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3、戍城(五) “正因为是 ...
-
裴因释的加入让卫绮怀来不及心生惊喜,当务之急是匆匆收起隐在暗影之下的鹿韭,而后专心投入战局。
眼前的魔族见又来了修士,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卫绮怀的动作,只是一味出言嘲讽:“这又是哪儿来的小毛贼——”
“锵——”
这一句话被裴因释狠狠打断,他身前重新聚齐的护体罡气也被撞得一歪。
裴因释的剑和她的人一样,目标坚定,不容分说,招招致命,直取他项上人头。
“你这小——”魔族眼一瞪,嘴上又要说出什么污言秽语,然而他运功之际却再次被她一剑打断,这下他眉毛都要飞出去了,没想到来者竟是这样的强敌。
慌张之下,他自乱阵脚,又匆忙聚气,掌风如雨,朝裴因释胡乱打去。
呵,他加速了透支体力的速度,自取灭亡。
卫绮怀轻笑,腾跃至魔族身后,与裴因释遥遥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一致,同时出剑。
两面夹击,腹背受敌。
这下轮到他左支右绌了。
“哧——”
乱局之中,不知道是哪一剑所致,这魔族竟像是被扎漏气的水袋,先前强行凝聚的魔气在此刻争先恐后地从伤口中涌出,他那张苍白的脸也以惊人的速度瘪了下去。
他哀嚎着,胡乱伸手想要捉住那些逸散的力量,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自己的皮囊迅速衰朽。
卫绮怀知道这是邪功反噬的表现,她乐见其成,但还是要留个活口:“裴道友,帮我押住他,我还有些话要问。”
裴因释依言照做。
魔族最后的攻击毫无章法,很轻易被她控制了动作,按在地上。他像是已经被魔气侵蚀了神智,脸上横七竖八地爬满了血色的纹路,盲目地仰着头看向说话者。
卫绮怀问:“你来这里的目的是?”
“目的?目的!”
对方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吃吃笑了起来,重复着她的问话,还学着她的语气,给卫绮怀徒增几分毛骨悚然。
他这么快就被那功法烧坏脑子了?
卫绮怀索性直言:“那土究竟是什么土?魔族要用它们做什么?”
“土?”男人咬着这个字眼儿,似乎回忆了一番,又哈哈大笑起来,满目夸耀道,“那可不是普通的土!有它,吾族将生生不息——”
水鬼的确是能生生不息了,可那又如何?该死还是死。
非得把这个鬼地方封印不可。
卫绮怀依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这里的信息她总能从鹿韭嘴里问出来的。
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哪个魔族的手下?”
魔族轻蔑道:“呵呵,吾主的名讳,岂是你们这些——”
卫绮怀打断他:“是东境的饕餮领主派你来的?慕家的事也是他让你做的?”
魔族混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来面前这位对手的身份:“哈!对了,你是来给慕家那丫头报仇的!蠢货!蠢货!她是!你也是!”
卫绮怀一剑削去了他的手臂。
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下,男人却像是回光返照,神采愈发飞扬,语调也愈发癫狂。只见他大笑着骂到:“蠢货!你是有仇,可不该向我讨!该向你们的主君讨!不然你们慕家就是咎由自取——”
他胡说八道什么。
卫绮怀挥剑。
一剑穿心。他断了气。
卫绮怀收起他的尸体,向裴因释道:“好了,裴道友,我们得尽快将此事报给宏容,暂时封印此处。哦对了,我还没问,你是怎么找来的?”
裴因释指了指那山洞:“外界的村庄,遍地鼠骸,我便猜想是你所为,遂一路搜寻至此。”
卫绮怀汗颜,确实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现场。
两人通知了慕家,本以为此间事了,谁知慕宏容派人在这鼠精霸占的村子里搜寻一番,竟搜出一个还未被他们下毒手的大活人,带到她们面前。
卫绮怀现场辨认,不由一惊:“你不是那个……”
这不是那个向她问路的少男吗?还是因为他,她才一时失察上了那鼠精的当,当时她还以为这是个仙人跳来着?搞半天他也是受害者?!
