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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钢厂爆炸案(五) 西海市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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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市的冬夜,寒风卷着落叶和碎纸屑在桥洞下呜咽。桥洞深处,几块破棉絮堆成简陋的“床”,角落里蜷缩着几个瘦小的身影,衣衫褴褛,脸上沾着煤灰和伤痕。
桥洞顶部的铁皮被风掀开一角,随着冷风袭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三人弓着腰,悄悄靠近这个盖哥丐帮的暂时“栖息地”。
“孩子数量不对啊,怎么只有几个人?”恍惚间,谢会辞注意到了不远处山坡上的几个石桶子。这些石桶子直径大约一米多宽,五六米长,横放着。等待开春的时候,西海市的某个工程队拿来修桥铺路所用。“那些人一定被盖哥藏在那儿了。”
顺着谢会辞的目光看去,俞少川和易阳也注意到了那些石桶子。谢会辞和易阳在盖哥的丐帮待过,知道盖哥对待手下的孩子,是根据这些流浪儿每天要了多少钱、多少饭菜,来安排他们可以住在哪,吃什么。他俩已经想到,睡在桥下的这几个人肯定是白天没怎么要到钱。睡在这里是对他们的惩罚,如果有城管或者警察发现,他们还能大喊大叫,通知山坡上的流浪儿们快速逃跑。
“就是这儿。”谢会辞停下脚步,指着桥洞小声说,“盖哥控制的这些孩子,如果完不成他给的任务,每天只给一个馒头。”
易阳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床”,“这个人真是丧心病狂。”易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些孩子,连狗都不如。”他想起谢会辞在盖哥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心里越发心疼自己的好朋友。
谢会辞俯下身子打量着这些人,轻轻拍醒其中一个孩子。
孩子醒后看见谢会辞,满脸震惊。他们匆匆从之前住的地方逃走的时候,盖哥说了,谢会辞和易阳离开,是背叛了组织,肯定要报警,如果被警察抓回去,他们会被送进福利院。到了那里,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还有可能成为有钱人的器官捐献者。这些流浪儿的年龄普遍在五到十岁,所以让盖哥这么一吓唬,大家就都没了主意。
“别怕,我们带你们走。”谢会辞轻声说,伸手去拉她。
这孩子却猛地缩回手,眼神里满是恐惧。
动静惊醒了一旁睡着的其他三个孩子。
易阳快速说明了他们的来意。
谢会辞准备抱起一个最小的孩子。那孩子面露难色,“盖哥说,谁敢跑,就打断谁的腿。”
俞少川突然扯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了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脖子上。这个孩子担心自己身上的土弄脏了俞少川的围巾,想摘下来,却被看出意图的俞少川牢牢地按住双手。
“别怕。”谢会辞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警察马上就会来。”
孩子们显然慌了,将盖哥跟他们胡诌的一些话告诉给谢会辞。
谢会辞耐心解释了福利院是他们最好的去处,不会出现盖哥说的那种情况,他们到了福利院不会挨饿受冻,不会天天上街乞讨,更甚之,可以上学读书呢。
孩子们心动了。这样的生活,是他们梦想的。
易阳掏出自己的诺基亚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110吗?我要举报一个虐待流浪儿童的团伙,我们在西海市旧厂区的桥洞底下......”他的声音低而急,跟警察详细描述了盖哥的“丐帮”。
挂了电话,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三人背靠背站着,目光紧盯着桥洞两侧,他们时刻注意着警车到来,也需要提防着盖哥发现他们。
事情往往是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桥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盖哥的皮靴踩碎了地上的冰碴,他身后跟着几个打手,手里拿着棍棒和片刀。
“小兔崽子。”盖哥的吼声混着酒气,“居然还有种回来。”
