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如清扬》月光木槿

2、旧书店里的菊花茶

　　深秋的某个午后，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裹着些凉意。“清扬子，来壶菊花茶。”门口站着的是阿婆，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烙好的糖饼。她是书店的老主顾，从李清扬刚开店时就常来，那时她还带着扎羊角辫的孙女，如今孙女都在外地上大学了。
　　李清扬应着，从柜台下拿出粗陶茶壶，泡上晒干的杭白菊。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茶壶放在阿婆常坐的靠窗位置，又递过个小碟子：“刚烤的红薯，还热着。”阿婆笑着接过，掰了半块红薯放进嘴里，忽然叹道：“还记得我家囡囡小时候，总缠着你念童话书，你怕她坐不稳，特意找了个棉垫铺在木凳上。”
　　李明闻言，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架第三层——那里还放着本破旧的《格林童话》，书页边缘被翻得卷起，是当年阿婆孙女最爱的那本。“时间过得快，”他轻声说，给阿婆添了杯茶，“囡囡最近还寄信来吗？”“寄呢，说学校图书馆的书没你这儿的香。”阿婆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李叔，你这辈子，就真打算守着这书店过？”
　　李明拿起桌边的布，慢慢擦着茶壶，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书好啊，”他笑了笑，“书里的故事不会走，就像有些人，记在心里就够了。”阿婆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把刚收来的旧书一本本理好，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等阿婆要走时，李明从柜台里拿出本新到的诗集，封面上印着金黄的银杏叶。“给囡囡带的，”他把书递过去，“她以前总说喜欢读诗。”阿婆接过书，指尖碰到书页，忽然明白——这家旧书店里，藏着的不只是书，还有李明对时光的温柔，对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最妥帖的守护。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淌进书店，落在摊开的旧书上，像铺了层薄金。阿婆接过给囡囡的诗集，正要放进布袋子，忽然瞥见李清扬转身时，从他臂弯里滑落下一本线装书——米白色封皮泛着黄，边角磨得发毛，正是那本锁在抽屉深处的《诗经》。
　　“哎哟，小心！”阿婆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书页，一张小小的照片就从夹着的那页“蒹葭”里滑了出来，飘落在铺着粗布的桌面上。
　　照片有些模糊，边缘卷了角，上面的姑娘穿着月白色连衣裙，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阳光落在她发梢，笑起来时颊边有浅浅的梨涡，和阿婆年轻时见过的、偶尔出现在李清扬梦里的身影，渐渐重合。
　　李清扬的动作顿住了，他弯腰捡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的姑娘，眼神里的温柔像要漫出来，又很快沉下去，变成淡淡的怅然。阿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把照片仔细夹回《诗经》里，指尖捏着书页的折痕——那道折痕很深，显然是被反复翻开过。
　　“这姑娘……是你年轻时的朋友吧？”过了好一会儿，阿婆才轻声问，声音放得很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清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把《诗经》放在膝头，指尖摩挲着封皮：“嗯，大学时认识的，喜欢读诗。”他没多说，阿婆也没多问——活到这把年纪，她懂有些牵挂不必说透，藏在书页里，和着墨香记一辈子，也是一种念想。
　　阿婆把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又看了眼那本《诗经》，忽然笑着说：“下次囡囡回来，让她也读读《诗经》，说不定啊，她也喜欢‘蒹葭苍苍’呢。”
　　李清扬抬头，正好看见阳光落在阿婆的白发上，暖融融的。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阿婆的杯子添满菊花茶，水汽氤氲里，轻声应道：“好啊。”
　　玻璃门外的风还带着凉意，可书店里的菊花茶冒着热气，那本《诗经》安安静静地躺在李明膝头，像是和这满屋子的书、这慢悠悠的时光，一起守着这个没说出口的秘密，温柔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