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使残年饱吃饭》旧纸

3、第 3 章 世人皆知，

　　世人皆知，太子爱慕云晖将军的长女。

　　三年前合宫春宴上的惊鸿一瞥，她的明眸从此刻在了太子的心上。

　　她爱锦绣的河山，太子便命国境内最好的画师绘制了整整十五卷水墨山水呈送给她。

　　她喜京城的风筝，太子便布置了千鸢齐放在她入京时迎接她。

　　她好南岭的桂花，太子便用百余盆金桂将宫殿装饰起来供她赏玩。

　　“太子大约是爱极了那位女子吧。”往太子殿中送桂花的宫女心向往之地感叹道。

　　“啊对对对。”搬着一大盆金桂站在秋日骄阳下被晒得满头是汗的小花生无可恋地附和道。

　　小花因长得高，排在一众花房宫女的队伍后面，等的时间也最久。此时院中的桂花已经摆好，她捧着的是殿内的份例。

　　在等待进入太子殿中时，小花忽然被人喊住。

　　她转头，看到拿着扫帚的李奈，冲他笑了笑。

　　“你这是要送到哪里去？”李奈问道。

　　“正殿。”

　　“你把花给我！你赶紧回花房吧。”李奈想起，太子这会儿在殿中，若他见到了小花，保不齐……

　　“不太合适吧？”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李奈不耐烦地从她手中接过花，一边还不忘酸，“莫非你是想去太子面前讨个眼缘？”

　　小花耸耸肩，乐得把活甩给他。

　　李奈端着金桂，在宫女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也不知道自己忽然抽了什么风，若是被首领太监发觉，或是让太子殿下觉得碍眼，那他下午又得去罚跪瓦片。

　　但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太子见到小花！

　　后来他为自己开解，他也不是多么在意，只是担心她攀上高枝之后翻脸不认人——这丫头说不定还真能做得出来。

　　正殿内点着檀香，新上的桂花像是一簇簇火焰，把室内照得通明。

　　云晖将军的长女也在殿内。

　　女子未换下骑马的锦服与护甲，抬手间露出手臂流畅的线条，如一个翩翩少年郎。

　　她的鬓角微湿，碎发黏在额边，一看便知是刚经过了一段跋涉的旅途。

　　太子坐在一旁，被女子的英姿衬得愈发温润如玉。

　　李奈忽然觉得，之前自己认为太子能看上小花简直是无稽之谈——尽管小花的样貌与女子确有七八分相似，但人家飒爽的气质那小妮子哪有半分。

　　尽管太子百般讨好，可女子坐在殿中显得颇为不耐烦。

　　两人干坐了半天，太子犹疑着想要找些话说，女子直接回道：“皇后娘娘说殿下病了，让我来探望殿下。如今一见，殿下身体安泰，臣女便不再叨扰，先行告退。”

　　“阿棠可以在多留一会儿吗？”在她起身时，太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可还是停在了半空，“你是要去三哥那里吗？”

　　“是太后召臣女过去讨论佛法。”

　　“若是阿棠与太后见过后还有时间，可否……”

　　“臣女告退！”女子没让太子继续说下去，坚决地道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内剩下失落的太子，一个人委屈巴巴地坐在那里愣神。

　　那表情看着真令人心疼，但也幸好太子这样子才没有发现混在宫女队伍里的李奈。

　　顺利过关的李奈把今日所见告诉小花，小花由衷感叹道：“舔啊，真是舔啊！”

　　李奈嘟囔着反驳：“这叫深情好嘛？难道作为女子，你不想有一个人对你那么用心思吗？”

　　“深情自然是好的，但这宫里上演的始终是主子们的故事，咱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边角料罢了。”小花收拾着架子，中秋节前花房事很多，忙得人脚不沾地。

　　李奈犹豫地问道：“中秋那天，你歇着吗？”

　　“那日无事。”

　　“那晚宫里会放烟花，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得清楚，我带你去吧。”他说。

　　小花答应了，李奈帮着她干了一会儿活，又赶紧回太子殿伺候去了。

　　中秋之夜，合宫夜宴。陛下喜欢热闹，宴会上除了天家亲贵，还邀请了朝中重臣，云晖将军和他子女也在其列。

　　主子们在殿中热闹，不去伺候筵席的宫人们也趁着中秋，聚在一起享受节日的气氛。

　　御花园的仙临池，因着附近没有宫殿，所以人迹罕至格外清幽。

　　黑灯瞎火的，两人借着月光爬到假山石上。

　　小花从包里掏出一块月饼塞到李奈嘴里，月饼里面加了桂花糖蜜，李奈觉得比宫里发的好吃。

　　小花仰着头，星辰落入了她的眼睛里，李奈看到他送她的绒花被簪在发间，是因她急着吃蜜三刀而被坐扁了的那一个。

　　“小花，我……”

