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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不高兴 ...
待游廊中只剩二人,程醴肯定道:“你不高兴。”
章云棠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但很快,她的唇角又一次扬起,幅度更胜方才,“怎么会,今日好不容易交差,我去与…与一同办差的同僚们吃席说话,一时忘了时辰。”
程醴望着她,目光锐利。
恍惚间,似有一柄锋利到能一层层剥开皮肉的尖刀悬在她胸前三尺,那尖刀盘桓半晌,终于轻轻叹息一声,隐去锋芒。
过一会,他问:“是吗?”
章云棠肯定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在说服谁。随后道:“我今日实在累了,这便去洗漱。”
拂开胳膊上那只温热的大手,往前走了一段,便要穿过书房东侧,进入后院时…
她忽然闭了闭眼,用力咽下将要冲破喉咙的哽咽。猛地转回身望向程醴,几如恳求般道:“三哥,不要再为我去欠人情,好不好?”
四周太过安静,便显得她略带急促的呼吸都分外明显。
程醴慢慢走近,语气很平静,“原来你在为这事不快。但,是谁告诉你的?”
章云棠眼中酸涩,喉咙也堵得厉害,“不用谁告诉我,难道不是吗?人人都觉得,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你。即便我受再多的委屈,吃再多的苦,都是应当应分。”
程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手,手指擦过她的眼角。她这才惊觉,不知何时,眼泪已止不住地淌下来。
“你自己也这样认为吗?”他收回手,静静问道。
章云棠抬起右手,拿衣袖用力擦过眼眶,摇头道:“我怎样以为不重要!”
程醴却说:“不,很重要。因为——”
“我从没有为你去欠过人情。”
章云棠狠狠一怔。
“从来没有。”他再度肯定道。
“可…可俞寅初与李脩恩说,方侍郎是因为你…”因十分意外,章云棠解释得磕磕巴巴。
程醴却已听明白,“方春庾因为我,让你顶替了俞寅初,去接待高丽使团?”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们是这么编排的?”
章云棠委屈得鼻梁都皱起,“你别笑,你…你快说。”
程醴仍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可知,几年前老师致仕,是因方春庾的谏谕?”
这回轮到章云棠摇头,“我不知道。”
“你连这都不知道,便敢信他们说的?”夜里已有些凉,见她穿得单薄,程醴便引她往后院堂屋行去。
“那时,郡主虽已卸去军中职务,可荣衡与我前后入朝。方春庾便呈请陛下,南漳府一父一子一徒皆在朝中,且文武兼备,朝臣疆吏皆有,实不合祖宗法度。”
他的老师张廷瑜乃前任内阁首辅,其夫人南漳郡主则是南漳三卫的第二代统领。她卸任后,二人唯一的儿子荣衡便前往军中历练。与此同时,程醴也高中两榜入朝。
因而,方春庾才道“南漳府一父一子一徒皆在朝中,且文武兼备,朝臣疆吏皆有”。
那时的张廷瑜并非眷恋权势,只是想等荣衡与程醴站稳脚跟些再隐退,但方春庾既已抬出祖宗法度,他很快便上书请辞。
弘安帝再三挽留,他也只留了个太傅的虚衔,几年来与郡主周游四方,连京中都未怎回来。
“老师权势最为鼎盛时,方春庾都敢直言劝谏。我如今尚未入阁,他怎会放在眼里?那日,他只问我,你出身衡阳,为何还会高丽语?我便解释了句,伯父…岳丈岳母年轻时,曾带你四处云游,在辽东住过两年,便是那时学的。”
“其余的,我并没有说。”
章云棠“可…可…”了几句,脑中已乱成一团浆糊。
下晌听到那番话时,她只觉心力交瘁、沉郁难舒,因而去了棋盘街看戏、吃茶,只盼能消解万一。又因身上朝服乍眼,便去店里买了衣裙。
那身衣裙虽只是寻常的成衣,可因是自己用俸禄买的,穿上便觉比程府精心绣制的更熨帖、更适合。
这一逛就到了夜深。
直到半街店面都已打烊,章云棠才不情不愿地走回程府。
她不想回来,不想回到程醴遮天蔽日、令人窒息的羽翼下。
可谁知程醴告诉她,他从未因她而欠过人情。
嘴角不受控制地瘪下,虽努力去绷起,却又颤抖着落下,视线也愈发模糊,直到什么都看不清——
章云棠再忍不住,整个人埋入眼前那个冷静的,散发着松木香味的怀抱,一声胜过一声地哭起来。
等她终于止住哭声,已分不清过去多久。
只知后心搭了一只温热的大手,正一下一下安慰地拍着。
意识慢慢回笼。
轰地一下,章云棠浑身都热起来,她的整张脸也似熟透的朝天辣,红得透彻而发亮。
不是,她刚刚干了什么?
…
对,她哭了,但她在哪儿哭,抱着谁哭来着…?
