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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四人行(二) 三月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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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天气还带着初春的寒意,俞少川却在图书馆里熬得满头大汗。面前摊开的专业书翻得卷了边,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的目光时而看向窗外,沉闷地叹气。
俞少川为了疗情伤,最近几个月都投入到学习中。
俞妈妈病重时买的保险办理了理赔下来。挂了电话,俞少川立刻查了西海市如今的房价,计算着这些钱是否够买下谢会辞家之前的房子。俞少川想用这笔钱将谢会辞家的老房子买下来,准备给她个惊喜。她爸妈去世后,她寄住在俞少川爷爷奶奶家或是易阳家里。谢会辞不止一次地说过,她虽然衣食无忧,但终归是没有归属感。
俞少川托了好几个朋友,终于联系上了谢会辞家老房子的产权人。对方听说他是为了心爱的人,很爽快地松了口。承诺等他不忙了,回来看看房子,确定没问题,他们签合同、付款、过户。
谢会辞自上大学起就是大学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她作为她们系的系花,气质清冷、成绩优异、能歌善舞,身边的追求者从没断过。可不管追求者是送花、送礼物还是写情书,她都只是笑着婉言谢绝。室友为此总打趣她:“谢会辞,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说你有男朋友吧,但你从来没让我们见过。说你没有男朋友吧,可你又总是抱着手机跟人聊个没完?”谢会辞对此总是不解释。她不喜欢将自己的私生活过多地展现给外人看。
周末的时候,俞少川谎称自己找了个兼职,缺席了和易阳、谢会辞的周末聚餐。他定了周五晚上回西海市的火车票,到西海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爷爷奶奶看见俞少川突然回来,还以为他在学校里出什么事了呢。
俞少川跟爷爷奶奶解释,他回来是有事要办理。
爷爷奶奶就没再追问,而是继续回屋去休息了。他俩猜测着,俞少川突然回来,百分百是为了看望他妈妈。老两口虽然对这个儿媳妇不满意,但是顾及孙子的面子,没吵没闹也没多问。
周六的早上俞少川很早就起来了。他买了水果和营养品,去疗养院看望妈妈。在疗养院待了一个小时左右,他就离开了。去见了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保险业务员。
业务员将办理好的材料拿给俞少川逐一签字,然后告诉俞少川,过几天钱就能下来了。
俞少川周日回学校之前,再次联系了谢会辞家老宅如今的房主,去看了房子。
房主开门,见俞少川面色稚嫩,颇有些疑惑,“是你联系我要看房子?”
“嗯。”
“那,请进来吧。”房主将俞少川迎进了屋子里,上下打量了俞少川,“你还是个学生吧?”
“嗯,大一了。”
俞少川在征得房主的同意后,看了房子的各处。谢会辞家的老宅,除了房壳子还是之前的房壳子,里面的布置跟谢家时完全不一样了。这一切都源于谢会辞舅舅不小心引起的那场火灾。
俞少川和房主确定好价钱后,告诉房主,下周,他带着现金来,希望房主先草拟一份合同。下周他们签合同、付款。
房主直到送走俞少川,整个人都是懵的,他难以置信俞少川一个大学生,有这么多钱全款购买一套房子。
下周的周末,俞少川依然借口自己要去兼职,缺席了和谢会辞、易阳的周末聚会。他仍然是乘坐周五的火车回了西海市,买的周日的车票回学校。
谢会辞猜想的是,俞少川不想打扰她和易阳的约会,说通俗点就是不想当灯泡。易阳也隐隐觉得俞少川根本不是去兼职,而是周末去干一件不想让谢会辞他俩知道的事情。
周六中午易阳陪着谢会辞吃了午餐,借口下午还有明天要帮导师写一篇东西,所以匆匆和谢会辞在餐馆门口分开了。
谢会辞看着易阳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她觉得俞少川和易阳都有事情瞒着自己。
易阳走到谢会辞看不到的位置后,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往火车站。他买了下午的火车票回西海市。
等易阳回到西海市的时候,直接去了俞少川爷爷奶奶家。从俞少川的爷爷奶奶嘴里,得知俞少川昨天确实回了西海市,而且上周周末俞少川也回来了。
易阳只想到了一种俞少川瞒着自己的可能。
易阳回到钢厂小区,通过和邻里街坊打听,得知谢会辞的老宅卖出去了。房主刚才和俞少川一起去房管局过户了。
俞少川将房产证塞进书包拉链最内层,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将房产证送给谢会辞。他刚迈出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就看见易阳靠着马路对面梧桐树在抽烟。
易阳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被吹得飘了起来。他指尖夹着支快燃到过滤嘴的烟,看见俞少川出来,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火星子在风里挣扎了两下,就灭了。
俞少川从来不抽烟,因为谢会辞说过不喜欢闻烟味。
俞少川和房主挥手再见后,将背包背紧了,朝着马路对面的易阳走了过去。
“你怎么回来了?”俞少川问易阳。
“你怎么回来了?”易阳问俞少川。
“我......回来处理点事情。”
“你家这是买房了还是卖房了?”