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三人屏住呼吸,想着对付盖哥的办法。
住在桥洞下的四个孩子见状,缩成了一团。其中一个胆子小的,怕盖哥同样狠揍他们,所以举手和盖哥说话:“盖哥,他们是来救我们的,我们不跟他们走,他们报警了。”
盖哥停住脚步,将右手里拎着的棒子在左手上敲了敲,恶狠狠的眼神看着谢会辞他们三个。
夜幕下的桥洞底下,唯有远处的路灯散发出的一点点光亮。谢会辞三人的面色看不太清,盖哥他们几个人的面色同样也看不太清。
“敢把警察引来,老子今天让你们死。”
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谢会辞拽着易阳和俞少川往洞口冲。
盖哥的吼声从身后炸响:“小兔崽子,给老子站住。”三个打手跟在盖哥身边,奋力赶追谢会辞他们三个。为首的光头手里攥着钢管,金属反光在昏暗的洞口一闪而过。
见他们都跑远了。躲在桥洞下休息的四个流浪儿这才敢稍稍大口呼吸。刚才举报谢会辞来救人的小孩低着头,担心同伴们会埋怨他。
谢会辞他们三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奔跑,呼出的气体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等下如果快追上了,我们三个分头跑,少川,你带着会会跑,我引开他们。”易阳一边跑一边还能冷静地规划局势。
谢会辞感动得出神,崴了脚,疼得她蹲下身子,站都站不起来了。她见身后的盖哥等人越追越近,推开俞少川和易阳,“你俩快走,我留下对付他们。”
就算是她没崴脚,也不是盖哥他们的对手,更何况现在崴了脚。俞少川和易阳和她一起长大,三人友谊深厚,他们怎么能抛下她呢。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轮胎卷着雪泥,在大街上急刹。车门“砰”地打开,七八名警察冲下车,为首的正是刚刚转正的刘全安。
“都停下,你们是谁?”
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仿佛看见了大救星一般。倒是盖哥他们,停住了脚步,本能地将手上拿着的“武器”藏在了身后,转身想跑,却被警察呵斥住。
“警察,不许动。”刘全安的吼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1992年的西海市,别说晚上了,就连白天,道路上的汽车也不是很多。
谢会辞冲向警车,声音嘶哑着说:“他们要杀我们。”
刘全安的目光扫过谢会辞扭伤的脚,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盖哥等人。
“全部上车,有话到警局再说。”
就这样,警察们将谢会辞以及盖哥他们带到了警局。
谢会辞和刘全安详详细细说了盖哥团伙犯罪的事情,以及如今这些流浪儿童的藏身之处。
警局立刻出动警力赶往谢会辞所说的地方,解救了二十多个流浪儿童。
询问了这些孩子后,发现他们所说的和谢会辞所说的一模一样。
盖哥作为操控流浪儿童骗钱的团伙老大,将会面临法律的惩罚。流浪儿童则会被安排送进福利院。
谢会辞记得果子是从家里走失的,她有爸爸和妈妈。所以谢会辞和警察们说明了情况后,警察按照果子所说的地址,送果子回了家。
等刘全安准备好好感谢下谢会辞三人时,警察同事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开了警局。他站在警局的二楼办公室窗户处,看向大门口,看见谢会辞他们三个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此前谢会辞为了不去警局给她安排的福利院,让盖哥假扮她表舅,实习警员宁斌昨晚看见盖哥“落网”的那一刻,认出了盖哥是谢会辞的“表舅”。
宁斌见谢会辞他们三个录完口供出了警局,找了个由头,跟出去了。
他的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马路转弯处,他终于追上了谢会辞他们三个。“谢会辞。”
谢会辞他们三个回头。谢会辞认出了宁斌是那天去盖哥家走访的那个警察叔叔,顿时脸色一变。“警察叔叔好。”
“我想借一步说话。”
谢会辞看向俞少川和易阳。
易阳说:“警察叔叔,您有什么事就当着我们三个说吧。”
宁斌明显不想当着他们三个说,眼神看向谢会辞。
谢会辞走近他一步,说:“那我们到旁边说吧。”
谢会辞跟着宁斌到了稍远一些的位置。
他俩站在大马路上,开门见山。“你和盖哥究竟是什么关系?”
谢会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给了宁斌。
宁斌听得入神,眉头却微微皱起,等到谢会辞说完了,他才说:“你的意思是,你是个受害者喽?”
