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7、第六节•所失所得

　　霍武在老痴处受了一番教训，并不敢叫外人知道，只自己回家悄悄养着。但霍宜是怎样的人，一贯来对她体贴备至的哥哥忽然不上门了，岂有不奇怪不担忧之理？霍宜找了跟霍武的侍从来问，听闻霍武为了抢一盆牡丹被打了，又恼霍武行事不检点，又恨那对霍武动手的少年少女。待霍武面上再看不出伤痕来了，又从街上新开的一家食肆搜刮了些糯米果子来给霍宜尝鲜，霍宜全不理他，霍武自知理亏，小心翼翼地连连赔礼道歉不止。
　　霍宜只看书，晾了他半日，方道：“这时候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你这个性，也该好好改改了。你又未尝真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来，却每每落下恶名。你自然是不在乎的，我这做妹子的，看在眼中，焉能不在乎？就当是为了我心里舒坦，哥哥以后，三思而行哪。”
　　霍武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以后不过就再隐蔽些。
　　霍宜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道：“我原说动了父亲，等你及冠，就送你去大营里。如果你再惹是生非，叫我知道了，看我不打发你去南越呢。”
　　这下霍武就老实了，赶紧赔笑着讨好说：“好妹妹，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抢了，再也不勒索搜刮了，再也不横冲直撞了……我要是再惹你生气……我就……我就……我就变个大乌龟，天天给你驮书，你走到哪，驮到哪，绝不食言！”
　　霍宜笑道：“你就是嘴乖，最能说。对了，你可知道，对你动手的两人，是何方人士？”
　　霍武素知霍宜于家人极为看重，揣测霍宜有此一问，必是要为他报仇。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他错了至少八分，刘病己、高贞儿又比他小几岁，不过是两个孩子，他怎么好与他们计较，说出去，也不体面。是以他只是含糊过去，霍宜又嗔他一下，也丢过不提，只暗中命人再查。

　　转眼已至端午，刘病己正节日下送粽子果品、佩兰、艾草、菖蒲、榴花、艾虎、雄黄等物来邴吉家。许珂、高贞儿也上街来，便与他一起，仍在高墙上藏了，听邴吉与刘病己讲典故。至讲完了斗百草，邴吉一面取了各色野草树枝置入漆盘花瓶中作为装饰，一面问刘病己道：“您喜欢文斗，还是武斗呢？”
　　刘病己道：“莫非少卿想与我斗百草？”
　　邴吉笑道：“您若愿意，吾自当奉陪耳。”
　　刘病己正襟危坐，道：“少卿请出。”
　　邴吉不推辞，随手拈了一枝石榴，道：“丹若。”
　　“……玉茗。”
　　对得并不算工，不过以刘病己之年纪，也算十分机巧了。邴吉又指门外一株已经挂果的桃树道：“桃夭。”
　　刘病己对道：“黍离。”
　　这个倒是巧，邴吉点点头，道：“蒹葭。”
　　刘病己一时无言，邴吉并不催，只拿剪子修剪方才拈过的石榴，预备着插在一个陶瓶中。许珂在墙头等急了，不由得提醒道：芣苢、芣苢！”
　　刘病己尚未听十分明白，已让邴吉听见了，道：“倒也好。且听下一个：当归。”
　　刘病己因许珂和高贞儿被邴吉发现了，心里正又怕又羞，何尝还有心情斗百草，许珂顾不得许多，道：“将离！”
　　有几分急才，脑瓜子也转得快，看来许广汉这个女儿，父母双方的优点都接到了。邴吉故作不知何人，拉长了声音道：“墙头是何人哪？何不现身一见？”
　　刘病己赶紧站起来说：“是我的两个朋友，我看她们很喜欢念书，但是没有师傅，所以……”
　　邴吉道：“不妨事，我先看看，若是个好学的，父母又同意，我收下她们做徒弟，难道不好？”
　　刘病己喜形于色，许珂、高贞儿亦大喜过望，慌忙爬下墙来，由仆人领着进了院子，两人向邴吉行了礼，许珂便道：“不知今日得宜拜师之会，未曾备下束脩，求师傅见谅。”
　　邴吉道：“且慢说这个。我要试你姊妹一试，倘若合我的心意，分文不取，只当是我和令尊的交情；倘若不合，便是千金也难买我一个愿意，你以为呢？”
　　许珂听他似乎与父亲有交情，瞧高贞儿似不反对，便改口道：“叔父，请赐教。”
　　邴吉考教的主要是楚辞，许珂读过的不多，却能细细品味，故而见解总有可爱之处，想来邴吉是愿意收下她的。至于高贞儿，她对于武艺更有兴趣些，邴吉收她不收她，对她而言也就是到底在门外陪许珂还是在门内陪许珂的区别。邴吉喜她心性纯良，个性刚烈，虽未收下为徒，却说愿视作徒弟，让她与许珂同来，或阅兵书，或比划剑招枪法，均不约束。
　　刘病己听闻邴吉同意收下许珂、高贞儿为徒，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只瞧着她们笑。谁知邴吉话头一转，却对刘病己道：“柳明，我既然收了许家的二位小姐做弟子，只等其父母同意，便正式记入门下。男女同学，恐传扬出去，于您于二位小姐，均有不妥。故……请您以后，不必再前来了。”