那获救之人却顾不上跟她招呼,只看见了慕宏容身上的慕家家纹,当即又惊又喜,扑上去禀报道:“慕家人?太好了,是慕家人!我、我受命于慕家少主,本是找李七接应——”
他出示了信物,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远在衡北的见闻,还说慕家少主派出了多人前来报信,只有他顺利来到,只是不巧被贼人所擒……
卫绮怀一时间大脑空白,只听见了慕展眉的名字。
待到她反应过来,慕宏容已经安顿好他,让他下去平复心情了。
“阿姐现如今有所觉察,还派出他来报信……便代表那些人已经蠢蠢欲动,甚至有了要向她下手的端倪。”慕宏容忧心忡忡,看向裴卫两人,“还请两位尽快启程,解救衡北于水火之中。”
卫绮怀点头,这便动身。
即便日夜兼程,四千修士想要抵达衡北也要五天,但比起时间,另一个更需要考虑的问题是,这等规模的兵马,浩浩荡荡穿越闹市上空,很难不被外人发现。
几番考虑过后,她们决定借道人烟稀少的北荒高原。
有着裴因释带路,这段路走得虽慢却稳。
倥偬多日,卫绮怀再次回到这片莽原,竟余出几分心思感叹——彼时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与钟如星刚逃出生天,又遭雪狌围攻,惶惶然不知生路在何方。
而此刻她已经带着支援,足以赶赴她的战场了。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更应该向身边这位北荒圣子好好道一番谢。
卫绮怀回身,军队正安营扎寨,暂做休整,衬得这沉默的雪山一角格外热闹,然而这热闹之中,却唯独不见了裴因释的身影。
她不会走得太远的。
心里清楚这一点,卫绮怀放眼望去,仔细搜索,果真见一抹素白独立于不远处的山崖之上,与天边的月影交相辉映,傲然出尘。
在这样淡的月色里,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洞箫。
洞箫声沉,清音不绝,冷彻山川,遏止流云。
卫绮怀下意识觉得,这箫声太过孤寂,若是再配一架琴调和就更妙了,可转念一想,若是有人在此抚琴,裴因释未必愿意合奏。
不知不觉,一曲终了,卫绮怀走上前搭话:“好曲子。”
裴因释没有转身,只道:“此曲是家母所谱。”
“令堂高才。”卫绮怀赞道。
她与先任裴家家主只打过几次照面,印象模糊,但也记得那是一个风骨卓越的君子,在淡泊心性上,裴因释确实与她如出一辙。
裴因释缓缓开口,不知是在纠正还是在补充:“她只写过这一首曲子。”
卫绮怀笑道:“妙手偶得之啊。”
裴因释转过身,瞧了她一眼,瞧得卫绮怀不禁讪讪,不知自己是不是夸得太像奉承。
可是她看罢这一眼,只是换了话题:“北荒的山野清净,很适合修身养性。”
“远离人世喧嚣,确实能修身养性……可也并非谁人都愿意远离人烟的吧?”卫绮怀突发奇想道,“听闻驻守北荒之巅是历代裴氏少主的必经之路。如此将半生困于雪山苦修之上,你们可会心有不甘?”
她心中虽有疑问,却也觉得自己不会从裴因释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以这位北荒圣子的性格,看着就像是对这种苦修生活如鱼得水的样子。
可是,裴因释微微一顿,回答出乎了卫绮怀的预料:“天命如此,纵然心有不甘,亦须担负。”
她的心中也是有过不甘的吗?