“嗯。”
“嗯什么嗯,你这个孩子还学会撒谎了,之前当着我们警察的面儿信誓旦旦地说盖哥是你表舅,然后现在又说盖哥是操控流浪儿童赚钱的人,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盖哥操控孩子们赚钱是真的。”
宁斌平时吊儿郎当,最近半年又沾染了赌博的恶习,本来想过年的时候赢些钱将饥荒都还了,结果又输了不少钱,就在他对人生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契机”。盖哥的落网,仿佛让他看到了一点光亮。他询问谢会辞知不知道盖哥将手底下孩子们骗来的钱都藏在了哪里。
“不知道。”
宁斌脸色变了,“不知道?”
“嗯。”
“你这个丫头,最会骗人了。”宁斌伸手去抓谢会辞的胳膊,“你赶紧告诉我,盖哥让手底下的那些孩子骗来的钱都藏在哪里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谢会辞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撞上墙壁,她无路可退。“我真不知道他把钱藏在哪里了。现在警方拘押了他,应该能从他那知道那些钱的去处吧。”
谢会辞的话让宁斌颇为恼火。如果是警局问出了盖哥的钱藏在了哪里,作为赃物是要充公的,那还关他什么事呢。
谢会辞看出来宁斌是想从盖哥那搜刮出一些钱来,他自己用。
宁斌拽着谢会辞的胳膊,将她逼到墙角:“你到底说不说?不说给你带到警局去,告诉所有人盖哥是你表舅,给你关押到少教所,让里面的不良少年打你一顿,看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谢会辞被宁斌恶狠狠的眼神吓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俞少川和易阳不放心谢会辞,跟过来看看什么情况。谢会辞看见他俩,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朝着他俩挥手:“救救我。”
俞少川和易阳立即冲过来。易阳推搡开宁斌,俞少川拉着谢会辞快速离去。
眼前的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等宁斌反应过来后,俞少川、谢会辞和易阳已经跑出好远了。他咂嘴嘟囔着骂了几句,奋力去追。
“站住。”
宁斌追出去时,见一辆失控的面包车从巷口冲来。司机显然是被逃亡的谢会辞三人惊到,方向盘猛打向右,车头直直撞向宁斌。
“砰。”
宁斌的皮鞋飞了出去,警服上沾满血迹。他躺在地上,看着谢会辞三人消失在街道尽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听到响声,谢会辞他们三人停住脚步向后望,看见了宁斌出车祸的一幕,着实吓坏了他们。他们没敢上前,匆匆逃离开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宁斌已经没了呼吸。医生说,他后脑撞在马路上,颅骨碎裂,属于当场死亡。
三天后,西海市警局发布通报:“实习警察宁斌在追逐嫌犯的时候,因公殉职。”这个结论是因为警局见宁斌穿着警服出去,又听撞死他的司机说宁斌是赶着追人,没看见车子,一头撞在了车子上。
事后,谢会辞、易阳和俞少川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易阳甚至没来得及和妈妈告别。他们踩着雪,去往之前谢会辞藏身的旧厂房,那里偏僻,几乎无人,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为了生活下去,谢会辞他们三个分工“合作”。谢会辞负责收拾整理他们所住的这个旧厂房,例如将窗户用旧报纸封起来、将地面清扫干净等等。
吃过早饭,谢会辞蹲在仓库的角落里,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将碎布条编织成一只小巧的布偶,这是妈妈教她的手艺。厂房外,俞少川和易阳裹着破旧的棉袄,正往巷口走去。
“易阳,今天还是老地方?”俞少川搓了搓冻红的手,目光扫过易阳低垂的头顶。
易阳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肩上的布袋,里面装着从垃圾堆里翻出的几个塑料瓶。
街角的凉皮摊前,易阳停下了脚步。他盯着摊主胖女人手里的筷子,咽了咽口水。
俞少川拉着他去翻垃圾箱。
易阳妈妈姜迎雪裹着一身貂朝着这边走来,一眼就看见了失踪多日的易阳,“易阳?”
听见熟悉的声音,易阳看过去,看见妈妈,撒腿就跑。
姜迎雪见状,赶忙跑着去追,但因为她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所以跑起来跟走路差不多的速度。
俞少川见易阳跑了,他也跟着跑回了旧厂房。
谢会辞听见动静,看见他俩犹如落水狗一样狼狈,以为出什么事了,所以问他俩:“怎么了?”