　　“怎么了？”她转向李奈。

　　“你喜欢孩子吗？”

　　“一般，不喜欢也不讨厌。”

　　听到她这样说，李奈稍稍松了口气。

　　“你还记得春天时我和你说过的结成对食的事吗？我想再问你一遍，但这次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有别的话……”

　　“啊？我们不是已经是对食了吗？”小花有点疑惑地望向他。

　　“这不是过家家，是很认真的！就和外面的娶妻嫁夫一样，也是要参拜皇天后土的。”

　　“那结为对食之后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当然，我们可以住在一起，还可以……做很多事……”

　　小花笑了，她的笑容很美，但当她转向他时，月光之下的面孔让李奈莫名打了个寒颤。

　　小花凑近了李奈，李奈以为她想要亲她，紧张地闭上眼睛，心脏扑通扑通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但她只是贴到他耳边问道：“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她的语气中不怀好意，让李奈胆怯又期待，他张了张嘴，“我……”

　　刚说出一个字，他的嘴突然被捂住，小花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两人伏低了身子。

　　假山另一边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响起。

　　“棠妹，这一次你进京，太子的声势可够大的。”

　　“做给别人看罢了，说是深情，其实不过是图我父兄的兵权。”

　　李奈听出说话的女子是将军的长女。

　　“且再忍耐几日。”男人道。

　　“当年那个妖妇夺了表姑母的皇后凤位，她的儿子抢了属于你的太子之位，纲常不伦，也该由你来纠正过来。这样表姑母在九泉之下才能够安息……”

　　这种话听者有份，被发现估摸着性命不保。小花和李奈躲在假山后大气不敢出，生怕被说话者发觉。

　　此时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在炸裂声响的掩护下，小花和李奈趁机溜下了假山，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在离开前，李奈还是禁不住偷望了一眼说话的人，发现那个男子的身影像极了三皇子。

　　终于到了长街，两人如从虎口脱险。

　　方才听到的只字片语太过大逆不道，李奈想着要不要去禀告太子，说不定能立下大功得到太子的赏赐。

　　可转念一想，他空口无凭，若被三皇子反咬一口，他就是妥妥替罪羊一个。

　　像他这样没有资本的人，如果冒然卷入了权力斗争，不过就是上位者的棋子，到时候被剥皮抽筋也并非没可能。

　　随他们斗去吧，李奈今晚不想上进了。

　　左右他不过是个底层奴才，只要不屠宫，就算是皇帝换了他也照旧生活，和小花一起。

　　回去的路上，他试探地伸出手碰了碰小花的手，接着手被她握住。什么梦想中的位高权重远大前程，都不如此刻小花热乎乎的手来得实在。

　　李奈把她送回到房间，花房里的姑娘们都出去看烟花了，这里静悄悄的。

　　小花在房间中点了一盏灯，转身去给李奈泡花茶。

　　李奈看到了桌上的瓶子中装着铃杉的黑色花朵，已经被晒干了。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花有什么作用。”

　　“你真的想知道？”

　　“真的！”

　　小花递过来两杯茶。

　　“你说过结为对食要拜天地，我这里没有酒，咱们就用这茶代替吧。”说着，她将一个茶杯推到李奈面前。

　　“这也太随意了，对你不公平……”

　　但小花已经拿起了茶杯，定定地望着李奈，“来喝交杯酒吧。”

　　李奈只得遂她的意拿起茶杯来。

　　小花挽过他的胳膊，两人坐得很近，衣服下的肌肤轻蹭着。

　　她将茶水一饮而尽，李奈也跟着喝光。

　　“这算是什么？”李奈感到被小花注视得微微发烫，“为什么这么突然？”

　　“因为你说，只有正式结为了对食，才能对你做各种事情。”她靠得越来越近，脸上挂着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

　　李奈被吓得后退着坐到了床上，心底却升起了异样的渴望。此时就连他的身体都察觉不出了不对劲，“花茶有问题！你给我喝了什么？”

　　“铃杉呀，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铃杉的药用吗？”

