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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北荒(二) 流景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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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因释将受伤的两人带回了自己的居所——正是她们先前所见的那栋低矮茅屋。
给钟如星疗完伤后,卫绮怀才有闲心打量环境。
这栋茅屋从外面看着简陋朴素,里面……也是如出一辙的简陋朴素,只有一床、一案、一灶台、一蒲团而已。
卫绮怀虽然对这位北荒圣子的苦修生活早有耳闻,但如今亲眼一看,还是忍不住肃然起敬。
瞧那门板都漏风呢。
裴因释注意到她目光触及之处,像是也对那破洞有些意外,而后不知道从哪掏出钉子铁锤,三下五除二将那门板松动之处修复如新,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熟能生巧,卫绮怀不由叹为观止。
裴因释和她没什么话可以寒暄,索性自顾自地打坐,卫绮怀见自己和钟如星占了她的床,害得她只能去坐那个冷蒲团,还有些惭愧。
但现在不是惭愧的时候,她们一从玄武境中出来就遇见裴因释,实在是因缘际会——是先辈有意藏在这玄武境中的生路也说不准。
卫绮怀觉得裴因释的出现实在是个天赐良机,她代表裴氏一族,若能得到她的助力,未尝不可以扳倒钟如月一干人等。
当机立断,卫绮怀起身长揖:“钟家叛乱,钟如月叛乱,敢请裴姑娘出手相助。”
裴因释掀起眼帘,对这过分恭敬的一礼很是意外。
她打量了卫绮怀一会儿:“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呢。”
她神态平和,说出口的话却尽显漠然:“换了钟如月当少主又如何?那个位子上坐的是谁,对百姓都是一样,对我亦是如此。”
卫绮怀噎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先前那个求助说得太轻巧太草率了:“这并非寻常内斗,乃是魔族的阴谋。”
她端正了态度:“此次叛乱倘若不及时阻止,恐怕颠覆的不止钟家,还有北洲上下百姓。”
“何谓颠覆?”
裴因释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卫绮怀将一切的原委细细道来,怕裴因释避世太久理不清利害关系,将自己推测的魔族意图和盘托出,还唯恐她说自己空口无凭,又将先前人口失踪案的线索铺展在她面前,再次推算。
如她所想,魔族的勾当确实让裴因释不齿,当卫绮怀说到流岚所作所为的时候,果真看见对方双眉紧锁,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隐隐透出一层薄怒。
义愤。
卫绮怀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说服她了。
最后,裴因释点头应允:“好,我帮你们。”
她掌心向上,托出家主印绶:“裴家亦会助你们。”
卫绮怀松了一口气。
算她和钟如星运气好,一出来就遇上世家子不说,遇上的还是义薄云天、不问回报的裴因释,让她无须做下什么许诺,无须展示什么能力,亦不用多做什么就能赢得裴因释的助力。
裴因释说做便做:“那我们何时动身?”
卫绮怀低头看着钟如星熟睡中难得舒展的眉头,轻叹一声:“等她醒来吧。”
大约是在梦里也惦记着钟家,钟如星并没有安心休息太久,但她的身体比卫绮怀想象得好得多,伤势不仅没有恶化,在运功吐纳灵气之后,体力也慢慢恢复了大半,听见裴因释愿意出力的好消息,精神也振奋了许多。
有了裴家的助力,她铺开地图,马不停蹄地制定如何召回旧部、联系其她世家,反制钟如月等人的计划。
卫绮怀指着地图上的那条线,它出自北荒,蜿蜒向下,却断断续续出现了两个转折,最后化作三条分支:“我知道这一条路是回家,可另外两条是什么意思?”
“兵分三路,你我回衡北。”钟如星指着第一个转折点,“在燕池,我会召回摇光,让她去请武家少主。”
武家是世家之一,其少主武铮流圆滑世故,八面玲珑,虽然卫绮怀对她这性格小有腹诽,却也知道这人在大事上不含糊,有原则,靠得住。钟如星请她襄助,倒也是个明智之举。
不过,卫绮怀还想问:“摇光……她没受波及?”
“那日我派她去燕池查案,无我亲令,她不会擅离职守。”钟如星言简意赅,却很笃定,“她率人与武家练兵,其中牵扯众多,钟念不会贸然动她。”
那就好,卫绮怀点头,又低头看向另一条路。
主路在燕池之后又生了分叉,其中一条绕去武家,另一条则走得很远,向北境而去,卫绮怀已经隐约猜到了她的念头:“你要去罢将台借兵?”
“不知魔族势力在衡北渗透了多少,总得做好万全之策——必要时包围衡北。”钟如星道。
包围,从外攻破。
卫绮怀按了按太阳穴,直觉这是一场苦战。
停顿片刻,钟如星又道:“这也是一个团结慕家的机会。”
慕家?