俞少川小声说:“刚才我们在街上看见易阳妈妈了。”
“啊?”谢会辞没想到,他们三个的行踪暴露得这么快。
旧厂房外,易阳妈妈的脚步声停下了。她举着木棍,站在门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三个孩子挤在一起。谢会辞手里攥着布偶,易阳和俞少川则拎着一个塑料口袋。
易阳妈妈用手里的棍子“咚咚咚”敲着铁门:“易阳,你给我滚出来。不要跟他们鬼混了,立刻跟我回家。”
谢会辞想去开门,被易阳按住,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易阳妈妈的谩骂声越来越过分,难听到谢会辞他们三都快听不下去了。
过了许久,易阳的妈妈突然安静了。她听见里面传来铁架挪动的声音,还有谢会辞压低的声音:“要不还是让你妈妈进来吧,把话说清楚。”
易阳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他如今只有妈妈一个亲人了。
易阳走过去打开门,“妈。”
易阳妈妈放下木棍,从包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是易阳小时候最爱吃的奶糖。
“吃吧。”她把糖塞进易阳嘴里,又从包里摸出两块奶糖,递给谢会辞和俞少川。
易阳声音哽咽着说:“妈,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你不上学了?你们三个现在都是一年级,不能因为现在放寒假就胡闹啊。会会、少川,你们的爸爸妈妈虽然不在了,但是姜阿姨将你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如果你们有任何难处,都能跟我说,我会帮助你们的。”
姜迎雪的一席话,让谢会辞和俞少川都感动不已,如果是他俩的妈妈,他俩今天绝对跟着她回去了。但易阳的心里有“疙瘩”在,他现在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你们好好想想吧,我希望在开学前你们能够主动回家。”姜迎雪打量着破破烂烂的旧厂房,实在难以想象儿子不跟自己回去因为什么。
厂房里,三人看着易阳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俞少川突然说:“易阳,要不你还是跟着你妈妈回去吧?”
谢会辞也劝说:“是啊,她是你妈妈,你不该这么伤她的心。”
易阳苦笑了下:“我走了你俩怎么办?再说了,咱们三不是说过么?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担。”
当天半夜,旧厂房竟然燃起了大火。
谢会辞蜷缩在铁架后,嘴唇冻紫了,不停地咬着牙。她脚上的旧伤在寒风里阵阵抽痛。突然感觉一阵暖意,睁开眼,看到了火势正在蔓延。
俞少川和易阳身上盖着从垃圾堆里翻来的旧棉被,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通红。
火苗迅速窜高,舔舐着铁架和纸箱。
谢会辞大喊:“快起来,快起来。”,她推搡起易阳和俞少川往仓库后门冲。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里的临危不乱。
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扑进来。谢会辞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里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
“咱们的东西。”俞少川看见他们为数不多的“家当”快被火烧到。
易阳呵斥他:“都什么时候了,别管了,逃命要紧。”
谢会辞说:“是啊,赶紧跑吧。”
俞少川看向他俩:“你俩先跑,我要回去一趟。”说完,他冲进火海。
谢会辞想去帮他时,被易阳拉拽着出了门。
俞少川返回到他们住的地方,摸索着找到了谢会辞做的几个小熊,抱着这些东西匆匆逃离出去。
等他到了外面,身后的厂房“噼里啪啦”的已经呈现坍塌之势。
谢会辞和易阳看见俞少川狼狈地从里面逃出来,看向他怀里,看见了谢会辞做的那几个小熊。
“你为了这几个小熊才跑回去的?”谢会辞很是不解。
“嗯。”
易阳觉得他们得找个安全且暖和的地方待着,所以提议说:“咱们还是先转移吧,不然没被火烧死,要被冻死了。”
谢会辞三人冲进漆黑的寒夜,身后是燃烧的旧厂房,火光在他们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雪地里,谢会辞的旧伤让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着牙,没喊一声疼。俞少川抱着的几个小熊在手里攥得发紧,他将这些小熊视作生命一样重要。易阳不时地看向四周,他怀疑今晚的大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如果凶手看他们三个没死,说不定还会下死手。
“我......我跑不动了......”谢会辞突然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脚上的旧伤已经泛着青紫。
易阳转身,一把将谢会辞背起来。他的肩膀很瘦,却能稳稳地托住谢会辞。
雪地里,三个孩子的影子被月光照得格外长。他们不知道,明天警察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凶手会不会追到这儿。但此刻,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他们三个逃到一个桥洞底下后,借着这处避风的地方暂时休息一会儿,跑了半个多小时,他们三个现在都疲惫不已。
谢会辞从易阳的后背上下来后,站稳了,借着月光看清了这个桥洞,居然是盖哥之前给那几个业务不达标的几个流浪儿童住的地方。事情的因果轮回仿佛像一条线,始终将他们带回到他们熟悉的环境里。
易阳也认出了这里,“居然是这儿?”
