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夫人还未回 ...

  •   前头流水一般地开始上菜。

      章云棠则留在厨房,与署正细细核对一遍菜单,确认剩下的备菜皆无误后,才回了宴厅。

      宴厅中,侍女们正要撤下冷盘,换上热馔。章云棠在重帘后瞥了眼高丽公主的席案,旁的用得不多,那碟葡萄果干空了大半。

      她的心慢慢落回去,转过身,将整张脊背贴上厅柱,良久,长长吁出一口气。

      宴罢,公主去屋中换上奉天门朝见的青色圆衫。大梁的迎伴官员、序班也需换上赤罗朝服,头戴梁冠,束各色金银革带。

      章云棠捋齐革带前后的蔽膝、佩绶,一抬头,恰遇见方侍郎换好朝服出来,李脩恩紧随其后。

      行礼后,方侍郎似不经意地问了句,“迎劳宴上怎想到用葡萄果干?”

      章云棠先告了通罪,“还请侍郎恕罪,原先的单子里并没有这道凉菜,那果干子瞧着也有些不成体统。”接着又提及通州驿馆中,那些缀着葡萄果干的打糕、松糕、药果,那盏用葡萄果干调味的人参茶…

      “职下便想,许是公主爱用,这才大了胆子换上。”

      方侍郎微微颔首,只“嗯”了一声,没再多提。

      而他身后的李脩恩轻捋美髯听着,见章云棠望他,仍笑得一脸和煦。

      奉天殿朝见的时间定在未时三刻。【注】

      这一程,几方倒过个儿来。方侍郎、李脩恩、章云棠在前,序班在后,引高丽使团从长安左门入,过端门、午门,最后至奉天门外。

      自入宫起,高丽公主便下了轿辇以示恭敬。

      她的圆衫下摆宽大,远看如一朵倒扣的重瓣牡丹。

      只是美则美矣,却并不适合在宫中行走。

      先不论这一路上上下下需经过诸多台阶,便单说奉天门那道高高的门槛,许是便要叫她为难。

      章云棠未到五品,常朝没有她的份。但每逢正旦、冬至、万寿等大朝会,她也能忝列末班,遥望一眼奉天门。

      因而,她对那道齐膝高的门槛很有印象。

      一行人在奉天门外止步。

      方侍郎、李脩恩先入内奏报。不一会,鸣赞唱礼,公主捧国王表文由奉天东门入。章云棠陪伴在侧,手捧方物状。

      迈过门槛时,章云棠低低提醒一句,“公主留神脚下。”

      可二人皆低估那件圆衫的拖沓。

      公主双手高捧表文,无法提裙避开下摆,因而落脚时,虽已尽量小心,绣鞋仍不可避免踩住了下摆内侧。

      身子骤然倾斜。

      章云棠暗道不好,忙伸手去扶。

      近处序班见了,无不吓得魂飞魄散。若公主摔倒,便是御前大大的失仪,他们这些纠仪引导的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幸亏章主事扶住了,也幸亏奉天门离御座尚远,这一礼节上的瑕疵未叫更多人瞧见。

      一圈人暗暗松下一口气。

      待公主站稳,章云棠又引着她与正副使节、书状官、译官自御道西侧前行至丹陛下。

      这也是章云棠自传胪那日后,再一次踏入奉天门。

      御道两侧为丹墀,齐列百官,西为武,东为文。文武官员皆着赤罗朝服,愈往前,冠上的梁数便愈多。

      于这等重要的场合担任导引官,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章云棠都能感受到,因心跳过于激越,自个的两臂连带指尖都在微微颤动。

      可即便这样,她仍不断调匀呼吸,告诫自己定要冷静,再冷静。

      快至丹陛下,余光瞥见文官队伍中静立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垂首沉肃,一袭绯袍在风中招展如旗。

      仿若一个焦渴的路人偶遇山中清泉,章云棠心中燥意稍解。

      按仪制,高丽公主将手捧国王表文、登上丹陛,并于御座前行三跪九叩之礼。而章云棠则将立于丹陛下方,待鸣赞提示,诵读方物状中的贡品清单。

      但她刚站定,身侧传来一句低低的高丽语。

      “章主事,请再帮我一回。”

      话音刚落,公主已转过身来,将国王表文递入章云棠手中。

      方平息片刻的心海乍翻起一道巨浪,章云棠几乎尖叫——什么?这都什么事儿!