俞少川本不想跟易阳说这个,但见易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他只好说:“买房。”
“我看看买的哪里的房子。”
俞少川愣了下,看着易阳冷冰冰的脸,说:“一个老房子而已。”
“是会会家的房子吧?”
“是。”
易阳摊开手,“少川,如果你还在乎我们三个之间的感情,希望你把房产证给我,由我给会会。这样做,对会会、对你、对我都好。”
俞少川苦笑了下。他和谢会辞、易阳认识快二十年了,从记事起到大学。他们彼此之间从未红过脸。今天他和易阳要为了这件事大打出手么?
就在易阳想着怎么劝说俞少川成全他和谢会辞的时候,没想到俞少川大度地从背包里掏出了房产证,递给了自己。易阳迟疑着接过,摩挲着房产证,抬起头,说:“以后会会我俩结婚了,邀请你坐主桌。”
俞少川拍了拍易阳的肩膀,“我只希望你能一辈子对她好。”
俞少川交出房产证,一方面为了他和易阳的哥们情谊,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谢会辞夹在他们中间难做人。当初决定买回房子,也只是为了谢会辞高兴,如今虽然送房子的人换了,但是房子还是回到了谢会辞手上,她喜悦的心情是一样的。俞少川这时才觉得,三个人的友情有些挤。
易阳不想俞少川给谢会辞,是担心谢会辞会因此爱上俞少川。易阳准备在跟谢会辞求婚的时候将房产证给她,准备求婚的这期间要将她家恢复成十多年前的样子。
易阳回到学校的时候,看到蓝柠站在男生宿舍楼门口处,不停地踱步。他有些惊讶,但还是走了过去,“蓝柠?你怎么在这站着呢,等人啊。”
蓝柠看见易阳,惊讶了下,随即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出什么事了?”
“本来想发消息跟你说的,但是,我还是觉得当面跟你说会比较好。这件事有些难以说出口,我这才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了好久没联系你。”
难以说出口的事情,易阳只想到了借钱,“你想借钱?”
蓝柠被易阳猜对了心事,又惊又喜,“嗯。”
“借多少?”
“一千。”
易阳这个月的生活费几乎快花光了,现在口袋里没有这么多钱,可他知道蓝柠的日子过得难,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课余时间打零工。但一千块钱对他这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我身上没这么多。这样,你先回去,我帮你想想办法,凑到了,我联系你。”
“谢谢你,易阳。”蓝柠回了女生宿舍。
易阳回了男生宿舍。他到宿舍的时候,舍友们都在呢,他们个个抱着手机躺在床上打游戏,看到易阳火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问:“咋了,被狗追了?”
“你们谁有一千块钱,我现在有事急用。”
舍友们愣住了,一千块钱可是大家一个月的生活费,谁的手里也没这么多钱。
“易阳,你有什么急事啊?”