话音未落,桥洞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雪地里,一个穿着警用大衣的身影正慢慢靠近,手里举着根手电筒,光束在桥洞上晃来晃去。
“谁在那儿?”刘全安快速走了几步到他们跟前,用手电筒照了照他们的面容,很是惊诧,“怎么是你们?”
谢会辞他们三人同时愣住了。
刘全安的手电筒光束落在他们脸上,照亮了他们三个脏兮兮的脸庞。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刘全安问他们。
谢会辞咽了口吐沫,说:“我们三个从家里跑出来玩,迷路了。”
刘全安显然不会相信谢会辞所说,他这两天已经调查清楚了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他们三个的家庭情况。
易阳问刘全安:“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呢?”
刘全安解释:“我是来巡逻的。原本今天是我同事宁斌的班,但是他前些天殉职了,我是他的搭档,所以这个差事就是我接着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都觉得不寒而栗。
不知道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由于他们三个跑了太久,饿了,他们三个的肚子竟然不约而同地“咕噜咕噜”叫起来。
刘全安愣住了,“你们饿了?”
谢会辞他们三个点点头:“嗯。”
“我带你们去吃麻辣烫吧,现在貌似只有街边的麻辣烫还开着了。”
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刘全安带着谢会辞他们三个吃了麻辣烫,想找家旅馆安置他们。但他们听到刘全安给局里打电话禀报他们的情况,他们担心宁斌的事情牵扯出来,趁着刘全安不注意时,逃走了。
一连几天,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都食不果腹,露宿街头。
西海市的黄昏,凉皮摊的塑料布在风里哗啦作响,摊主站在门口处的桌子旁正有条不紊地为每个排队的顾客调制凉皮。棚子内有十来张桌子,油渍在桌子的布面上晕开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黄斑。
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三人蹲在摊位前,眼巴巴地看着凉皮摊子。
“咕噜咕噜。”三个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打起了鼓。
“老板,来三碗凉皮,多放点辣椒。”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喊道。他袖口沾着机油,裤脚磨得发白,显然是刚从工地收工。
“好嘞。”胖女人应着声,手里的竹筷在凉皮堆里翻飞,挑起一撮晶莹的凉皮,甩进塑料碗,夹了适量的胡萝卜丝、黄瓜丝,又放了些香菜和蒜末,最后挤上各种调料,浇上一大勺红油。凉皮的香味瞬间在空气里飘散。
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人站在这个男顾客的后面,等男顾客端着三碗凉皮离开了,她问:“老板,您这凉皮是用绿豆粉做的?”
“可不是么。”胖女人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勺子,“祖传的手艺,我爷爷那辈就在西海市卖凉皮。”
坐在桌边已经吃了半碗的顾客吸溜了一口凉皮,酸辣在舌尖炸开,她一边咀嚼着一边夸:“真好吃,比我在其他地方吃的都好吃。”
胖女人越发得意了,“我这凉皮可是用老陈醋泡的,酸得够劲儿。”
这时,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凑过来,手里攥着五毛钱:“老板,能......能给我点凉皮吗?不过,我只有五毛钱。”
胖女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见女孩身后站着三个孩子——谢会辞、易阳和俞少川。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却闪着光。
谢会辞经过这会子凉皮味道的“熏陶”,她越发饿了。易阳和俞少川都感觉有点对不起谢会辞,虽然他俩也饿着呢,但是他俩就是觉得让一个女孩子饿成这样,实在是不应该。
等到接近凌晨,等到所有食客几乎都走光了。
谢会辞这才敢上前跟摊主搭话:“老板,我们帮您收拾桌子,能给点凉皮吗?”