　　不说刘病己顿时呆在庭下，许珂、高贞儿亦十分惊诧。许珂慌了，忙从自己的位子上出来，在邴吉跟前跪了，道：“若收我为徒，得要柳明哥哥离开，我也不敢抢柳明哥哥的师傅呀！”
　　高贞儿看得分明，在她旁边跪了，悄悄和她道：“我看，师傅早有此意。今日不收你我，也必寻个由头遣了柳家哥哥去的。”
　　刘病己急了，道：“男女徒弟都收的，也不是没有，如今我并未正式记在少卿名下，所以才有名声之嫌。少卿尽管收我做学生，难道还会有不妥？”
　　邴吉目光微黯，道：“像您这样的学生，是天下为人师者最愿意看见的。但是……”邴吉看看许珂，拽着刘病己去了后院，又道：“您天资过人，需得要真正的贤才方能为师；又因为您身份特殊，藏总比露好……不可以，我不可以收您为徒，更不能，在教您的时候，同时收下其他徒弟。”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了前院门口，刘病己牵着邴吉的袖子不敢再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师傅，你也不要我了？”
　　邴吉摸摸他的头，道：“教导您的责任，不是微臣区区，可以负责得起的。微臣将竭尽所能，为您。但微臣不能耽误您啊！”
　　刘病己泪光涟涟，邴吉这回是说真的，他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再者，早在去年年底，疏家兄弟已经开始准备收您为徒了。论人品，学识，才华，气度，此二君无不胜微臣百倍。眼下因为微臣不忍，已误了半年时间，如何能一误再误？趁此时机说开也好。”邴吉吩咐下人开门，命将史老夫人派来的车马从人都备好，又道：“皇曾孙此去，请多保重。以后，不要再来了。”
　　外面一番忙碌，很快明萱就前来回说都准备妥当了，邴吉心中虽万般不舍，依然只能将刘病己推出门外，然后命人关上门。
　　刘病己在门外眼睁睁看着木门阖上，只捂着脸，对着邴吉家的小院子放声大哭，最终被几个侍从拽上牛车，载回家去了。
　　车轮辘辘声中，刘病己不时回头去看这条走过千百遍的路，心里想的却是，邴吉不要他了，那他也不要邴吉了，以前的都忘了，以后，也再也不要来这里！

　　邴吉撵了皇曾孙，心中自是难舍，只记挂着后边还有许珂、高贞儿二人，故先来见她们。只见高贞儿依然如故，许珂面带关切，便笑笑道：“不关你们的事，早晚有这一遭儿。以后你们不必来我这儿，我与令尊商议之后，自会按时前往你们家中。你们小女孩儿，来来往往，多有不便，倒不如我去的好。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且去罢。”
　　许珂尚想着刘病己不知该有多难过，急着要去看他，赶紧辞了邴吉往史家宅院去。到了史家，却说刘病己病了不能见客，许珂只得返回家中去。
　　傍晚用过膳，许珂和许广汉说了邴吉答应收她为徒之事。许夫人固无话可说，许广汉笑道：“好丫头！前些年因着他多有不便，我不想烦他；你们两个年纪小，让他来发蒙，实在大材小用。没想到你们却入了他的眼，让他收下来了。既这样，我少不得要叮嘱你们几句。”
　　许珂高贞儿齐齐起立，恭听许广汉之教诲。许广汉便道：“世人皆以为邴少卿是吏法出身，殊不知他最擅长的乃是兵法和史。珂儿大概对兵法是无甚兴趣，但史，却可以好好地学一学。而贞儿则要挖空心思学他的剑术和兵法。邴少卿一肚子都是好东西，就是轻易不显露，怎么引得他教你们，就是你们要好好下功夫的地方了。”
　　许广汉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叫张贺听了去。张贺是因着一件大喜事来找好友分享的，不意听见这些话，大笑道：“可见损友是交不得的。少卿本来就事务多，还经得住你撺掇女儿去闹他？”

作者有话说

　　无话可说……
ps：用了一点红楼和其他文里的对话、桥段，有眼熟的地方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