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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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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是与太子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但太子登基后,却只册封她为贵妃……”
“带劲!”小花把瓜子壳一吐。
讲故事的人看着一桌的瓜子皮,扶额说道:“两斤瓜子嗑出三斤的皮儿,你是咋做到的?”
李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的,想来一个月前他还是个满腹心机野心勃勃想上位的有志青年,现在却成了闲暇时间只会和人聊大天的废物。
把他拖下水的,就是眼前这个吃瓜子的丫头。
自从初春那个雨天,他拦住小花聊了一番他的远大计划被她拒绝,他仿佛就被这个丫头给缠上了。
这丫头自以为和他熟了,每次去太子殿里送花,总会顺便给他带包点心,大约是担心他来不及吃饭。
现在太子殿里当差的人基本上都传开了,这个丫头一去,他们就起哄:李奈的小媳妇又来给他送吃的了!
李奈总是红着脸从她手中接过点心,然后态度恶劣地说以后别再送了,他不喜欢吃。
当然,这丫头从来没听过他的话。
像他这样兢兢业业想要算计人的人,一直本着咬人的狗不叫的低调策略。可小花一出现,他就受到了格外的关注,这还让他怎么安心打拼事业?
有时他晚上做噩梦,梦见他正在给别人下毒,结果小花不知道从哪里忽然跑出来,吵吵着来找他,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聚焦到他身上!他当时就给吓出一身冷汗。
要是一直被小丫头缠着,他以后还怎么当老奸巨猾的大太监?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不行,他李奈得摆脱这个累赘!
为此李奈做过很多努力,比如小花来太子殿送花时他故意躲起来,路上碰见假装不认识,她送的糕点他原封送回去。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小丫头好容易消停了点。
就在李奈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摆脱她时,上面忽然下来个任务:太子新得了一株奇花,不放心花房的人搬运,于是让自己宫里的太监去拿。
太监总管想着左右手下的李奈和花房的小宫女是相好,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就让李奈去了。
李奈很不想去,但没法拒绝。
去花房的路上,他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让他见到那个小丫头!他想得过于入神,以至于走路没看路,绊了一跤,又恰巧是在下坡,所以狠狠摔在了石板路上。
李奈不敢过分叫疼,忍着站起来,低头看到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白印子,膝盖蹭到衣物感觉像是火烧似的,一定是磕出了血。
尽管腿疼得很,但任务不能忘,李奈尽量掩饰住自己的一瘸一拐,走进花房要花。
应声的是个脸生的小宫女,很快把花给他拿了过来。
正当他庆幸没有遇到小花时,那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李公公,几日不见,你咋瘸了?”
他回头,果然那个丫头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花铲。
“摔……摔了一跤。”他忽然有点心虚,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有没有发现自己在刻意躲着她。
“哎呀,裤子上都有血印子了,过来我给你上点药。”小花拉着他,李奈手里捧着太子名贵的花,不敢有大动作,只能任由她拉着走。
小花自己住一个屋,因着她是花房里资历比较老的宫女(一直没升职),这里的嬷嬷不忍心她一把年纪了还和新来的十几岁小姑娘住通铺,就给她单独拨了个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小柜,就是这里的全部了。柜子上杂乱地摆着些花瓶,里面插着快开败了的花,房梁上用细麻绳倒挂着几束干花。
一进门,花香便扑鼻而来。
小花让李奈坐到桌旁,自己去柜子里翻找外伤药。
李奈与小花独处一室实在是不自在,他有个毛病,不自在的时候总想酸人。
“在花房里原来也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这些花枝子是从哪个宫里的份例里偷折的?”他酸溜溜地说。
小花摆出药瓶和棉花,“是宫里扔出来的旧花。别看我们把花养得这么好,主子们却只当个乐儿,拿过去赏几天,等花开得不好了就扔掉。我看着可惜,捡来做插花。”
她俯下身去撩李奈的裤腿,李奈顿感脸上发烫,“你,你要干什么?!”
