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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来亡魂不会痛   七月的 ...

  •   七月的酷暑格外难耐,又正值晌午,路面的青砖在太阳的炙烤下仿佛都要被点燃一般,稀稀拉拉的行人疾步而行,只有一些小贩还坚守着摊位,祈祷来个生意让自己赚到今日的粥钱。

      两个小贩摇着蒲扇,在离摊位不远的屋檐下蹲着避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混时间。

      “诶,你听说了吗?北边又起战事了。”

      “哎,这仗打了二十年了,不是东边就是西边,不是西边就是北边,什么时候能消停啊!”

      “还好我们地处最南面背后靠大山,要不也得去当流民咯。”

      “流民兜里都还有几个子儿呢,你看我这兜,空空如也。下辈子好好投胎吧,投去万府做个偏房少爷也好啊。”

      其中一个小贩侧身向身后的宅子努了努嘴。

      在周围普通民房的簇拥下,他们背后的宅子特别引人注目——两人高的围墙由上好的大理石打造,门口摆着精雕细琢的一对白玉狮子,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牌匾,万府两个字闪闪发着金光。

      万老爷家从祖上起便是做药材生意的,到他这里已经好几代了,生意一直勉勉强强。眼下战火纷飞瘟疫四散,让万老爷看到了巨大的商机,他重金买通关系,欺压药农低价收药转手便高价专供卖给了宫府、军队,赚了个盆钵满盈,不仅新建了豪华的宅子,还陆续买了好几十个下人服侍。

      “你,赶紧去刷碗!什么时辰了,余下的事还做不做了?!。”

      破锣般的声音从高墙内的后院里传出来。

      “得,别说投胎做个偏房少爷啦,做个管家也是可以呀。”

      “那是,你看万府那管家,吃得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连声音都比咱们洪亮。”

      “罢了罢了,先过好这辈子吧。”

      两个小贩见烈日下的街道上已经无人,便散开收拾摊位回家去了。

      此时已快到未时,万府后院偏角的厨房里,下人们已经吃完午饭休息去了,只剩一个穿着宽松破旧粗布衣裳的瘦小女孩坐在桌旁。

      听见命令,程梦璃抬头看了看面前一脸横肉正在剔牙的胖管家,放下手中只吃了一口的半碗白米饭,赶紧收拾起桌上凌乱的餐具来。

      “申时之前必须回来,晚上用的柴火还没砍呢。”

      胖管家说完伸手端起那半碗白米饭倒进墙角的泔水桶里,拍着肚子便一摇一摆地转身离去。

      待整理完所有餐具,程梦璃用粗糙的小手擦了擦挂在额头的汗水,望了望泔水桶里的白米饭,咽了咽口水,她是真的饿啊。

      清晨起床只啃了半个馒头,一上午的劳作早已让她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等到午饭的点儿又被管家安排去马房,替“腿疼”的小李给马匹添食料,等她来到厨房的时候,桌上就只剩下那半碗白米饭了。

      想着早点完工晚上还能好好吃一顿,她强忍住了把米饭捡起来的念头,喝了一大瓢凉水便走出了厨房。

      “梦璃,去江边洗衣裳呀?”

      迎面而来的周小福笑盈盈地问程梦璃,她是万老夫人的贴身婢女。

      “是的,小福姐姐。”

      程梦璃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伸手调整了一下背篓的角度,细细的带子好像在抗议装满衣服的背篓过于沉重,把她瘦弱的肩膀勒得生疼。

      “正好我这几天不方便,你顺手帮我把我那几件也洗了吧,谢谢啊。”

      “好的,你拿给我便是。”

      周小福扶着肚子故作病态娇气地说道:“哎呀,你看我这肚子着实疼得走不动道,衣服就摆在我床边,麻烦你去取一趟吧。”

      程梦璃看着周小福惺惺作态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这周小福,一月三十日有三十一日都不方便,但她不想在这里与之纠缠耽搁时间。

      “那好,我这就过去取,小福姐姐好生休息。”

      入府多年来,程梦璃早已习惯了这种忙碌且辛苦的生活,大家总是有各种理由让她帮忙做事,生怕她闲着。

      “小福妹妹,你可真不够意思啊,怎不让那小妮子把我的衣裳一并洗啦?”

      才睡完午觉出来的赵千叶不满地对周小福嘟着嘴,赵千叶是大房夫人的婢女。

      “我的好姐姐,这就生气啦?我看她都拿不下了,弄丢了你我衣裳她又赔不起,还不是得自己担着。再说了她哪日不洗衣裳的?你何必急这一日,明日再让她洗便是。”

      “还是小福聪慧,怪不得管家最疼你呢。你说这小妮子天天被我们使唤也不生气,还挺奇怪的。”

      “有啥奇怪的,她一罪臣之女能如此苟活着已经算是祖上积德了。”

      “听说她父母早已被斩首了?”

      “通敌卖国的奸臣贼子,不被斩首才怪了。我还听说这妮子不是程氏夫妇亲生,要不然也早就没命了。”

      “不管是不是亲生,她也曾是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一想到有朝一日能被将军千金伺候着,心里就极为开心。”

      “呵呵呵呵,谁说不是呢?”