卫绮怀眉心一动,思及慕展眉:“等等,阿慕现在在哪里?”她会有危险吗?
“她应当还在衡北。”钟如星瞥见她神色,微微敛眉,轻嗤一声,“你大可放心,以她的身份和本事,可安全得很。”
毕竟,魔族打的只是渗透进钟家的主意,还没那个胆子直接挑起战争。
“魔族不会直接对她下手,这不假。”卫绮怀忧心忡忡,“可她是慕家人,魔族必然会拖住她,甚至,困住她。”
“慕展眉是说困就能困住的么?”钟如星道,“除了定力差了点儿,她和田里一条泥鳅没什么差别。”
卫绮怀幽幽道:“你也说她定力差了,怕就怕美人计。她最吃这一套了。”
更何况流岚还很擅长这个。
钟如星又嗤笑道:“她没你以为的那么沉湎酒色。”
卫绮怀觑她一眼,没想到这个评价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回过神来,她想起来钟如星方才那句话,“不过,什么叫‘团结慕家的机会’?世家就算没有表明支持你当家主,但大局的分寸还是有的,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倒戈。”
钟如星垂目,视线落在地图北境边地万里绵延的山脉,沉吟道:“……慕家久居边境,战事多年未起,谁知道她们如今还比不比得上当年呢。”
这是一句隐晦的担忧,但卫绮怀听明白了。
钟如星需要试一试她们的锋刃,和忠心。
……现在需要考虑这件事吗?
卫绮怀觉得她的蓝图规划得有些太大了。
可她也希望慕家来人,不单是因为援助越多越有胜算,还是因为慕家的人,绝对会看重她们少主的安危。
刀剑无眼,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包围衡北的地步,那出于那一点私心,卫绮怀还是希望能尽可能保慕展眉平安。
*
钟如星还没有来得及休养两天,就马不停蹄地将计划提上日程。
裴因释倒是一切如常,除了与家族联系过一次,离开北荒的当日,她还在解决附近牧民的委托。
“这种寻常狼患也要她亲自出马吗?”在一旁看着的卫绮怀好奇发问,“我还以为这位北荒圣子只需要解决妖异邪祟。”
“前几代圣子的职责确实只是除祟,不过裴因释继任后,心系百姓,事必躬亲,真正践行了勿以善小而不为。”钟如星道。
“事必躬亲……”卫绮怀纳闷道,“倘若每日都将精力放在这些事情上,不会耽误修炼?”
钟如星:“人生一世,并非只有修炼才叫正途。”
“达则兼济天下嘛,我知道,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起来她那日解救我们时的场景,有点好奇——”卫绮怀道,“她的境界应当与我们相差无几,可那日你我对付那雪牲都已相当吃力,为什么她却能够一剑扫平雪牲?”
钟如星瞧她:“你我那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而北荒圣子世代相传,与雪牲斗了不知多少次,她自然清楚对付雪牲的路数。”
这个解释说得过去,只不过卫绮怀仍对那头顶磷火的怪物耿耿于怀。
这样想着,她耳边又响起了当日裴因释见到她们后说的第一句话:“你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碰的东西?
莫非是那座纪念初代北荒圣子除祟之壮举的石碑?可那怎么会是诱敌之物?
正这时,裴因释翩然落地,回到她们身边:“好了。”
既然正主到了,卫绮怀便向她求证:“裴道友,那座石碑有什么玄机?”
裴因释神色不解:“石碑?”
卫绮怀道:“那日承蒙你解救时,你说我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们此前只碰过那座记载着初代圣子来此除祟的石碑——难道不是它?”
“自然不是它。”裴因释道,“能招惹如此众多的雪狌,原因只能是你们无意间采了流景珠。”
钟如星:“流景珠是何物?”
“北荒矿产。”裴因释摊手,现出一枚色泽深蓝的珠子,质感粗糙,非金非玉,“雪狌最喜收集此物。”
“我们路上没碰过这种东西……不过,”卫绮怀道,“这颜色与它们头颅中那莫名其妙的鬼火,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不过随口一说,谁知裴因释颔首:“你猜得不错。先祖也有此发现,雪狌会以流景珠为食,而摄入的流景珠反会影响雪狌的神智,借它们躯壳大杀四方,正如你们那日所见。”
原来如此,那鬼火便是流景珠。
这么一看,这两者似乎是共生关系?或者,寄生关系?
卫绮怀想了想,又道:“那雪狌多了流景珠简直是如虎添翼,你是如何消灭它们的?”
“以流景珠铸剑,便可叫其死后不复生。”裴因释拔剑出鞘,剑心一汪碧蓝,在日光下亮得夺目。
好一把神兵利器。
狼患已解,百姓们锣鼓开道,钟如星也收到了摇光的回信:
“好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