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河人家》乡香

28、1962-6 替鞋样儿 齐春鹏真是

　　挨过了最艰难的日月，淄河涯育龄妇女一个个陆续有了情况，后街旺生家左邻右舍像约好了似的，媳妇都挺起了肚子，李香翠的最大，大约到年底，向贞估算日子是来年二月底，红英要到春末。

　　雪下得无声无息，天被蒙上了一层窗户纸，模糊不清，混沌成一片。这两年来，下雪成了很奢侈的事，今天终于等来了降雪，俗话说“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淄河涯的社员们觉得明年的丰收有盼头了。

　　向贞正在炕沿上给爷上鞋底子，一锥子一锥子下去，拉着麻线嗤拉嗤拉响，红英和李香翠挺着肚子，披着一身白，掀开厚厚的棉布帘子进来了。

　　向贞赶紧站起来，问：“你俩咋来了，下着这么大的雪？”

　　李香翠快言快语地说：“俺刚从队长家回来，在你家门口碰上红英，说是来替鞋样，俺就一块儿来了。”

　　李香翠很少和向贞、红英噶活在一块儿，特别是向贞，李香翠隐隐觉得向贞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让自己感到一种压抑，至于是啥，她说不上来，后来想想，应该是向贞家的成分不好，自己本就不屑跟她一起，向贞见了她还不低三下四上赶着跟自己打招呼，自己当然对她没啥好印象了。李香翠上工，好往队长媳妇那堆里钻，平时有事没事也常到队长家里串门子，说是她跟队长媳妇刘凤娥一个地方娘家，自然就亲近。

　　旺生逗着景仁在热炕头里玩耍，景仁哇啦哇啦咬字不清地说着啥，红英拍拍肩，跺跺脚，雪纷纷抖落，在景仁脸上亲一口，说：“景仁，叫娘娘，叫娘娘。”

　　景仁果然叫：“娘娘，娘娘。”叫得很真切。

　　红英脸笑开了花，说：“俺景仁叫得真好听，叫爷抱着到俺家找姐姐玩去吧。”

　　红英回头对旺生说，“福来在家看孩子呢，你去吧，两个孩子一起玩儿。”

　　旺生正嫌在家燥得慌，出溜下炕，向贞忙帮着给景仁穿鞋。

　　李香翠看向贞拿着一双虎头棉鞋，一把夺过来看，虎头鞋用黑粗布做帮，鞋前头是红布做底子，黄丝线绣着虎王，黑丝线绣着虎眼，虎虎生威，活灵活现，李香翠爱不释手，惊叫道：“你还真会做虎头鞋呢，这么好看，咋做？你也教教俺呗！”

　　李香翠转脸对着红英，说：“你说是来替虎头鞋的样子，光替样子怕是不行，这绣花可是要费细功夫。”

　　红英说：“俺知道做不了，俺就替个样子，裁了布，绣花的地方还得向贞帮着做。”红英说着，露出一丝跟向贞关系好的得意。

　　向贞拿过虎头鞋，一边给景仁穿，一边说：“俺看哪，你还是先给福来做，福来现在是干部了，不能再叫他大脚丫子出来找食了。”

　　红英哈哈大笑：“你咋看见福来的鞋露脚趾头了？”

　　向贞笑着答：“福来一天不来也能来八趟，俺看不见？”

　　旺生抱着景仁出门，向贞喊道：“给他裹严实了，别冻着。”

　　向贞把两人让到椅子上，李香翠啧啧到：“啊，你家还这么阔气，八仙桌都摆着呢。”

　　向贞听出她话里带着点酸味，笑着说：“啥阔气，就是有一张放东西的桌子，哪赶得上你家，别人家缺吃的，都饿死人了，就你家没饿死，这才是最阔气呢。”

　　向贞只是说话赶到那里了，李香翠却揣着小精明，觉得向贞是笑话自己拿窝头换来的，刚才看着红英和向贞亲热的样子，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心里已经不是滋味了，于是不冷不热地笑着说：“俺是沾新社会的光，你是沾老辈的光。”

　　向贞笑笑，没说啥，红英听不出啥意思，说：“外边的雪儿下得真大，都成片成片的了。”

　　“对哩，都没到脚脖子了，你看俺鞋上都是雪。”李香翠跺跺脚上的雪，雪水把地面打湿一片，她继续说，“下这么大的雪，俺看景仁爷爷在扫街呢，大队也真是，叫他们等雪停了扫就行了，下着雪，刚扫过去，就盖住了，白扫了。”

　　李香翠嘴里的他们就是指四类分子，也就是成分不济的人，淄河涯人都称他们是扫街的，平日里街道两旁墙前屋后，堆着一个个圆溜溜的柴火垛，鸡狗常去撒欢，街道上柴草屑、鸡屎狗尿很多，这些四类分子逢年过节或者上级来人的时候，都要上街清扫路面，就是扫街。下雪天，贫下中农们可以在雪后自扫门前雪，四类分子们不等雪停就要清扫一些公共场所，像大队部、小队部、饲养处以及主要街道。

　　红英还是没听出李香翠是故意揭向贞家的短，接过话说：“就是哩，大冷天扫啥呀。”

　　向贞看红英一眼，笑笑，说：“红英，这么冷的天，你来干啥？也不怕路滑。”

　　红英说：“就两步远，俺来替鞋样儿，赶着给儿子做虎头鞋呢。”