“擦药啊,难道要我隔着裤子擦吗?”小花抬起脸,一脸不解地问。
“我……我自己来,你背过身去!”李奈抢过棉花和药瓶,坚持要自己服药。
小花只得从他。
衣服撩动的声音,药瓶被打开,她听到身后的那个人一边上药一边倒吸着凉气,没涂上一会儿,他就因为太疼不愿再涂了。
“我娘说,”小花开口,“别人给上药就不会那么疼,要不,还是我来?”她试探着问。
这次李奈没有拒绝,算是默许了。
于是小花转过身,看到李奈的裤腿卷到了大腿上,露出两条细长白皙的腿,不禁感叹道:“公公还真是白啊。”
李奈感觉受了奇耻大辱,起身想走,却被小花一拍肩膀给按回到座位上。
现在的他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小花用沾着药的棉花擦拭他的伤口。
起初他以为会很疼,却完全没料到她的动作很是轻柔。药如同羽毛一样被涂到他的伤口上,原本火辣辣的伤口疼痛消了不少。
但这样总还是很尴尬,李奈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点话说。想了半天,他只能指着桌上黑黝黝的、太子指名要的花问道:“这是什么花?”
“铃杉,是上月国的沙漠里特产的花。”
“太子为何要这盆丑东西?好看在哪里了?”李奈自言道。
“铃杉不是用来欣赏的,它的花有药用。”
李奈追问:“可以做什么药?”
小花没有回答他,而是故意吊他胃口:“公公真想知道?”
“那当然!”
“好的。”小花伸手从铃杉上摘下几朵黑花。
李奈吓得赶紧制止,“小姑奶奶,你动它做甚?太子还急着要呢。”
“我只摘了三朵,这一树够太子用了,还有公公不是想知道这花的用途吗?以后有机会我会让公公知道的。”小花神秘一笑。
药上完了,李奈放下裤腿。
临别前,小花拿出一个自己缝的香囊,递给李奈,“这里面盛的都是我晒好的花瓣,可以熏香,公公拿去用吧。”
这一下戳到了李奈的神经,他们这些阉人因为少了条东西,有时排溺会不受控制,尽管他的衣服洗得勤快,可那种羞耻的味道却总像是个忠诚的提醒,告诉他自己不是个完整的男人。
“我身上阉人的臭气污了姑娘的鼻子,真是抱歉了,李某这就走,不恶心姑娘了。”他抬起花盆,愤愤地走了。
“这人……”小花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又扯着他哪根筋了。
不过,这人气鼓鼓的样子可真有趣,小花瞄了眼藏在床下的小箱子,有机会的话她可真想好好欺负欺负他!
晚上李奈回到庑房,脱下衣服准备睡觉时,发现小花给的那个香囊竟然塞在腰间被带了回来。
他把这小粽子似的东西拿到手里,本来想扔掉,可淡青色的缎子上绣的橘色柿子圆圆胖胖的很是可爱,他反倒有点舍不得。
稍微拿近点,香囊中一股清幽的味道弥漫出来,甚是好闻。
他把香囊放到了枕边,伴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入眠。
那一夜,他没有梦到宫墙,而是回到了他年幼时生活过的村庄。那会子,他和其他孩子并无两样,贪玩又爱笑,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隔了几天,轮到李奈休假,这些天他挂着小花送他的香囊,引来了不少太监羡慕的目光。
再加上小花好心给他上药他的腿伤才好得快,于是他觉得自己得给她买点东西。
趁着休假,他去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上逛。可是珠宝首饰总觉得太过贵重,胭脂水粉又太暧昧,挑来挑去,他买了几个好看的绒花和几包零嘴。
回去的路上他还担心小花会不会不喜欢。
结果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一看到蜜三刀,小花眼睛都直了,一口气吃了十几块,估计她晚饭都不用再吃了。
那几朵绒花头饰不仅被完全忽略过去,而且被小花一个没留神给坐扁了。
一顿风餐云卷之后,小花又盯上薄皮香瓜子,她一只脚惬意地蹬着李奈坐的凳子,一边嗑瓜子。
这没完,她还要听故事,说只有瓜子没有故事乐趣减半。
李奈只得给他讲这深宫中半真半假的故事。
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小花用脚轻轻踢他的凳子腿,催促他赶紧往下讲故事。
“太子登基后,”李奈继续道,“封了张氏为皇后。孙氏原是大学士之女,嫁入太子府时是当太子妃的,尊贵着呢。原本别人以为她会受不了这个屈辱而一哭二闹三上吊,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人家拜见新皇后的时候,竟然当着嫔妃们的面,向原本是妾室的皇后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淡淡地坐到下首的位置。”
“历害!这也能忍!”
