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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1972—4 生产队马子死了 出大事了, ...

  •   天还没亮透,福来喂好了牲口,正准备回家吃饭,见李香翠急急赶到生产队饲养处,衣裳扣子也没扣好,裂着领子,露出一小段上黑下白对比鲜明的胸部,福来问:“吃了吗?”

      李香翠哭咧咧地说:“吃啥呀吃,夜来俺娘家人来报丧,说是俺爹死了,今日晌午出殡。”

      大清早听到这样的事,福来觉得晦气,“奥”了一声,沉下脸来,不高兴地说:“你去哭丧就是了,来这儿干啥?”
      李香翠说:“俺娘家远,走着去就赶不上出殡了,想来队上借个牲口使使。”

      福来明白了李香翠的意思,说:“这事儿俺可说了不算,得队长同意才行。”

      李香翠心里“嗤”一声,心想俺用牲口队长能不同意?真是多此一举,甭说俺是妇女队长,俺就是普通社员也能随便使唤队上的牲口,但眼下就是队长同意了,也得经饲养员的手才能牵出牲口来,但现在不能计较,说:“不用,俺是妇女队长,俺同意就行。”

      福来还是不通融:“那也不行,甭说现在正是麦收季节,正是用牲口的时候,就是农闲的时候,也得队长发话,俺可不敢坏了队里的规定。”福来想,妇女队长连个吊官也算不上。

      这话说得也在理,这个规定是李香翠上任之前就定下的,因为牲口是集体的,队里的很多重体力活儿都要牲口干,所以牲口比人金贵,社员家里免不了有个大事小情,要是人人都来借牲口,不光耽误了集体的活计儿,最怕的是有些社员不管不顾,糟蹋牲口,所以每一任队长对社员使用牲口都把得很严,除非有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事不得不用的时候才允许饲养员放出牲口。李香翠前几年过年走娘家时使用牲口还是比较多的,当然主要是沾上一任队长齐洪奎的光,齐洪奎老婆回娘家用牲口套车,李香翠就舔着脸跟着,也顺道就走了娘家,齐洪奎下台后,老婆走娘家不能再用队上的牲口了,李香翠和新任队长再那样,也摆不到桌面上,每年回娘家只好放开脚板走了。

      李香翠暗暗“呸”了一声,心里骂:“一个喂牲口的也跟俺摆谱儿。”但福来就是不松口,她也没招儿,她对福来说:“你在这儿等一刹刹儿,俺去跟队长说。”说完,就讪讪地找齐志高了。

      齐志高很快就来了,对福来说:“叔,就叫齐春鹏用一天牲口吧,他丈母娘家远,又挎着一橼子馍馍,道上也不好带。”

      福来暗骂:“谁还不知道你和李香翠这个骚货的事儿,装啥装?还齐春鹏用牲口,齐春鹏有那么大的脸?”
      福来说:“这可是队长你发的话,反正队上正用牲口,恨不能一个牲口顶俩用,耽误了生产俺可不管。”

      齐志高知道福来家和李香翠关系不好,福来是故意拿捏李香翠,李香翠人缘不济,甭看自己硬让她当了妇女队长,其实妇女们还是愿意跟着自己老婆石美兰干,很多时候都是老婆领着,妇女们才不至于乱套。

      齐志高说:“没事儿,麦子收得差不多了,也就场院里用,场院里的活儿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忙完的,误不了多少事儿。”

      很快,李香翠牵着枣红马颠颠地走了。直到后晌,李香翠才把枣红马还回来。

      第二天吃了早饭,福来正和饲养员老田头榨草,见旺生来到饲养处,福来问:“你来干啥?牲口早就被牵走了。”

      旺生“嗯”了一声,说:“队长安排俺几个到二亩四耕地,叫俺来牵头牲口,马上要种棒子了。”