　　向贞说：“你心急啥呀，你过了年好几个月才生，再说，就是生了，也要会走路了
　　才穿，还早着呢。”
　　红英说：“可不早了，今年是虎年，俺听说虎年给儿子做下虎头鞋，生下的就是儿子。”

　　李香翠说：“那俺这时候做下虎头鞋，才正好呢，俺是年前的，儿子属虎。”

　　向贞说：“净瞎说，谁说做下虎头鞋，就生儿子啊？”

　　红英说：“反正俺信，你没听说虎头虎脑啊，就是说儿子，没人夸闺女虎头虎脑。”

　　向贞无奈地笑着说：“行吧，行吧，听你的，现在就着手做。”

　　向贞到柜子里拿鞋样本子，李香翠看看红英的肚子，说：“你还有好几个月呢，咋看着比向贞的肚子还大？”

　　红英说：“俺这叫显怀，儿子随俺男人，壮实。”

　　李香翠说：“俺听说怀闺女肚子大，怀儿子的话肚子只是尖尖的，不显怀。”

　　红英恼了，尖着声说：“你怀的才是闺女呢，俺这一胎和怀春花的时候根本不一样，就是儿子。”

　　李香翠朝着红英瞪眼，说：“你恼啥啊？俺看着是啥就说啥。”

　　向贞把鞋样本打开，取出虎头鞋样儿，递给红英，说：“你俩是来替鞋样儿的还是来吵嘴的？啥闺女儿子的，都是咱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都好。”

　　红英嘟着嘴说：“你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儿子了，俺婆婆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俺一定给他家生个儿子啊。”

　　向贞说：“咱还年轻，俺保证，你一定能生出儿子来。”

　　红英高兴了，说：“还是向贞向着俺。”

　　李香翠说：“行了，快看看鞋样儿吧。”

　　她顺手从红英手里拿过鞋样儿，仔细观看着，问：“这个虎眼咋绣的？你教教俺吧。”

　　向贞拿出绣花针线，仔细地教李香翠绣虎眼，又教她绣胡须，她发现李香翠很聪明，一点就通，暗暗地想，齐春鹏真是娶了个能干的老婆，就是怕他降不住，要是管不了她，也是个厉害角色。

　　李香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说：“俺把鞋样拿回去，比着剪出样子来，再给你送过来。”

　　向贞说：“行啊。”

　　向贞转头问红英：“你不是替鞋样儿吗？”

　　红英说：“俺回去，比着葫芦画瓢，光裁下样子来就行，反正你给俺绣虎头。”

　　向贞瞅了红英一眼，笑着骂：“你这家伙，不怪福来骂你拙，你不光拙，还懒。”

　　“刚才福来也数落俺呢，说俺是笨老婆。”红英的嘴嘟起老高，能拴头叫驴子。

　　李香翠说：“福来敢骂你？能的他，现在是新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男人还能翻过天？”

　　红英说：“你家齐春鹏脾气好，俺福来就是脾气臭，动不动就朝俺瞪眼，他一瞪眼，俺就不敢吱声了。”

　　李香翠更来了劲儿，说：“齐春鹏要是敢说俺一句，俺就能用擀饼杖子把他打成哑巴。”

　　红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说：“唉，咋没见你给你家春鹏做过鞋呀？”

　　“俺才不给他做，有他娘呢，俺只给儿子做。”李香翠说。

　　向贞真心说：“有婆婆真好，帮着看孩子做饭做衣裳，俺和红英就没这福了。”

　　李香翠嗤了一声：“有啥好？占屋占地，一天到晚那个死样。”

　　向贞沉下脸来，说：“你咋这样说话呢？以后你有孩子了，不得你婆婆帮着看哪。”

　　李香翠撇了撇嘴：“哼，她不看还得行啊，整天地不能白吃饭。”

　　旺生爷回来了，在屋外抖落身上的雪，屋里的李香翠学会了做虎头鞋了，也觉得和向贞话不投机，拿着鞋样，说：“俺走了。”

　　红英也站起来往外走，她看着旺生爷整天板着脸，有点发怵，说：“你快下完鞋样儿给俺送过去，俺急着做。”

　　旺生爷进了屋，眉毛胡子都沾着雪花，向贞说：“外边很冷，你到廓落头上烤烤火，俺给你冲碗姜汤。”廓落头上早上烧饭的余温还在。

　　旺生爷一边往房屋里走，一边说：“没事儿呢，干着活不冷，景仁呢？”

　　“回来了，爷爷。”门外是景仁稚嫩的声音，旺生抱着景仁进了屋。

　　旺生爷回过身来，想抱抱景仁，看自己身上湿乎乎的，又放下手。

　　向贞冲好了姜汤，端给爷：“爷，先喝了姜汤吧，去去寒。”

　　“俺也喝。”景仁说。

　　旺生爷笑哈哈地说：“姜汤辣，你还喝吗？”旺生爷嘘缕着舌头，做出一副辣着的表情。

　　景仁赶紧把自己地舌头卷进去，连声说：“辣，不喝！辣，不喝！”

　　惹得全家人都笑起来。

　　旺生爷喝完了姜汤，向贞说：“爷，以后下雪天叫旺生去扫雪吧，天冷。”

　　旺生爷牵着景仁的手，抬起头，说：“不用，俺去就行，甭担心，俺身体硬朗着呢，你们年轻，出来进去还要脸面，以后孩子大了，对孩子也有影响，俺是老头子了，也不怕抹不开面儿，再说，旺生去替俺，大队也不一定让，以后甭想这事儿了，只要俺能干动，俺就顶着这个帽子。”

　　旺生没说话，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