      别说如她这般头一回参与番使朝见的愣头青,便是老狐狸李脩恩,定也没见识过这番变故。

      不然,他至于在高呼“请公主升殿”时慢了一拍。

      而引出这一道惊涛的高丽公主已轻提裙摆,自西侧登阶——她已失误过一回,决不允许自己再陷那般险境。

      章云棠愣了一瞬,忙跟上。

      脚下每登一级,身上的汗便多一重。有一瞬,她甚至产生幻觉,仿佛丹陛上的帝王,丹墀中的文武百官都将审视、谴责的目光投诸于身,她如芒在背,脚下重逾千钧。

      待登上最高处,章云棠内层的中衣已全然湿透。

      高处风劲,仅几息,便浑身冰凉。

      “跪——”李脩恩高声道。

      立于御前的鸣赞将指令传出,紧接着,丹陛下、丹墀两侧,乃至奉天门外的鸣赞如不断外延的水波,将这向天下至尊者行礼的指令传播到更远、更广处。

      钟鼓礼乐中,众人皆俯首,唯当中一人泰然安坐。

      “叩首——”

      “兴——”

      如是者三,高丽公主才站定,开始用高丽语诵读国王表文。她念一句,四夷馆的译者译一句,鸣赞又将翻译后的语句如水波一般传出去,如是晓谕各方,彰显八方来贺的天朝风姿。

      而在那一句又一句的表文中,章云棠身上又沁出冷汗。

      依照仪制,待公主念完表文,便该由她诵读方物状,每读一项,序班将抬出供案,上置对应的贡品若干。

      因方物状所列都是四夷之物,故而诵读方物状者当立于丹陛之下,以示敬伏。

      若错了位置,叫人误以为是藩国僭越,欲与大梁平起平坐便大大地糟糕。

      道理她都懂,可…可她不知该如何,又在何时退下丹陛!

      方侍郎离得远,难解近处危急,她只能望向同立御座东侧的李脩恩,不住地以目恳求。

      但可恨的是,那道貌岸然的李鸿胪明明已察觉到她的求助,却只与她对视片刻,随后便凉凉地,略带一丝嘲讽地错开。

      仿佛在说,你不是能耐得很吗,那便再自救一回吧。

      表文已至尾声,章云棠双手紧握方物状,手心的汗快要洇湿最外头的黄绫封套。她已六神无主,视线自见死不救的李脩恩那收回,几如本能一般地投向丹墀东侧。

      那里,有她在京中最熟悉,也最信任的人。

      本不抱希望,毕竟他离得稍远,亦非礼部官员,许是不清楚其间厉害。

      可当章云棠望过去,几乎是同一时间,便对上一道冷肃的目光,那目光牵引着她望向另一道离李脩恩不远的身影——

      冯保,弘安帝自太子时便服侍在侧的内侍首领。

      是了,只需冯保了解此间因果,自会及时报与弘安帝,她章云棠缘何出现在丹陛上。而只要弘安帝不怪罪,其余人便治不了她的罪。

      想清楚这一节,章云棠心中大振。

      无声快趋至冯保身旁,又用极简洁的话语告知这位亲信中官当下的尴尬。

      冯保抬头打量章云棠一眼。

      那一眼极短暂,可章云棠却觉得,自己已里里外外都叫他刮了一遍。最后,冯保冲她微微颔首,又轻抬下颌,示意她自东侧台阶先下去。

      章云棠快速行了一礼。

      待她匆忙赶到丹陛下方,鸣赞将最后一句表文传出。

      李脩恩高声道:“进方物——”