　　李奈感觉气喘不匀，下腹的血不知该到往何处。小花的手探入他的衣襟，在他胸口的皮肤上轻扫，可那更加重了他的折磨。

　　这次她做得有些过分了，李奈恶向胆边生，猛地将她按在床上，狠狠地亲了她几口，用自己的身体磨蹭她试图缓解难过。

　　这个丫头在他身下眨巴着眼睛，像是很欣赏他现在的样子。她带着故作天真的困惑，问道：“你亲别人时都不伸舌头的吗？”

　　她捧住他的脸，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先生，“而且，要用舌尖哦。”她用舌头撬开他的唇齿，肆意地纠缠他。

　　酥麻传遍了李奈的全身，在唇齿分离的片刻，他大口喘着气，艰难地说道：“你……你明知道我没办法……”

　　他的语气中饱含责备却又舍不得松开紧抱她的手。

　　“我会帮你的。”小花在他的胸口前咬了一口。

　　她俯身从床下把一个小木箱拖了出来。木箱打开，里面装着画帖和几个让人面红耳赤的玩具。

　　“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李奈的视线开始有些迷乱，但还是辨认出了箱子中的东西。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小花取出其中一个玩具，爬回到李奈身上，像只终于露出险恶面孔的兔子，“今晚就由它来侍奉相公吧……”

　　直到烟花燃尽，外出的小宫女才陆续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李奈躺在小花的床上，抱着被子，还在介怀她给他下药的事。

　　小花这会儿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李奈嚷道：“你要是在抽事后烟，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小花转过身，李奈见到她手中拿着他的裤子和针线。

　　原来他的裤子自从几个月前摔跤后便一直没缝补，膝盖都快磨穿了，小花用颜色相近的线给他在膝盖处绣了两朵牡丹。

　　小花把针线收脚，告诉他不要太大声，隔壁的姑娘们会听见他的声音的。

　　“给我两年时间，我再攒攒钱，我们就可以在京城买一座小宅子了。”李奈说。

　　“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我们两人的钱加在一起应该够了吧。”小花放好针线，吹灭蜡烛，回来钻进被窝里，她把冻得有些凉的脚搭在李奈身上取暖。

　　“哪有用女人钱的道理，我可以自己挣到，”他愤愤道，“还有以后，不许给我喝奇奇怪怪的东西！”

　　“明明方才一直在喊舒服的。”小花无辜地说道。

　　李奈又羞又气，背过身去，“反正不许再这样，除非……经过我同意。”

　　“遵命，我的相公，睡觉吧，明早还要当值。”

　　黑暗中，小花的手被拉到他胸前，他低声说道：“我会努力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中秋之后，李奈又连轴忙了几日。

　　好容易有个空歇去找小花，却扑了个空。

　　他坐在小花房间的桌前，望着一杯冷掉的茶。

　　“花姐姐，是你吗？”有个小宫女探进头来张望，却看到孤坐着的李奈。

　　小宫女问他：“公公，你见到花姐姐了吗？她昨天下午给皇后宫中送花后就没有回来。”

　　“什么？她……她没回来？”李奈惊得站了起来。

　　“是啊，我们都以为她是去找你了，可是今白天她也没出现，这都一天了……”

　　李奈冲了出去，他沿着往常给皇后宫中送花的路跑，一路跑一路找。他心里存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皇后见她长得乖巧，把她留在身边当侍女。要是那样就好了！

　　这一路上有水井有池子，李奈向上天祈祷她千万不是失足落水。

　　跑到半路，他忽地停住了脚步，弯腰从一旁枫树的落叶下捡起一朵绒花——花头被坐歪了的、曾被小花戴在发间的绒花。

　　李奈忽然想起了那一日三皇子曾去过花房。

　　中秋那日三皇子与将军长女在仙临池旁私会，说明他们两人交情匪浅，那么三皇子便一定不会忽略过与他的“棠妹”长得十分相似的小花。

　　绒花在李奈手中攥紧，假山后听到的对话浮现出来。

　　“且再忍耐几日……”

　　“纲常不伦……”

　　簪针插入了他的手掌，扎出血来。

　　他可以什么也不说的，这样他会很安全，不会被拖入什么阴谋中去。

　　但是，但是……被当作棋子就被当作棋子吧，他不在乎了。精明算计了小半辈子，唯这一次他想义无反顾一回。

　　他握住沾血的绒花，朝太子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