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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964-3工作组来了 俺就是吭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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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没到盛夏,但经过了白天的炽晒,还是热燥燥的,涯畔上就凉爽多了,一股股小风带着淄河的水汽,混合着各种草木和庄稼的香甜味,滋润着空气,让人不自觉地深深吸口气,慢慢陶醉在暮色中。
福来和旺生又坐在淄河崖上抽烟。
旺生问:“听说上边要来工作组了,能咋着你不?”
福来吐出一口烟,说:“咋着俺啥?你还不知道,俺革命着呢,俺又没贪没占,怕个蛋儿?”
旺生幽幽地说:“你腚底下干净就行,不过,也甭大意,这次第一个要清的是账目,你记的账目没问题吧?俺听齐志高说,别的公社查得很厉害,很多大队小队干部和会计都栽了,有一个大队队长上吊自杀了呢,你还是小心点吧。”
说到账目,福来叹口气说:“俺也没办法,反正工分到年底你都帮俺算,给社员发钱,没错,其他的俺不知道对不对了。”
旺生笑到:“你这会计当的。”
福来说:“狗屁,谁愿意当谁当去,俺才不稀罕,俺真后悔当这个会计,好处没捞着,还要惹一身骚,见天受难为,还不如出力干活痛快。”
队长齐洪奎可是惶惶不可终日了,让老婆刘风娥回了趟娘家,老婆带回来好消息,说是这次运动乐安县成立了若干个工作组,有县上领导亲自带队,自己的叔叔刘佩文正好是担任大兴公社工作组组长。
这一天到底是来了,工作组住到了淄河涯大队部,组长果然是队长老婆刘凤娥的叔叔,队长心里有了底。
夕阳落在大队部东墙头上,墙上的茅草在微风中摇曳,工作组一行四人,安排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
大队部靠近西墙有两间西屋,支着锅灶,还是集体食堂时留下的,以备上边来人吃饭或者平时大队有什么活动用。大队支书亲临指挥,带领三个小队的队长,从二小队中选出一名炒菜能手,专门管理工作组的伙食。
为这事儿,工作组一来就严肃批评了大队支书,说这是腐蚀拉拢干部,这一下马威,着实让大小队干部吓得差点尿了裤子,支书带头做了深刻反省和检讨。组长刘佩文才说,好在没有成为事实,认错态度好,又及时纠正了,只做口头批评,不算清查事件,干部们擦擦额头上的汗,频频点头表示绝不再犯,就只差磕头了。
齐洪奎老婆刘凤娥来了,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干部堆里张望,她的肥胖的身躯很快被发现了,刘佩文没等侄女过来,一把把齐洪奎扯到一边,说:“凤娥来干啥,这不是叫俺犯错误吗?咱们的关系不能说,以免影响调查工作,快把凤娥叫回去,过两天俺过去趟儿。”
齐洪奎明显听出刘佩文对老婆的不满,他赶紧应承着,见老婆还飙在门框上,他快步走出来,压低声音但很严厉地说:“赶紧回去。”
老婆不知道出了啥事,说:“俺来找……”
“你来找俺吃饭哪,走,咱先回家吃饭。” 队长很机智,截住老婆的话,高声说着,狠狠地向老婆使眼色,让她别再说,老婆终于明白了,转身往外走。
齐洪奎找到支书说:“老婆来叫俺吃饭了,这里没啥事俺就先走了。”
支书说:“没事儿,你走吧,都安排好了,咱都走,不能妨碍工作组工作。”支书知道这次不同往常,是不能陪着吃饭的。
路上,队长悄声对老婆说:“咱和你叔的关系不能大张旗鼓的吆喝,你要是一宣扬,咱就是没问题,别人也会认为是工作组组长包庇咱,叔得避嫌。”
第二天,大队小队的账本全都交到了大队部工作组手里,大队成员和小队队长、会计们都被集中到大队部,接受调查。工作组深入群众,从每个小队的贫下中农中推选出两个积极分子,协助工作组调查检举揭发自己小队和大队的干部。
男人被关起来了,红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遍一遍地来向贞家哭诉,向贞也无计可施,只有一遍遍地安慰,帮着照应孩子。
第三天后晌,刘佩文来到队长家,一家人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迎接,把刘佩文让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队长已经知道了自己没被查出啥问题,心里放松了,叫老婆给叔倒上一碗开水,就和刘佩文坐下拉呱。当然主要是刘佩文讲,说自己参加革命,几年不能回家,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是哥和嫂也就是凤娥的爷娘照应着,直到解放后,他才把老婆和孩子接到城里,说他欠着哥嫂家的恩情,再讲到农业社,问齐洪奎种地和收成,感叹说:“老百姓的日子都苦啊,那些孩子多的、少劳力的、家里有病人的日子更难过,咱当干部的,要时时记着,咱是党的干部,权利是人民给的,要处处想着社员,不当干部便罢了,只要当干部,一不能贪污,二不能以权欺人,三是不乱搞男女关系。”
