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1962-2 割麦子 刚才的花花 ...


  •   刚过四更,旺生爷就起来了,他蹑手蹑脚地来到猪栏边,猪还在死睡,连哼唧声都没有。他从墙角拿出磨刀石,把昨天晚上已经磨好的镰刀重新在磨刀石上蹭蹭,“磨刀不误砍柴工”,有好家什才能省时省力。他听听南屋里儿子儿媳还没有响动,又把镰刀轻手轻脚放好,从腰带上摘下别着的烟袋嘴子,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撮烟叶,手指捏着,一点一点塞进烟嘴里,摁严实了,嗤拉一声,划着了火柴,火苗燃起,旺生爷点着烟叶,慢慢地吸一口,他不敢吧唧着出声,怕惊醒了儿子和儿媳妇,年轻人觉多,队上活儿又累,后晌儿媳妇还要做针线活儿,能让他们多睡点就多睡点吧。

      南屋门响了,向贞来到天井,爷开始磨镰刀,今天要割麦子,全体社员要早出工,向贞深深吸一口气,到灶屋里做饭去了。

      一家人草草吃了饭,队长的哨子就吹响了,立刻鸡鸣声、狗叫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盆碗的撞击声,从各家各户传出来,各种迹象表明,今天是个热闹的日子。

      “开镰了!开镰了!”街道上传来校长田书有的声音,拖着长长地尾音,从淄河涯畔开始,由西向东,不紧不慢,在淄河崖上空划过一道道鲜亮的弧,人们脸色肃穆,一种庄严的情绪在心中升腾。开镰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在过去,每家开镰的时候,大清早,都要摆上上年的白面馍祭镰,感谢今年的好收成,并祈求上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入了社,这种习俗不能再保留了,就换成了让一位德高望重的人,通告“开镰”,算是开启一种收割小麦的仪式。

      今年的开镰更显得意义非凡,从上年秋天小麦种上开始,社员们眼巴巴地瞅着,像瞅着自己孩子,期盼着孩子健康成长一样,他们对丰收的渴望已经到了癫狂的程度,几年的饥饿,人们在死亡边缘徘徊了很久,终于盼来了难得的好收成,所以,今天社员的积极性空前的高涨,校长的声音还没有走远,街道上社员们拿着磨得锃明瓦亮的镰刀,急三火四地相跟着赶到各小队的集合地点,这是收获的关键时刻,要趁着好天气抢粮食,要是赶上雷阵雨,丰收的粮食也会大打折扣。
      天开始放亮,略带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麦熟的清香,淄河涯一小队的场院里,社员很快聚齐了,吵吵嚷嚷的声音把河畔树枝上酣睡的喜鹊麻雀们惊醒了,呼啦啦地乱飞。队长做了简短的战前动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割麦子大军,浩浩荡荡奔赴割麦战场。

      男劳力和没结婚的女社员割麦的地方在清水湾,离村子有三里地,地界很大,是一队的主要麦子产区,大约能占麦田的三分之一,今年春上雨水勤,麦子长得出奇好,颗粒饱满,麦粒子肿胀着,呲着大肚子,像怀了孕的少妇。满坡都是金黄色,远处被绿树掩映的村庄像一叶绿舟在黄色海洋中漂浮,红彤彤的太阳从东北角上缓缓的露出半圆的头顶,然后一跃而出,万道霞光给浩瀚的麦浪镀上了斑斓的色彩,满地满眼都是琥珀色,连空气和人都成了琥珀色,天空、大地、人融为了一体。