一个又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砸来,砸得刚散去满腹委屈的章云棠又魂飞魄散。
于是,下一瞬。
并不习惯有人这样依恋地抱着自己,更不习惯耐心劝慰旁人的程醴只听见一声短促的“啊——”,接着手下一空,刚刚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人如撞了厉鬼一般,往西边卧房急奔而去。
“砰”地一声,房门重重关上,堂屋中又如往日那般安静下来。
程醴望了眼紧闭的隔扇门,又等了会,确认里头的人已打定主意做个埋头的鹌鹑再不出来,这才摇了摇头,一个人回了履霜院。
一切收拾妥当。
柴申放下床帐,吹灭房中灯火,退了出去。
黑暗中,程醴伸手摸了摸左胸口,指下是一贯平稳的心跳,还有…
还有一抹十分陌生的温度,那是眼泪浸透衣衫,烫在胸口的温度。
原来,一个人的眼泪能有这么多。
第二日,礼部主客清吏司司署。
施奉刚一进门,“哟”了一声,“章主事晚间有约,怎突然上了妆?”
章云棠微惊。心中暗道,不是说男子都是睁眼瞎,便是一把长发绞了,也只会上下打量一眼,没头没脑说句“你今日好像有些不同”。
怎施奉这般眼尖?
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吴寅初也进门,“嗬,今日上了妆啊,精神了些。”
章云棠快速抬起本握在手中的书,将整张脸遮得只露出一双眼,半晌讷讷道:“很明显吗?”
平日里,她习惯了素面朝天,除去一些必要出席的宴席,基本不上妆。今日略施粉黛,实在是因昨日哭得太凶,一双眼肿得如水分十足的蜜桃,隔老远便能看见。
汀兰拿煮熟的鸡蛋给她敷半晌,仍没效果,眼见着就要到上值的时分,章云棠才勉强答应用脂粉遮一遮。
吴寅初与施奉还未回答,门外又进来一人。眭长河弓了腰,手中是一封未落款的书信,他径直来到章云棠桌前,“章主事,会同馆来了信,说是公主给的。”
章云棠忙放下遮脸的书,伸手去接信。
眭长河眼睛一亮,“主事今日上了妆?您就该这样,多俊呐,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刚来时,屋内的三人本还和谐,可说着说着,气氛便冷下来。
章云棠接了信,手中像是握了一枚烫手的山芋。
“长河,”她打断滔滔不绝的眭长河,“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眭长河猛地停住,眼睛用力眨几下,双肩更明显地缩起,似十分不安自己又不小心说错话。
章云棠再说了句“去忙吧”,他才犹豫着,蹑手蹑脚地离开。
章云棠手中本有些日常在做的事务,见已理得差不多,便在心中打了回腹稿,打算向俞寅初汇报。
可刚将文稿交给他,俞寅初便颔首,“好,辛苦章主事。”说完也只草草一翻,随手放在一旁。
章云棠一愣。
见她还木木地站着,俞寅初再度敷衍道:“我刚瞧了,你辛苦了,去忙吧。”
章云棠的一颗心暗暗沉下。她想,那句“我如今手头空下来,您还有什么事交代我去做”许是也不用再说。
她的境遇,好像又回到了高丽使团到来前。
不,当还要更差些。吴寅初与李脩恩定已将方侍郎偏袒,夺来旁人的差事给她添功劳嚷嚷得人尽皆知。
以往礼部诸人疏远她,多因怕她身娇体懒,需旁人分担本交给她的事务。可眼下,若一有出彩的活,她便要抢去占为己有…那谁还敢与她共事?
不行,她还是得找个时间,与俞寅初将事情说开。毕竟,这是她的顶头上司,毕竟,她要在礼部长久地干下去。
下晌,章云棠估摸着时刻,去了趟会同馆。
楼梯上,正副二位使臣拦住她。
“恰好遇上章主事,正有一事请您帮忙。公主即将入宫,却日夜担心王后的失眠症。听闻大梁有奇楠香,最能安神助眠,特向您讨要一些。”
正使姿态放得低,说的话却如狮子开口。
奇楠香,那可是上品沉香,价格远高于同等重量的黄金。既是高丽王后需要,数量自也不会少于二两。
二两,那也是天价!
藩使来京虽由鸿胪寺接待,但一应费用都自礼部主客清吏司支取。章云棠都不必再去查,便知原先列支的明细中绝无这项费用。
他们可真敢要!
但眼下不是与二人纠缠的时候,于是,她只颔首,“我先记下了,待报与长官知晓…”
正使却冷哼一声,立刻打断,“怎的,章主事是觉得,我们公主求不得奇楠香?还是,咱们王后用不得奇楠香?”
这话问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上升到了“求不得”“用不得”?
无意间扫过副使神色,却见他莫名地吞咽了口唾沫,像是有些紧张。
今明两天会压一下字数,把一章长的截成两章短的了 T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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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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