“孙氏原本有个一岁的儿子,结果也成了庶子。反而是张氏在当上皇后的第一年就生下了皇子,皇上龙心大悦,直接将这个小皇子封为了太子。”
李奈停了一下,“可就算发生了这些事,也没人见孙氏恼过。反而,她在小太子过生日时,将自己陪嫁的项圈送给了小太子。可当天晚上,太子就腹泻不止,张氏跑到皇帝面前告状,说孙氏送的项圈上有诅咒,想成心害他们母子俩。皇上听后大怒,降了孙氏的位份,又将她幽禁起来。”
“可真是够惨的。”小花拍掉身上的瓜子皮。
“惨不惨的,谁又说得清。据说啊,孙氏压根就不喜欢皇上,她在入宫前原本和大将军的儿子好着,但她父亲认为一文一武的联姻太容易引起圣上的猜忌了,于是将她嫁进了皇家。后来她和小将军的往事不知怎么的就被挖出来了,街头巷角都在传言说,孙氏的儿子其实是小将军的,大将军一家想用这种方式污染皇家血脉。孙氏为了自证清白,向皇上请赐了毒酒,然后当天夜里就……”李奈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
“真难受,这种故事听得人嗓子都发疼了。”小花嚷道。
李奈没好气地说:“你嗓子疼是因为瓜子吃多了吧,还有明明是你让我讲的,水壶在哪,我给你倒杯水去。”
小花指了指柜子,李奈起身,碰到了屋梁上悬着的干花。
给她倒了水来,小花忽然伸手,往李奈的嘴里塞了一把剥好的瓜子仁。
“给你留了一半。”她巧笑道。
李奈的嘴里被填得满满的,一时说不上话。
从没有人给他剥过瓜子,这样一口气吃一把的确更香。瓜子的焦香在口齿留连,他真舍不得咽下去。
这时,一个小宫女来喊小花:“花姐姐,御马院又送来马粪了!”
“快咽下去,要不然等下我一开门你可就得吐出来了。”小花嘱咐道,一边麻溜地起身去干活。
李奈跟出来,看到小花带着几个小宫女,拿着铁锹,将新鲜的马粪铲到缸中,再用沉重的石头封起来,发酵几个月后就能当肥料了。
李奈站在那里看她们干活,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搭把手,一个小宫女打趣道:“花姐姐,那是你相公吗?怎么不让他来帮忙?”
小花没同意,“不得无礼,李公公是太子殿里伺候的人,和咱们做粗活的不一样。”
她回头,冲李奈摆摆手,让他回去,“谢谢您的零食,现下忙着,这里又很脏乱,劳烦公公先回吧。”
“我……”李奈还是想帮忙。
小花只得凑到他跟前头,压低声音说道:“乖,先回去,改天我再去找你。”
李奈又毫无防备地被调戏了。
他愤愤出门,却正迎面看到一个身着玄色锦服,腰佩琳琅的男子。
李奈慌忙站到一旁,弯下身子,毕恭毕敬道:“给三皇子殿下请安。”
三皇子并没有在他身旁停留,而是径直进了花房。
真是奇了怪了,李奈心说,三皇子怎么屈尊降纡来下人的地方了?但主子们的心思不是奴才可以猜的,李奈没多想,快走几步离开了这里。
小花正干着活,不知何时院子里站了个男子。
男子眉峰凌厉,眸如黑玉,身上带着风霜般的寒意。
见来人衣着华贵,不是王爷就是皇子,小花不敢怠慢,让小宫女们暂时停止手上的活计,齐齐向男人行礼。
“你们这里谁最懂花?”男人抚摸着架子上的兰花问。
“回大人的话,是奴婢。”小花回道。
“前几日,”男人朝小花这边走来,“听说太子得了盆稀世珍宝,本殿还没来得及观赏就让太子私藏了。饶本殿问一句,太子他得的是什么花?”
“殿下宽恕,奴婢确实不知。太子殿下所得之物又似花又似树,不是我们中原的产物,所以奴婢不知晓。”
“原来是这样。”男子没有气恼,反倒是对眼前这个伶俐的丫头起了兴趣,“抬起头来。”他说。
小花规矩地抬起脸,没想到男子看到她的脸时嘴角竟多了一抹笑意。
既然那花没人认识,男人也没再追究,闲闲地赏了会院子里的花,便离开了。
但他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是让小花感到一阵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