胖女人翻了个白眼,抹布在桌上狠狠一擦:“收拾?你们能收拾什么?走开走开,别在这儿碍事。”
“我们能收拾。”谢会辞突然蹲下身,手指在桌底摸索,那里掉落了五十块钱。叠着,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谢会辞将钱交给摊主。
胖女人愣住了。她看着谢会辞手里的纸币,又看了看易阳和俞少川饥饿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你们这三个小鬼......行吧,看在你们这么可怜的份上,我答应你们,给你们三份凉皮。如果你们明天没吃的,还能来这里吃,不过,只能吃客人吃剩下的。”
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点了点头。
凉皮摊子隔壁卖煎饼的大叔,这几天一直默默地观察着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他们三个,看出他们三个是没家可回的孩子,一个“大计划”在他心里陡然而生。
这天,看着谢会辞他们三个蹲在路边吸溜着客人剩下的凉皮渣子时,他走近了他们,蹲下身子和他们说话。
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令谢会辞他们三个犹如惊弓之鸟。看着突然主动套近乎的煎饼大叔,他们三个立刻警觉起来。
大叔笑呵呵地问谢会辞:“小姑娘,你没地方去吧?去我家吧?我家有吃有喝的,还能供你读书。”
谢会辞一眼就看出煎饼大叔的小心思。前几天煎饼大叔和凉皮大婶说话时,她听见了。煎饼大叔有个傻了吧唧的儿子,十几岁了,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清楚。煎饼大叔想着自己兜里有几个钱,准备给儿子找个童养媳,过几年让女孩给他家传宗接代。凉皮大婶听完他的想法,差点儿没笑喷。“童养媳”这个词,仿佛是上个世纪出现的产物,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居然还妄想给自己儿子找童养媳。煎饼大叔觉得凉皮大婶这几年赚了几个钱,看不起他家,所以也就没再多说话。其实他是那天一眼就看上了蹲在他们摊子对面的谢会辞。虽然谢会辞脸上、身上脏兮兮的,但是仔细看起来,谢会辞长得标致,跟自己儿子很是相配。
谢会辞直言不讳地说出了煎饼大叔心里的盘算。
惊得俞少川和易阳差点儿掉了下巴。没想到煎饼大叔居然想让自己儿子癞蛤蟆吃天鹅肉,真是岂有此理。
谢会辞当面拒绝了煎饼大叔,不想他对自己抱有幻想。
煎饼大叔见她如此不识好歹,悻悻离去。
煎饼大叔的态度着实激怒了易阳。连日来所受的委屈,压抑的情绪,此刻终于要爆发。
易阳趁着四下无人时,在大叔的车轮上做了手脚。导致大叔在收摊儿回家的路上,车子散架,他从车上摔了下去。
第二天,谢会辞、俞少川和易阳从凉皮大婶这里听到消息。煎饼大叔的腿折了,怕是以后都得跛着脚走路了。
谢会辞察觉到,易阳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她问他:“你做的?”
易阳矢口否认:“不是,我看是老天爷做的。”
刘全安打探到谢会辞他们三个如今的落脚地,本想和他们三个好好谈谈,谈谈他们未来的打算,但此时接到局里的安排,宁斌的葬礼如期在西海市桥东区殡仪馆举行。
葬礼这天,天色阴沉,雪花无声地落在黑压压的人群肩头。刘全安穿着笔挺的警服,胸前别着白花,手里捧着一份盖着红章的认定书。他站在宁家人面前,声音低沉却清晰:“局里已经完成调查,认定宁斌同志在追查盖哥团伙案途中,过马路时未注意来车,被一辆失控面包车撞倒,抢救无效牺牲,因公殉职。”
“有目击证人看见全过程。”刘全安继续说,目光扫过宁母颤抖的手,“司机已接受处理,被判次责。宁斌是警察队伍的骄傲,他的警号将永久封存。”
宁母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儿子生前那张实习警官证。照片上的宁斌笑得青涩,仿佛他还在。
刘全安以及局里的警察们不知道,那天的雪地里,宁斌追的不是逃犯,而是谢会辞他们三人。那辆面包车急打方向,是因为前方有三个孩子正慌乱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