易阳不想跟舍友们解释太多,只说有的话先借给自己,等妈妈过几天给自己打钱了,立刻还给他们。
舍友们面面相觑,纷纷表示没有。
易阳见从舍友们这里借不出来,坐在了自己的床上,思量着现在谁能帮自己。他只想到一个人,俞少川。
白天的时候从俞少川手里“接”过了谢会辞家的老宅房本,现在又跟俞少川借一千块钱,他实在张不开口。但刚才在楼下答应了蓝柠,所以易阳最终还是打开手机,给俞少川发了消息:【少川,手头方便吗?我想借一千块钱,尽快还你。】
俞少川几乎秒回,直接转了钱。
易阳回了一句:【谢谢了。尽快还你。】
俞少川回:【不着急。】
易阳当即将钱给蓝柠转过去了。
蓝柠收了,告诉易阳,自己会尽快还给他。
孰料第二天放学,蓝柠竟然约着易阳陪自己在学校附近的老巷子里找房子。易阳找了个理由拒绝了。随即蓝柠解释,自己之前租的房子到期了,她要抱着弟弟,无论一会儿找到的房子好与坏,都得租下来。
易阳心中充满了疑问。带着困惑,易阳答应了。
学校附近有个城中村,村子里有不少房子在出租。这里距离市里各处都比较近,且房子价格实惠,所以很多市里刚实习的人会在这里住,又或者学校的情侣会在这里租个房子,方便周末的时候同居。
易阳和蓝柠分工行动。他先在巷子里找着,蓝柠去退租、接弟弟。
巷子里的墙皮斑驳脱落,墙角长着青苔,阳光只能从狭窄的屋檐缝隙里漏下几缕。
易阳看了好几间,不是价格太贵,就是阴暗潮湿。直到夕阳西下,才在巷子尽头找到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虽然简陋,但好歹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照进阳光,屋内桌椅板凳配套齐全。
易阳立刻将位置发给蓝柠。大约十分钟后,蓝柠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娃娃,拎着一个行李包出现在了门口。
房东看着蓝柠抱着孩子,又看了眼易阳,误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
蓝柠看过房子后,表示满意。交了房租,签了合同,当即带着孩子就住下了。
房东离开后,易阳关上了房门。看着蓝柠将娃娃放在床上,检查娃娃有没有尿裤子。
“他是?”易阳不解地问。
“我弟弟,叫蓝希。”
易阳对着蓝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啊,蓝希,我是易阳哥哥。”
蓝希有些认生,躲在蓝柠身后,偷偷探出脑袋,看了看易阳,又迅速缩了回去。
晚上,易阳买了三份盒饭回来。
蓝希大概是饿坏了,捧着盒饭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着米饭粒。
蓝柠看着弟弟,眼神里满是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易阳吃了几口饭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你怎么来上学,还带着弟弟呢?”
蓝柠看了眼蓝希,解释:“我爸爸喝醉酒就打人,妈妈三年前被他打走了,再也没回来。从那以后,就只有我和蓝希相依为命。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必须考上大学,只有这样,我才能带着蓝希离开那个家,去一个没有人打我们的地方。”考上大学对于蓝柠来说,不止是摆脱原生家庭的桎梏,还是让自己看到更远的远方。
易阳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一直觉得蓝柠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没想到她的原生家庭竟然这么悲惨。
“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蓝柠眼里闪烁着泪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轻声“嗯”了一声。
那晚之后,易阳成了小屋的常客。他总是带些零食和玩具给蓝希,蓝希也渐渐不再怕生,每次看到他,都会欢快地跑过去喊“哥哥”。蓝柠则更加努力地学习,课余时间除了打工,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拿到的奖学金除了维持自己和蓝希的生活,还一点点攒起来,想着以后能换个大点的房子。
易阳不记得自己在哪本书上看过这样一段话了:暴躁的父亲只会带来两种结果:被他同化和被排斥。
蓝柠是后者。父亲蓝大虎暴躁的性格造就了她儿时的胆小、怕事。在复杂的环境和多变因素中,她在学校和同学相处时小心翼翼。童年时期曾经遭受同龄人的欺凌和孤立,导致长大后对友情珍视且患得患失。朋友经常会觉得蓝柠性格温和稳定,其实只不过是蓝柠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人际关系。
如果要用一生去治愈不幸的童年,代价太大,也太过沉重。或许,蓝柠终其一生都难以与原生家庭真正和解,但可以试着亲手解绑自己的童年。