      声音里似劈了火。

      章云棠顾不上许多,展开黄封,一行行念下去。本大浪滔天一般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朝见结束已是未时末。

      可章云棠的任务尚未结束,仍需陪着使团回到会同馆。

      公主歉疚道:“方才的事,让你为难了。”朝见结束,她作为公主的最后一项任务终于圆满完成。待下月初五,她便将入宫,自此作为大梁的俪妃而存在。

      置于章云棠——

      极度紧张过后便是极度的疲累。

      她没有力气多说,只寒暄一句,“公主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

      随后告辞出门,彤霞正满天。

      若无会同馆外的两只老乌鸦,她想,此时的景色定会更美。

      在门厅处停下,将身子隐入斜阳拖出的门楼阴影中。

      俞寅初忙不迭地问:“老哥,今日那丹陛上究竟怎么回事,她怎的就跟上去了?您先前没同她言明,这朝见时的每一处站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讲究,轻易不可更改吗?”

      李脩恩仿佛烦透了,双手狠狠一搭,“怎没说?我可是每一款、每一项都掰开了揉碎了与她说清。可奈何,人家想要露脸,都不知何时说通了公主,竟跟到了御座跟前…也不知后头与冯领侍说了什么,竟未叫陛下怪罪。”

      俞寅初接着道:“也罢,她与我们不一样。她能凭借程侍郎的面子顶了我的份儿,自然也能说动公主、劳动冯领侍为她张目。我可听说,内阁的刘阁老将致仕,程侍郎不日便要入阁哩…方侍郎拿这差事做人情,也合情理。”

      二人又拉拉杂杂说了许多,章云棠却已听不进太多。

      心中忽又想起方侍郎交代这差事时,与她说的那句“若你自个都答不上来,怎还指望我来回答”。

      她以为,答案会是她熟悉高丽礼制,且曾顺利调停芳静王府长史与高丽使者的龃龉,却从未想过,会因程醴。

      忽然觉得很荒谬。

      仿佛她这一整天,这两个月,这三年的努力、忍耐、挣扎都成了笑话。仿佛只需轻轻巧巧的“程醴”二字,她就模糊成一个附着在他身后的影子。

      再也没有人能看到,会在意。

      会同馆外已安静许久。

      章云棠拖着疲惫的身心自门楼的阴影中走出,迈入更为盛大的夜的黑幕下。

      因下晌的朝见,程醴处置完公务已是戌时末。回到程府,又回了几封老师与故交的书信,更夫的梆子便已打到二更。

      正要回履霜院洗漱,柴申忽来禀道:“三爷,方才汀兰来说,夫人还未回来。已是亥时了。”

      “一直没回来?”朝会结束后,章云棠送高丽公主回会同馆,便是公主留膳,也不该这么晚。

      想起丹陛上,鸿胪寺卿刻意刁难她…

      莫非是心情不好,去外头消遣?

      可即便是消遣,也不该这么晚!

      当即道:“备马车,先去会同馆一趟。”

      柴申快跑着去吩咐门房,只是还未过松风堂,便见风雨游廊中走来个孤零零的身影。柴申探身一瞧,喜道:“是夫人,夫人回来了!”

      程醴慢一程,见到章云棠时已在中段的廊亭,此处开了一扇玲珑窗,窗下摆只半圆几,几上置一盆苍劲古雅的雀梅。

      眼前的章云棠穿一身不知何处来的对领大袖衫与褶裙,手上提个包袱,包袱中垂下一节佩绶,里头当是她换下的朝服。

      “晚上去了何处?怎才回来?”程醴问。

      章云棠望了他一眼,又打量他前后的柴申、汀兰与其余仆从,回过神过来,“你们是要去找我?”

      汀兰迎上前,解释道:“夫人,已是亥时了,您还未回来,也未曾托人捎信,奴婢实在担心,便去禀报了三爷。”

      章云棠抱歉地弯了弯唇角,“对不住,有点事情,忘了与你说。”又转向程醴,重复道,“三哥,对不住。”

      正要回后院去,程醴忽拉住她,又对其余人说:“你们先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