      福来没抬头,老田头把一捆草续到铡刀底下,他把铡刀把用力一摁,“咔嚓”一声,草断成两截,福来缓过一口气说:“你来晚了,牲口都被牵走了,只剩下了那匹枣红马了。”

      旺生奇怪地问:“今日咋没人使唤枣红马?”枣红马是队上的主劳力,膘肥体壮,又正当壮年,拉犁拉套从不含糊,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而且性子温顺,谁使唤牲口都是先挑它。

      旺生不信,继续往饲养棚里走,果然见枣红马趴在窝里,没有被牵走,福来跟进来,说:“这马子也不知道咋了,一后晌就蔫蔫地,今日俺不让它出工了,正想跟队长说说。”

      旺生和枣红马也是老熟客了,拍拍马的脊背,马的头低垂着,眯着眼,有气无力地哼哼着喘粗气,旺生说:“俺看着不对头,这马怕是病了,牵着它上公社兽医站看看,甭耽误了。”

      一句话提醒了福来,福来拍拍福来肩膀,说:“这匹马一直很皮实,省心得很,今日也开始跟俺捣蛋了,走,俺跟你一块儿和队长说去,早去看看。”

      旺生和福来往外走,笑着对福来说:“马子也有不旺相的时候,要是马子病了,你可又要像伺候红英坐月子一样伺候了。”

      旺生这句调侃的话是有来历的,福来到饲养处喂牲口的第一天,就赶上这匹枣红马出生,看着软塌塌的小马驹,福来一筹莫展,怕伺候不好马驹子,出了啥问题,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一连两天,福来白天后晌都不敢睡觉,马子好了,红英不干了,说后晌要喂牲口,捞不着回家睡,他去找支书,支书耐心地解释:“不是有老田头嘛,他是个老饲养员了,有经验,甭着急,你跟着他学学就啥都会了。”老田头是个光棍儿,年前那一场大水把他的房子冲塌了,他也没钱盖,队上想帮衬一把,给他支棱个窝巢,他说不用,住在饲养处挺好,这人老实实在,福来是知道的。
      见福来没吱声,齐福永接着说:“兄弟呀,俺是叫队里照顾你,给你个轻省活儿,俺婶子走了,你家没人看孩子,以后孩子多了,你和红英都上工,孩子咋办?这不是三天两天的事,这个老田头没牵没挂,一心就在饲养处,白天后晌都长在那里,这马驹子也很旺相了,后晌就叫老田头起来给牲口喂喂草料,以后你白天就帮他忙活忙活,时间也自由,也耽不住你看孩子。”

      福来一听,后晌不用在饲养处睡觉,当饲养员这活确实不赖。他高高兴兴地上任了,他照顾小马驹也很上心,很快小马驹子就硬棒起来了,而且越长越出息,队长齐洪奎也很高兴,就夸了他两句,福来说:“俺伺候马驹子比伺候红英过月子还上心,它能不出息嘛。”这句话就在队里传开了。

      现在旺生又提这件事儿,福来嬉笑着说:“要是枣红马是母的,俺就把它当小老婆了。”

      队长齐志高就在南场院,分配好了上工任务,他站在场院里抽烟,福来跟他说了枣红马的情况,齐志高没太在意,随口说:“有这么严重吗?夜来不是还干活来?”

      福来说:“哪呀,夜来不是你叫李香翠牵着马子去她娘家哭丧去来吗。”

      齐志高也想起了这茬儿,“嗯”了一声。

      福来眼角挂上不怀好意的笑,对齐志高说:“从夜来后晌李香翠牵回来;马子就木吃饭,蔫儿吧唧的,今早上有社员来牵它它也赖着不起,保不准是李香翠爷把马子的魂儿留下了?”