又是一个周五的傍晚,夕阳把校园梧桐叶染成了暖金色。
蓝柠买了两杯奶茶,自己打开一杯喝了,另一杯准备送给易阳。她来到易阳他们班级。易阳看见她,背着书包出来了。就在她准备将手里的奶茶送给易阳时,易阳告诉她,自己女朋友来了,等下要请她吃饭。蓝柠举着奶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地点定在了校外那家川味火锅店。
来的人除了谢会辞,还有俞少川。
包厢里,谢会辞和蓝柠坐在一起,俞少川和易阳坐在一起。蓝柠刚才买来送给易阳的奶茶,此刻她送给了谢会辞。
谢会辞摸着奶茶的温度,已经冰了。已经买了很久了。蓝柠买了这杯奶茶到底是送给自己的还是易阳的呢。
易阳看出谢会辞有心事,夹菜、倒饮料,动作自然得像老夫老妻一样。
俞少川吃味地看着,有些尴尬地喝了口茶水。
蓝柠亦是如此。
蓝柠看着易阳和谢会辞、俞少川聊起他们三个才懂的话题,三人不时地笑得前仰后合,心里非常失落。她端起果汁,故意挑起话题:“易阳,我敬你一个。”
蓝柠的话让谢会辞、易阳和俞少川暂时中止了他们的话题。
易阳有些忐忑地看着蓝柠,知道蓝柠想说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制止,蓝柠已经将感谢的话说出了口:“谢谢你前阵子帮我找房子,又借给我生活费。在这个年代,基本上无论亲情、爱情还是友情,提到借钱,原本该有的感情就会断了。更何况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易阳端起杯子,和蓝柠的杯子碰了下:“客气了。”
俞少川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蓝柠,说:“会会我们三个的感情永远不会变。也希望你不要给自己太多思想枷锁。”俞少川早已经看出蓝柠对易阳的感情,也明白刚才蓝柠说那些话是给谢会辞听的,他不想谢会辞难受,所以以第三人的立场劝说蓝柠不要做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蓝柠的脸僵住,在他们眼中,自己始终是“外人”。
火锅散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夜风带着春末的凉意,吹得人打了个寒颤。易阳要送蓝柠回女生宿舍,谢会辞和俞少川则打车回去他们的学校。
蓝柠跟着易阳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故意在易阳面前挑拨离间,说俞少川和谢会辞亲密无间,好像在交往。
易阳打断她。说三人是生死交情,对于谢会辞和俞少川,自己既信任也信任。总之就是信任。
谢会辞和俞少川下了出租车没走几步路,俞少川就注意到谢会辞微微缩了缩脖子,她今天穿了件薄外套,夜风透过布料,让她的肩膀微微发颤。俞少川没多想,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谢会辞肩上。
“穿上,别感冒了。”
谢会辞愣了一下,刚想拒绝,就被俞少川按住肩膀:“听话。”
外套上还残留着俞少川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谢会辞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纸。趁着俞少川没注意自己,她掏出来看了,是购房收款条。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还是看到了收款条上的地址,是自己家的老宅子。
谢会辞悄悄把收款条塞回口袋。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谢会辞停下脚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俞少川:“我到了,你回去吧。”
俞少川看着谢会辞泛红的脸蛋儿,心里的冲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接过外套,却没有松手,反而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谢会辞。
这是俞少川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意,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谢会辞整个人僵在原地,隐隐约约感受到俞少川有力的心跳。
似乎时间静止了,风也停了,只有宿舍楼前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大概半分钟,俞少川才松开手,声音带着点沙哑:“对不起,我......”
没等他说完,谢会辞有些不好意思地跑回了宿舍。连句“再见”都没说。
俞少川看着谢会辞消失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