      两个婢女自顾自地聊着天,完全没有感觉到旁边闲置空房轻掩的门后有一双幽幽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她们。

      程梦璃背着沉重的背篓,瘦弱的身躯向前微倾,在烈日的舔舐下摇摇晃晃地顺着小路朝城外的江边走去。

      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头发有些发黄,随意挽了两个小髻垂在耳旁;饱满的额头挂满了豆大的汗珠,汗水顺着弯弯细眉滑落进眼眶,微微的刺痛感让她不停地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略黑的小脸上忽闪着;小巧的鼻翼随着呼吸节律张驰,淡淡的双唇紧紧地抿着,显得有些发白;衣衫被汗珠沁得微湿贴在肌肤上,隐隐可见少女青涩的曲线。

      汗珠随着她清瘦的脸庞滑落下来滴在石板上,脚上的布鞋早已磨得破烂不堪,单薄的鞋底让她感觉自己脚底几乎裸露在滚烫的路面上。但她没有停下步履艰难的脚步,万府的生活早已把她磨砺得充满了韧性。

      强烈的阳光让今日波光粼粼的江水有些刺眼,程梦璃在一棵苍翠的大树下慢慢放下了背篓,宽大的树荫延申至水边,在大树阴影的庇佑下,洗衣服的她感到略为凉爽了一些。

      这时她听见有些喧闹声由远及近,抬眼循声而去,不远处有三个手握弹弓的孩童正奔跑着追逐一只黑色的鸟儿,带头的孩子边跑边喊:“抓住它,今晚让俺娘给加个肉菜!”

      黑鸟惊恐地飞出岸边向对岸冲刺着,想要借宽阔的江面甩脱孩童们的追击。它一边飞一边不停地闪躲着孩童们弹来的石块,明显已经体力不支,没飞多远突然扑棱着翅膀一头栽进江水里。

      仲夏的江中水流有些湍急,黑鸟扑腾了几下便不见了踪影,不甘的孩童们朝水里又丢了几块石头后才悻悻离去。

      程梦璃顺着江水流淌的方向仔细看了又看,发现黑鸟被水流推到了岸边的礁石缝里。她蹲下身用粗糙的小手捧起奄奄一息的黑鸟,发现它左侧翅膀已经被折断,汩汩地冒着鲜血。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掀起残破的衣襟,细心地给黑鸟擦拭湿漉漉的羽毛。黑鸟只微微张合着嘴巴,双眼无神,身体无力地耷拉着任她摆布。

      奄奄一息的黑鸟让程梦璃本来就不平静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涟漪。

      “虽然很痛,你我还是得顽强地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了下来,她倔强地抬起头,眼角似有亮晶晶的泪光。

      程梦璃顾不得回去是否会被管家严厉责罚,麻利地将衣袖撕扯成布条,简单地给黑鸟包扎固定了受伤的翅膀。为了让虚弱的它更安全一些,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努力爬上了身后的大树。

      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在高处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

      她缓缓地靠着树干坐下来,慢慢挪动微颤的双腿骑在了粗壮的树枝上,又小心地倾斜着身体在附近折了一些带树叶的枝条。

      仔细地修整了一下枝条上尖锐的地方后,她把枝条缠绕在树枝的分叉处做了一个简易的窝,试探了一下还挺牢固,随后将怀中羽毛已干的黑鸟取出,双手托着轻轻地放了上去。

      程梦璃轻轻抚摸着黑鸟的小脑袋,它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她心里紧绷着的弦顿时松弛了些许。

      一整天只吃了半个馒头加一小口饭的她,安置好黑鸟后顿感疲惫,想要微微休息一下,靠着树干不知不觉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只觉心口猛地一凉,她想要睁开眼睛却无能为力。恍惚中感觉自己在飞快地坠落,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

      坠落就坠落吧,偏偏还脸着地,奇怪的是除了剧烈的碰撞感没有任何疼痛的反应。

      晕头转向地从冰冷的地面爬起来,她轻轻地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

      “刚刚是做噩梦了吧,下次再也不能在树上睡觉了。”

      程梦璃小声嘀咕着抬头看了看,只见黑沉沉的苍穹中没有月亮的身影,只有几颗不太明亮的星辰在厚厚的云层里钻进钻出,一旁的江水此刻平静得如同睡着的巨兽。没有虫儿的低鸣,也没有青蛙的聒噪,此刻静谧得有蚊子飞过来她都能数清楚它振了几次翅膀。

      借着微弱的星光,她在江边寻找着她带来的背篓,但地上除了碎石却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她恍然不解地揉了揉眼睛,地面竟然真的没有一株植物,包括睡觉的那棵树。

      不对,这不是城外江边!

      冷入骨髓的寒意和陌生的环境让程梦璃刹那有些惊慌,她狠狠地掐了自己手臂一下迟疑道:“竟然还是不痛,莫非我还在梦里?”

      “亡魂当然感觉不到痛。”背后一个幽幽的声音陡然在她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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