      “净胡扯!”齐志高骂到,“甭贫嘴了,牵上牲口上公社看看去。”

      见旺生和几个社员都哈哈地笑,齐志高对旺生说:“你们去二亩四翻地吧。”

      福来和旺生各自急匆匆走了。

      天已经大黑,福来还没有回来,红英六神无主,抱着儿子来向贞家,向贞正在给旺生补褂子,向贞安慰她:“没事儿,马子病了,打针吃药总得时间,可能是要牵着马一块儿回来。”

      红英说:“马子俺倒不担心,就是福来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吃饭了没?”

      向贞笑着骂:“看你那点出息,那么大人了,还能饿着?都是你把他伺候惯了,一顿饭不伺候,就记挂着,要是一后晌不回来,你还不睡觉了?”

      红英也笑:“俺还真正离了他睡不着觉,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还不是天天后晌叫旺生搂着。”

      向贞骂到:“死红英,也不怕孩子们听见。”

      正在街道上疯玩的景义和春草往回跑,春草喊:“俺爷回来了,俺爷回来了。”

      旺生和福来一块儿进了屋,红英抱着圆圆从炕沿上下来,问:“你吃饭了?”

      福来丧气地说:“吃啥吃,晌午饭还没吃呢,出事了。”

      红英看见福来满脸愁容,沮丧地低垂着脑袋,连忙问:“咋了?出啥事了?”

      福来说:“马子死了,没救过来。”

      红英松了口气,说:“俺以为是啥呢,马子死了你愁啥,又不是你的事儿,走走,回去俺给你做点吃的去。”

      旺生已经给福来搬来板凳,福来坐下,对红英说:“你先回去,俺跟旺生说点事儿。”

      红英说:“不就马子死了吗,咋还像死了亲娘一样,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哪去了?”

      福来等着眼睛吼道:“你娘们家知道啥?你先领着孩子回去!”

      红英嘟囔一句:“瞪着个牛眼干啥?俺还等你吃饭呢,没心肝的东西。”

      向贞也劝红英:“你先回去吧,没啥事儿,俺去给福来做点吃的,放心,饿不着他,吃上点俺就让他回去。”

      红英只好抱着圆圆领着春草走了。

      向贞出去做饭,旺生给福来卷了一支烟,自己也卷了一只,两人先默默的吸了几口,旺生问:“咋回事?”

      福来说:“咱早晨不是看见枣红马病了嘛,应该是夜来后晌就不对劲儿了,老田头早上跟俺说,后晌就没吃一点草料,他以为是齐春鹏喂饱了,当时也没在意,今上午俺牵着马去公社兽医站,没走到半道上,马子就走不动了,趴在地上不起来,没办法,俺让马子歇息了一下,带了点草料喂它,喂了就吐出来,给它灌了些水,硬把它拖起来,几乎是拽着它往前走,这样走走停停,到晌午才磨蹭到了公社兽医站,枣红马一头就栽倒了,口吐白沫,没多少气息了,从那儿就再也没站起来。”

      福来说着,眼圈红了,他是真心疼这马子呀。

      旺生理解福来的感受,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福来接着说:“兽医站一个姓孟的医生给它瞧了瞧,说可能是中毒,灌了一些药水,也不见好,俺几个人又是灌药又是打针,折腾到傍黑天,马子还是咽了气。”福来眉头皱得跟棕子一样,猛抽两口烟,烟从鼻孔中出不叠,呛得福来脸憋得忒紫,好容易咳嗽两声,喘出口气。

      旺生的反应丝毫不亚于福来,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嘴唇哆嗦着问:“中毒,咋……咋会是中毒,医生说的?”

      福来说:“是孟医生说的,这就麻烦了,公社革委会主任都去了,说这是阶级敌人破坏革命生产,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明天要来村上调查,一定要查出罪魁祸首,批斗游街,定成□□。”

      旺生赶觉后背冷飕飕的,手脚开始哆嗦了,烟已经烧到了手指头,他没觉得,嘟囔说:“完了,是真完了。”

      向贞端上馏好的窝头和半小碗咸菜,说:“没啥好吃的,将就着吃吧。”

      福来说:“热乎乎的就行,咱老百姓不年不节的,上哪儿找好吃的,俺晌午饭还没吃呢,这会子真饿了,先不管了,先吃。”

      福来抓起一个窝头,也不用掰开,就往嘴里送。

      向贞给他倒上碗开水,放在桌子上,问:“你刚才说,马子死了,是垴死(毒死)的?是吃了啥药?”

