寄见女孩一脸困惑，顿了顿，盯着她不说话。
　　岑听南也静静同他对视。

　　空气沉默了半晌。

　　陈寄问：“那些东西不是你给我的？”
　　“不是啊。”
　　“那是谁？”
　　“你朋友吧。”
　　陈寄思忖几秒，“顾炎？”
　　岑听南摇头。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她想了想，补充：“长得挺漂亮的。”

　　陈寄表情有点冷，纠正：“她不是我朋友。”
　　岑听南慢吞吞地启唇：“噢。”
　　“七喜也是她给的？”
　　“嗯嗯。”
　　“......”陈寄几不可察地皱了眉，“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忘了，”岑听南声音压得低低的，“后来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而且，大家都在传你俩，那个，谈恋爱了呢。”

　　这些天班上私底下讨论得可火热了。有人认识那女生，说她叫俞小梦，隔壁职高的校花，前段时间还有两男生为她打架呢。
　　苏仪偷偷跟岑听南分析过，“她这天天送早餐的追人手段，迟早会成功的。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对，温水煮青蛙。何况，女追男隔层纱，超容易的。”

　　陈寄听了岑听南说的话，抿紧唇。怎么看都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过了会儿。
　　他的视线锁定她，很轻地问：“你信了。”

　　岑听南哪是那种听别人说啥啥就信的人，她立即摆摆手：“没有没有。”

　　阳光照进来，投在女孩的身上，她半边脸染上暖洋洋的金黄色。
　　眼眸出奇地亮，干净、毫无瑕疵。

　　陈寄站在阴影中静视着她，而后不带情绪地嗯了一声。

　　“岑听南，别听他们乱说。”

　　自这天后。
　　陈寄桌上再没出现别的东西。

　　“放弃了？”
　　“不会吧，昨天下午还在学校门口看到她了呀。”
　　“怪坚持的。”
　　“估计要不了一个月就成了。”
　　“恐怕不行。听说她有个混社会的追求者，能心甘情愿看她跟别的男生谈？”
　　“不造啊。”

　　岑听南一进教室，便听见这几个人聚在一块八卦。
　　她撑着门框，冷不丁喊了声：“老师来了。”

　　一时间散落各处的人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正襟危坐。

　　下一秒。
　　砰。是篮球砸在地面的声响。

　　众人齐齐往后望。

　　李宇舟跨入门，嘿了一声，捋了捋头发，“咋了？没见过帅哥啊。”
　　说着冲岑听南眨眼睛。

　　岑听南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无视他，转身。
　　此时陈寄从后门走了进来。

　　李宇舟瞥见他，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下。
　　陈寄面不改色掠过他，吐字：“滚。”
　　“靠，你——”
　　范清月跟闪现到门口一样，截断他即将蹦出的脏话：“李宇舟，喜欢站的话这节课就站着听课。”
　　李宇舟擅长卖惨：“老师我腿疼~”

　　范清月乜他一眼：“那还不坐回去。”
　　语毕走上讲台。

　　“翻开书第三章。”

　　岑听南扭头，盯着少年棱角利落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小声问：“范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干嘛呀？”

　　陈寄默了默，才答：“说家长会的事。”

　　闻言，岑听南大脑里跳出上学期在警察局大厅见到的那个漂亮女人。
　　会是陈寄的妈妈吗。

　　***

　　一个月过得很快。
　　九月末，家长会如期而至。

　　这天学生不用上课，一早领着父母到教室，然后通通跑出去疯玩了。

　　晚上回家。
　　岑阳提起陈寄：“南南，你同桌家长咋没来啊？”

　　岑听南和向文星在外玩了一天，又热又渴，咬了口刚从冰箱里抱出来的西瓜，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忙吧。”
　　“再忙孩子的家长会总得参加一下吧。”岑阳显然不是很认同。
　　“万一有急事走不开呢。”
　　岑阳哦一声，“也是。”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岑听南两三口啃完西瓜，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抓起手机看了看。

　　是学习小组的群消息。
　　苏仪：过几天我们去图书馆做小组作业怎么样？@全员
　　潘晓明：OK
　　南：好呀。

　　苏仪：@陈寄你有时间吗？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陈寄还是没回。

　　岑听南点进与陈寄的聊天框，他现在的头像跟之前一样，是纯黑色的。这是他的新号，两人加上好友不久，所以没几条消息。
　　上一条还是她问：这题你会吗？
　　对方甩来一张图片，白纸黑字，解题步骤一目了然。

　　岑阳拉开厨房的门，探头，“南南，没醋了，帮我去小卖部买一瓶哈。”
　　岑听南乖乖起身，“好。”
　　“下雨了，记到带把伞。”
　　“哦。”

　　不料，今天楼下的小卖部早早闭店了。岑听南只好跑去街对面的超市买醋。
　　结完账出来，她一眼扫到侧边不远立着个穿红裙子的高挑女人，黑色的伞几乎将她半个人挡住。倏地吹来一阵风，伞歪了，露出女人的脸。
　　一辆车停在她面前，车后门推开，一个黑发少年下了车。

　　岑听南豁然停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