齐洪奎哆嗦了一下,脸一下成了紫青色,额头渗出汗来,他盘算着和李香翠的那点关系,还有给向贞送过救命粮的事 好歹没被揭发出来,自己以后可不能再干这样的事儿了。
刘佩文又说:“俺这次带队来淄河涯,一直担着心,怕查出你有啥问题,不保你吧俺对不起哥嫂,可俺是共产党的干部,不敢营私舞弊,还好,你队里没啥问题,俺就放心了。”
齐洪奎已经是汗水淋漓了……
工作队在淄河涯村调查走访查账进行了三天,第四天头晌召开社员大会,总结工作情况。
大会设在村东头三小队的场院里,场院宽敞,没有围墙,北边搭建着两米高的戏台,戏台是解放前留下的,解放后没有被拆掉,淄河涯大队所有的集体活动,都在这里举行。
主席台上端坐着县上和公社的干部,大队的领导没有在列,换成了六个贫下中农代表,尽管衣裳都缀满了补丁,但今日上午应该是他们人生中最辉煌的时期了,黑黄的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微笑。站在主席台一角的是村里的四类分子,其中就有旺生爷,他们垂首而立,肃穆而庄严,他们是主席台一角的常客,每一次运动每一次批斗他们都会上台,当然这次他们不是主角。
总结大会在喊了一阵口号之后,按照预定程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突然天空一声炸雷,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头顶已布满阴云,有几滴雨落在社员头上,台下开始骚动,有几个挂啦着孩子的妇女已经开始往场外运动,随时准备拔腿往家里跑,被站在周围维持秩序的民兵呵斥着退回各自的座位。
主席台上雨点大起来,工作组组长刘佩文看看也就剩下两项了,于是快速的高声宣读淄河涯大队四清工作的结果:“工作组在咱大队工作开展得轰轰烈烈,广泛发动了群众,贫下中农踊跃发言,大胆揭发四不清现象……”
雨点子更密了,噼里啪啦砸在刘佩文的稿纸上,刘佩文的头发有一撮湿漉漉地垂下来,水顺着流到眼睛里,看稿纸上的字有些模糊了,台下的民兵维持秩序已经很困难,坐着的都已经站起来,刘佩文也站起来,草草宣布了处理结果,福来辞去了一小队会计职务,二队队长被撤了职,淄河涯村四清工作会议胜利结束,社员们见领导站起来了,没等宣布完就一哄而散了。
旺生去福来家问候,刚进门,就见红英一手扯着春花的胳膊,一手拿着笤帚旮瘩打她的屁股。
旺生劝到:“为啥说啥,甭打孩子了。”
红英停了手,但继续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数落春花:“你这个死妮子,叫你添个水还撒了一地,叫人看笑话,你说,你干点啥中用?”
春花拿着水瓢一边摸着眼泪一边往锅里添水。
旺生有些尴尬,听出一句是说自己来看笑话的。
福来朝旺生使个眼色,两个人就出了道门,身后传来红英的骂:“都死出去吧,甭回来了。”
旺生说:“你老婆又咋了,俺可没招惹她。”
福来笑着说:“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好多心,阴晴不定,俺一到家,就开骂了,说俺记账都记不清楚,被人撵下来了,给她丢了人,骂俺念书都念瞎了。”
旺生笑:“不过,你老婆这句话没说差,你确实白念书了。”
福来捶旺生一拳,说:“合该红英骂你,你也该骂,来笑话俺。”
福来和旺生谷堆到旺生家门口的那块青石上,开始吸烟。
旺生说:“他们把你会计撸下来的?”
福来笑:“吊,他们敢,俺记的账他们看不明白,还赖俺,俺一气之下,辞了,俺跟红英说是工作组不让干了,要是说了俺辞的,她更骂,俺当这个会计,她觉得脸上有光彩。”
旺生笑着说:“工作组刚来的时候,红英不是哭哭咧咧地说你被关起来了,好像天塌了一样,说再也不让你干了,这一霎儿咋又变了?”
福来说:“这不是没事儿了嘛,她还是觉得俺当干部好,主要是俺领常年的工分。”
“那你就听老婆的,继续当吧,还是有赚头,不用泥里水里的下地。”旺生说。
福来吐出嘴里的烟,说:“俺大老爷们能听她的?俺宁愿干活也不愿再受那个难为,俺就是吭土坷垃的料儿。”
旺生说:“辞了就辞吧,你不愿意干,也就不算啥好差事。”
福来说:“就是,这次一折腾,八抬大轿请俺俺都不去干了。”
福来没说自己提议叫旺生干会计,但大队说,已经有人选了,民兵连长齐玉清的一个远房侄子刚高中毕业,正适合。
福来听到红英喊:“死哪儿去了,吃饭了……”
旺生和福来的烟也吸完了,在青石沿上磕完了烟灰,站起来,卷起烟袋,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