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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963-1 红英送闺女 红英生下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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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顶梁的儿媳妇李香翠年前没生,大年初一生了个丫头,顶梁老汉垂头丧气,给孙女取名叫牙子,牙子本来是男孩名,和村里叫娃子差不多,是男孩的统称,顶梁老汉的意思是取个男娃名字,就能带出个男娃来,下一个就带把儿了。
李香翠试着叫了两声,大骂,说牙子叫叫就成了鸭子,村里把男人□□里的东西也叫鸭子,以后叫闺女怎么出门?顶梁老汉被骂了之后,想想这名字确实不妥,不敢再吱声。
李香翠给孩子取名叫美丽,美丽就是很俊的意思,农村里说女孩长得好看都是说俊,很少有人知道美丽这个词。李香翠之所以给闺女取名美丽,是她想起队长老婆说起过,她在城里当大官的叔家的大闺女叫雅丽,当时就觉得这名字好听,自己闺女不能和她叔家闺女重名,但可以借用一下,她又觉得雅丽容易叫成鸭梨,美丽比雅丽还好听,她很为自己给闺女起了一个好名字而自豪,但看看美丽,咋瞅着也不是那么美丽,小脸蛋黢黑黢黑的,月窝里的孩子就和齐春鹏一样黑,这一点叫李香翠有些闹心。
二月底,向贞生下了二儿子景义。
过了两个来月,福来老婆红英终于生产了,但没有盼来儿子,生下孩子还是没有把儿,红英立时瘫软了,也不看孩子,哭着对福来喊:“你赶紧抱走,甭叫俺看见。”
福来糊涂了,问:“俺抱到哪儿呀?”
“你愿意抱哪儿抱哪儿,反正俺不要她。”红英歇斯底里起来。
福来哭丧着脸,挠挠头,还是不知道抱到哪儿,杵着没动。
“你是死物啊,你不会送人呐。”红英骂道,抄起炕边的笤帚旮瘩扔过去。
福来蔫头耷脑地来找旺生,说红英正在家里赌气,要把二妮子送人。
向贞正在屋里喂景义,她把□□从景义嘴里抽出来,放下景义,掩上怀,就往外走,景义哇哇地大哭起来。
旺生问:“景义咋哭了?”
“俺刚给他吃奶来,可能没吃饱,俺去看看红英。”
福来说:“她生气也不在这一霎儿,你先喂饱景义,再去说说她。”
向贞想想也是,笑笑说:“俺着急了,先叫她自己冷静冷静。”向贞进屋去了。
旺生给福来捏出一撮儿烟叶,说:“抽袋烟,顺顺气。”
福来垂头丧气地说:“顺啥气?又生了个丫头,家里又要鸡飞狗跳了。”
旺生问:“你老婆真要把闺女送人啊?”
福来说:“谁知道她咋想的?也许是真的吧,反正她想儿子想疯了,从生下来就骂,也不看孩子,也不给她吃奶。”
旺生说:“咋着也是自己的孩子,你还真舍得送人?”
福来叹了口气:“老娘走了,家里也没个照应的,咋治?”
向贞给景义吃完奶,景义睡了,她走出来,听了福来的话,说:“甭说红英,你也是重男轻女,家里没照应的就送人?要是生个儿子,家里没照应的你们也舍得送?”
被向贞一顿数落,福来辩解到:“俺承认重男轻女,谁不重男轻女啊?俺娘临走也留下话,要生个儿子,唉,天不遂人愿呐。”
“那你是啥意思?要是红英坚持送人,你也愿意?有你们这么狠心的爷娘吗?”向贞的语气里包含着气愤。
福来忽然说:“不行,俺不送人。”福来的眼睛已经有点湿润了。
向贞说:“俺跟你们说,你要是把二丫头送了人,有你们后悔的日子。”
福来站起来想走,向贞说:“这时候你回去,红英还和你打,俺先过去看看。”
向贞进屋拿了十个鸡蛋和一斤红糖,很快走出家门。
红英听到向贞来了,头朝里别着,也不看向贞,也不看二丫头。
春花在炕角默默地流泪,看来刚才是挨娘的骂了,向贞说:“春花,到俺家找景仁玩儿去。”
红英忽地坐起来,说:“不许去!”
春花抽噎起来,也不敢哭出声。
向贞骂道:“拿孩子出啥气呢?孩子有啥错?”
“俺家的事不用你管。”红英气哼哼地说。
向贞也生气了,把鸡蛋和红糖放到炕尾的柜子上,说:“行,俺说完就不管了,你爱咋着就咋着,丫头也是你自己的孩子,这两天是下奶的紧要时候,要是不给孩子吃,奶水下不来,以后再想喂孩子也没奶了,到时候遭罪的是你和孩子,俺走了,你看着办。”
红英没说话,向贞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背对着红英说:“福来在俺家,和旺生商量着把二妮儿送人,正打量着送到哪里呢,说是不能送得太近,要送就远远地,权当没生这个闺女,反正你也不想要,留下她也多余,但好人家可不好找,现在家家不缺闺女,也就光棍儿稀罕。”
红英“哇”地一声哭了,流着泪骂:“福来他放屁,谁说俺要送人了?你两口子也没个好东西,盼着俺把闺女送了,你们看热闹,俩闺女俺也不嫌多,俺还想再要个闺女呢。”
骂着骂着,红英忽然笑了。
向贞也笑了:“行,把俺骂一顿,解气了?给二妮子喂奶吧。”
红英笑着说:“俺刚才说差了,下一个俺生儿子。”
向贞骂道:“你啊,真浑,才生了俩闺女,就想送人,你看看齐志强都生了四个了,人家也没舍得送人。”
红英又骂:“呸呸呸,你咒俺呢?”