      福来嘴里的窝头把一边的腮帮子撑出来,鼓起一个零枣大的包,一边咀嚼着,一边说:“这会是麻烦了,要是定死了下毒,首先要查俺当饲养员的,反正俺没做,爱咋查咋查。”

      旺生脸色蜡黄,头耷拉到胸膛上,闷闷地说:“你是不怕查,你是贫下中农,俺可不行,说不定就查到俺头上了。”

      向贞问:“又没你啥事儿,查咱干啥?”

      旺生头快要钻到□□里了,说:“俺头晌去牵马子来,俺勤不着懒不着,去牵啥马子。”

      向贞明白了旺生刚才为啥垂头丧气,她没说啥,默默地做着针线活。

      “你怕啥呀?你就是去了一趟,也没牵上马,咋也没你的事。”福来吃完了,擦擦嘴说。

      向贞抬起头,问:“他咋去牵马了?”

      福来就把头晌旺生去牵马的经过说了一遍,站起来,说,“俺是跑不了的,随他们查吧,咱没做的事儿总不能硬赖上吧,走了。”

      福来走了,旺生没有动,烟已经灭了,烟尾巴还捏在手里,向贞把景鸿往炕里边挪挪,看着蔫黄瓜一样的旺生,故作轻松地说:“甭发呆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啥事,快睡吧。”

      旺生没动,眼睛抬起来,很无助地看看向贞,说:“你说明日会不会找俺?”

      向贞说:“肯定会找,要是按下毒查的话,这两天接触到马子的,甚至到饲养处的都会找去问话,人多,不光是咱一个,再说,饲养员责任更大。”

      旺生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把手里的烟纸扔掉,说:“看着福来也不大害怕。”

      向贞说:“不是他干的,心里就坦然些,不过,他没跟红英说,就是怕红英胆小,担不住事儿,他心里也敲鼓呢。”

      旺生开始脱鞋,说:“甭管咋说,人家是贫下中农,说明白了就行,上级信,咱不行。”

      向贞说:“那就想想咋应对。”

      旺生又紧张起来:“咋应对?反正俺又没干。”

      向贞说:“你当然没干,给你十个胆你也不敢,但明日公社要是问起来,你可不能慌了神,俺怕你到时候不做贼也心虚。”

      旺生叹口气,没说啥,心里默认了向贞的话,他就是不做贼也心虚。

      向贞说:“你把去牵牲口的经过再说一遍,俺看看上边查到你咋回话。”

      旺生把头晌到饲养处的事儿说了一遍,向贞默默地听着,沉思了一会儿,说:“也没啥好办法,到时候就实话实话吧。”

      旺生泄了气:“当然得实话实话,叫俺撒谎俺也不会呀。”

      向贞说:“你着啥急呀,俺是说,到时候,你就主动地一丝不漏地说出来,首先要态度好,但是就只承认你去牵马子,强调福来说的那句话。”

      旺生问:“哪句话?”

      “就是马子不知道咋了,也就是说,马子出问题在前边,你去在后边。”向贞说。

      旺生“嗯”了一句,说:“这俺知道,还有俺去之前还有几个社员去牵来,福来都说马子不旺相。”

      向贞说:“那就行,别到时候一害怕啥也说不出来了。”

      旺生想想,刚才的话感觉像是废话,其实算是对明日的应对做了演练,心里有了底。

      “行了,睡吧。”向贞铺好被子,又补充一句,“他们再问啥,就坚决否认,态度一定要明确。”

      旺生“嗯”着,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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