是了,谁还不是从心性跳脱的孩童时期成长过来的。
卫绮怀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可是天命这个词儿,又让她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想了想,她道:“虽说驻守北荒是裴氏一族的使命,但谁也没规定这个人一辈子都要困守于此吧?倘若说句天命就想困住一个人,未免太严苛了。”
裴因释突然开口:“裴氏一族未至北荒时,雪狌之患尚且不具规模。”
卫绮怀愣了一下,这似乎和那个碑文记载的不太一样:“难道不是先有的雪狌作乱,才有你们北荒圣子——哦,‘不具规模’,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时的雪狌虽然伤人,却也只有少数伤人,然而裴氏一族来到北荒之后,雪狌才泛滥成灾?”
她感到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史书中虽无此项记载,但翻阅地志对照即可发现,”裴因释道,“裴氏一族至此地后,流景珠也现世了。”
卫绮怀愕然。
“流景珠出现之后,雪狌如虎添翼,得以泛滥。是以,剿灭雪狌之患,还北荒安宁,是历代裴氏子的天命。”裴因释徐徐抚剑,剑心深蓝,铸入的流景珠俨然浸透了家族世代与凶兽苦战的血泪。
那抹蓝几乎晃了卫绮怀的眼睛,她不假思索道:“当年裴氏带来了流景珠?”
“我不知道。”裴因释道,“但事实如此。”
所以,她这是在赎罪?
不仅如此,历代裴氏家主驻守北荒,都是在赎罪?
卫绮怀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一个秘密。虽说每个大家族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见不得人的秘密,但是她不觉得裴家先祖会主动做“放生入侵物种”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事实如此也不代表这两者就一定有关联。最起码绝不是有意为之。”她琢磨着,“难不成裴氏先祖是误打误撞地将别处的流景珠带来北荒的吗?可流景珠这种寄生于妖兽头颅中,操控其神智的罕见矿物,哪怕放眼四象神州,也很难找到第二处产地了——这解释不通。”
“这世上解释不通的事情很多。”裴因释神色平静地说起另一件事,“正如你我也不知为何钟念公子、还有那位……会与魔族合谋。”
她隐去了钟如月的名字,卫绮怀沉默良久,道:“事已至此,无需再解释了。”
裴因释忽而掀起眼睫,定定地注视着她,那是一种无言的剖白:“那你呢?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这个质问来得没头没尾,卫绮怀本应该把这个问题还给她,但在这样的目光下,她竟真生出了一丝紧张:
“我?我有什么可解释的?”
裴因释一字一句道:“钟念等人与魔族勾结,自然该清理门户。你与他有什么不同?”
她说我勾结魔族?怎么可能——等等!她当时看见鹿韭了!
卫绮怀心头一震。
冷静,冷静,是应该告诉她自己问心无愧,还是应该表明鹿韭的身份,和盘托出?
不,都不需要。
面前的裴因释仍然目光如炬,卫绮怀终于开口:“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倘若你当真是认定我与魔族勾结,就该报给如星,而不是当时全力救我,现在又放心让我领兵。”卫绮怀说,“你若是防备我,更不会在方才同我讲那些家族秘辛。”
交换秘密,是对信任的人才能做得出的事。
裴因释在试探她,但也只是在试探而已。
想通了这些,卫绮怀笑了笑,这位北荒圣子比她想的还要心软得多。
“……”裴因释默然片刻,发问:“那你要如何证明,不会成为钟念?”
她当然不会成为钟念。
但是即便向裴因释保证,空口白牙,许诺未来又有什么效力呢?
“我不能保证。”卫绮怀眨了眨眼睛,“所以更要请你好好保护少主了。免得哪一日我对她动手,是不是?”