向贞说:“俺是说你侄子,又不是说你,你说说你是啥人啊,你生了闺女,俺来挨骂。”
红英笑:“俺是啥人你早知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向贞翻开被角,看看二妮子,长得粉嘟嘟,眉眼清晰,夸赞到:“二妮儿长得真俊,眼睛都快睁开了,一看就是大眼睛,俺景仁生下来的时候,半月都没睁开眼呢。”
红英哈哈笑着说:“你景仁的眼睛随旺生,睁着眼也看不见眼珠儿。”
向贞骂道:“俺夸你闺女呢,你不会说句好话?”
红英笑道:“跟你说啥好话?景义眼睛倒不随旺生,是不是差了种了?”
向贞说:“你还要不要脸?都两个孩子了,还胡说八道,要是叫旺生听见了,小心抽你。”
红英已经看着二丫头,说:“还真是俊呢,你说李香翠的闺女那么黑呢,还起了个名儿美丽,哈哈,美丽没人叫,都叫成黑妮儿了。”
向贞说:“他俩都不白,孩子能白到哪里去?你也赶紧给二妮子起名字吧,要早上报户口,过麦就分口粮了,别叫习惯了,就成二妮子了。”
红英心里又不舒坦了,叹口气:“你生的是儿子,金贵,得起好名字,排到族谱上,俺是丫头,叫啥都行。”
向贞不敢说“新社会男女都一样”的话,怕红英觉得是反着说,自己有儿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其实她理解红英,也不能说重男轻女就是封建观念,在农村生男生女就是不一样,男孩可以顶门立户,给家族传宗接代,死了,也有人摔盆打幡儿,闺女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了,只是一门亲戚。要是家里光有闺女没有儿子,就和光棍儿一样被称作绝户,在农村最恶毒的骂人话不是“……娘”之类,而是被骂作“绝户”,谁家是绝户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向贞逗引着二妮子,说:“二妮子,咱不能就叫二妮子,你看看李香翠家闺女还起了个名字叫‘美丽’呢,咱是烈士的孙女,也该有个名字啊,是不是?再说,你娘还年轻,要是一年生一个,俺算算,生到四十吧,差不多十五六个儿子吧,你娘就过了儿子瘾了。”
红英嗤地一声笑了,骂道:“你和旺生能整,俺可没那个本事,俺就盼着下一个是儿子就行了。”
向贞也笑:“那就盼吧,你娘盼着下一个给你生个弟弟,社员盼着过上好日子,这名字好。”
红英大声说:“好,好,就叫盼儿吧。”
吃了后晌饭,福来和旺生又谷堆在涯畔枯死的树桩子上抽烟,两点星火一闪一闪的,还没说两句话,红英抱着盼儿站在道门口喊:“福来,你又死哪儿去了,还不来家看孩子?”其实红英知道男人在哪儿,天一暖和,自己男人是得点空儿就往淄河涯岸上跑,隔壁那个生了两个儿子的旺生一定也在那儿,要是天寒地冻,他就往旺生家里跑,好像旺生身上安装着吸铁石,自己男人就是铁末子,自己要看着两个孩子,还要做饭洗衣缝缝补补,想想这些,红英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春花跑出来,拽拽娘的衣角说:“俺去找景仁玩儿了。”春花想不通为啥,娘今日不让自己去找景仁了,可她还是想去,她想跟景仁玩藏猫猫儿。
红英正有火没处发,抱着盼儿又腾不出手里,抬脚照着春花的屁股狠狠踢过去,高声骂道:“下贱痞子,不找那个兔崽子你就不能活了,给俺滚回家去。”春花咧着嘴哭起来。
河岸上的旺生朝家门口看,说:“你老婆咋了,阴一阵阳一阵的?”
福来站起来,没好气地说:“甭理她,疯了,刚才就在家发火儿,俺躲出来了!”
旺生笑着说:“你就嘴硬吧,说是不理她,还不是乖乖地回去?”
旺生回到屋里,向贞给景义吃完了奶,准备做针线活儿。
旺生问:“你咋又惹着红英了?刚才红英黑着脸气呼呼地吆喝,还不让春花来找景仁玩。”
向贞说:“她就那样,一霎儿风一霎儿雨,前日李香翠跟她嚼舌头,咱有两个儿子了,她俩都是闺女,说咱看不起她俩,说红英还傻乎乎整天跟俺好,红英就信了,这两天也不理俺。”
旺生嗤笑到:“咱有俩儿子咱就是高兴,咋了?有本事她们也生啊?以后甭理红英,整天来要这要那,有点屁大的事就变脸,真是猴脸三变。”
向贞笑着说:“老婆们的事你甭管,你跟红英计较啥?她就是孙悟空七十二变也变不成李香翠那样的,关键时候她还是向着咱的,你和福来还不是一样,从小到大,谁是啥秉性还不知道?你甭小心眼儿。”
旺生反驳道:“俺犯得着跟她小心眼吗?不稀得理她。”
向贞纳着鞋底子,翻他一眼,说:“还是小心眼儿。”
旺生忽地吹灭了灯,嬉笑着说:“行,俺老婆大心眼儿,俺沾沾你的儿大心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