“你……”
裴因释难得蹙起眉头,显然她并不擅长应付这个混不吝的回答,语结半晌也只是说:“我不会让你威胁到她。”
那真是太好了。
*
披星戴月,连日奔波,裴卫两人终于按照计划与钟如星汇合。
钟如星武铮流说已经拔除了沿途发现的魔族暗桩,神出鬼没的义乘云也适时提供了帮助。于是这一路比想象中的顺利,没怎么大动干戈,就将魔族以衡北为中心向外扩张的苗头扼杀在了摇篮里。
接下来便是收回衡北。
数千兵马驻扎在衡北城外的山野,时刻准备包围衡北。可衡北作为北洲中心,本就占有极大的地理优势,再加上控制了城防阵法,现如今定然固若金汤,虽说猛攻之下未必不能攻破,但城中百姓和我方军士也会元气大伤。
不能强攻,谁都知道这一点。
钟如星的营帐内,每个人畅所欲言。
慕家派来的小将军提出徐徐图之,稳中求进,义乘云则建议闪电战,快速突击,速战速决。
裴因释也希望能够精准打击,快刀斩乱麻,以尽量避免民众伤亡。
精准打击、速战速决自然是理想的战术,武铮流赞同了她们两人的想法,但话锋一转,又抛出问题——如何才能实现精准打击?这才是关节所在。
从切实性上说,这比全面包围要难得多。
衡北城如此之大,魔族不会只龟缩于钟家府邸之中。那谁能知道他们现如今聚集在何处,于何处布防,又在图谋什么?
好在钟如星很了解武铮流的性子,知道她不会抛出一个连她自己也无法解答的难题:“你既然这样问,是心里已经应对的法子?”
“应对倒是谈不上。”武铮流道,“只是武某认为,在动兵之前,我们该派人潜入城中探明敌情。”
她说得看似轻巧,但所谓的探明敌情并非简单的观察记录魔族动向,更要冒着被魔族发现的风险留下标记,必要时还要打通路线,在开战之际与城外的大部队里应外合。
那该派出何人探路?
“我去吧。”卫绮怀说。
钟如星睨她一眼,不置一词。
卫绮怀知道她不答应,还要说服她:“没人比我更合适——”
“咳咳,此事容后再议?”武铮流余光瞥见钟如星神色,立即会意,不由清了清嗓子,继续建议,“除此之外,我们也可以着力于护城法阵,或许还能兵不血刃……”
“……”
夜深人静,众将散去,帐中仍多留了一盏灯,和一个人。
“幸不辱命。”卫绮怀站在钟如星案前,将玄武神符完璧归赵,“托你的福,借兵之事很顺利。”
钟如星收起神符:“慕家如何?边境如何?”
卫绮怀将北境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慕家的忠诚,百姓的艰辛,当然还有魔族的阴谋。
“慕家的忠心你无需怀疑。”她道,“只是,比起当年战无不胜的慕家军,如今的她们不免显得有些窘迫——我想,平定衡北之后,我们该去那里,秣兵历马也好,招兵买马也罢,总要革故鼎新一番。”
“这是自然。”钟如星沉吟半晌,说,“毕竟,魔族也不会善罢甘休。”
说不好,不久之后北境还会迎来战事。她们都知道,魔族一向擅长这种打法。
“是,所以我们更该速战速决了。”卫绮怀道,“所以,派我前去探路吧。”
钟如星没说话。
卫绮怀叹了口气,准备说服她,可是她刚打算开口,营帐里的灯火忽地噼啪一跳,她的心也跟着颤动一下。
钟如星眉目沉沉,侧脸隐在灯影下,平添了几分郁气:
“我还没有无能到手底下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非要让你为我身先士卒。”
又说气话。
卫绮怀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晓之以理:“你心里也很清楚,最能当此任的人就是我吧?”
“这个前去探路的人,修为绝不能低,应该有在魔族面前能够自保、甚至全身而退的能力,也应当有与魔族交手的经验,还必须了解衡北城内布局、甚至钟家府邸……当然,你可以派出多人探查,但这些人仍需要一个统率。”
“而想要统率这些人,除了自身的身份和修为足以服众之外,还有一个必须具备的条件——那就是,她能够领会你的决意,以便里应外合。”
卫绮怀了解钟家,了解衡北,对付过侏儒与钟念,也与钟如月和流岚交过手。
最重要的是,她了解钟如星。
“正因为是我,才能为你身先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