      生产队长齐洪奎指挥着社员从最西边开始割,大家一字排开,每个人腰间绑着一捆草草邀子(用草辫成的米半左右的草绳子,专门捆麦子的),占下一个大畦。等队长安排好了,只听队长吆喝一声:“开镰!”社员们挥镰上阵,对着齐刷刷的麦子就下了手。他们一改平日里的松散,全都使出浑身解数,谁也不想落后,他们很明白,过麦就是虎口夺食,这是他们的口粮,两三年的饥荒,教会了社员怎么省吃俭用,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用,怎么把一顿饭做成三顿吃,也教会了他们怎么珍惜粮食。纵然大集体,大多还是大呼隆的活儿,干多干少一个样,都拿一样的工分,但类似割麦子这样的,任务分工很明确,快慢优劣一目了然,偷不得懒儿,活儿越差的越吃力,别人都割到地头了,在垄上可以少坐着休息,擦擦汗,然后准备下一垄了,你还在半腰处,看你急不急。一队的社员中,活儿数得上的就是旺生和齐志高了,他俩儿算是势均力敌,齐志高手脚也很利落,干起来是把好手,他更多力气花在嘴上了,平时油嘴滑舌,不肯多付出一点,但到露脸的时候,就显摆真本事了。

      旺生两腿岔开,弯腰,左手把麦子一拢,右手的镰刀轻轻放在破根处,右手迅疾一抽,半抱麦子已经割下来了,再拢一把,轻轻放在铺好的草邀子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看着也不咋费劲,就是出活儿,一会儿割得慢的已经被拉下一截。

      今天齐志高很卖力气,几乎和旺生齐头并进,他直了直腰,看着闷头割麦的旺生,不服气地说:“旺生,今日豁出去了?拉趟子呢,咱俩比试比试看谁先到头,咋样?”

      旺生知道齐志高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不想跟他比,他知道自己的嘴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继续割着麦子,淡淡地说:“俺干活一猛子劲儿,没耐力,可不敢跟你比。”

      志高哈哈大笑:“不试试就草鸡了?”

      福来在旺生左手边,也直起腰,说:“齐志高,你得意啥?旺生是真人不露相,真要比呀,还不定谁草鸡呢?”

      志高撇着嘴说:“咱谁也甭吹,咱仨就比试比试,分出个子丑寅卯来。”

      齐春鹏见有热闹可瞧,停下割麦子,兴高采烈地说:“比吧比吧,看谁是草包。”

      福来说:“齐春鹏,要加上你,谁是草包不用比,有胆儿你也来呀。”

      齐志高哈哈笑着说:“论吃的话,谁也比不过齐春鹏,论干活,就是松逼了。”

      齐春鹏脸成了紫黑色,小声骂了句脏话,弯腰开始割麦子,他还在大后边。

      “甭光站着啦了,麻利利吧。”队长齐洪奎过来了,又朝着其他社员喊道,“大家加油呀,齐志高和福来、旺生比赛了,咱也都来个比赛,看谁割得最快,最干净,今日咱要是把这块地割完了,俺给你们加工分。”

      社员们齐声叫着好,然后是镰刀在阳光下挥舞,刷刷刷,沙沙沙,麦子应声倒下。

      太阳越来越毒了,白花花的光亮很快变成燃烧的温度,蒸烤着熟透的麦穗,麦芒被烧焦了,刺在人的手上胳膊上脸上像针扎,人身体里的汗也一波一波地被逼出来,滴答滴答砸在泥地上,麦秸上,瞬间不见了踪迹。

      三人的比赛见了分晓,志高比旺生略胜一筹,福来最后,齐志高站在胜利的地头上,扬着手中的镰刀,趾高气扬,笑话旺生说:“干活儿还是要靠力气,你呀,还是太嫩,还有你,福来,白长了一副虎背熊腰的样子,真不中用。”

      旺生笑笑,割了几镰也割完了,坐在地头上休息。

      福来自嘲地说:“俺就是陪衬的,俺知道比不过,俺割一霎儿就腰疼。”

      这是实情,福来个子大,每年割麦都会腰疼好几天,齐志高嘲笑说:“福来,是不是后晌和红英折腾得腰软了?过麦的时候少干点,有点逼数。”

      福来已经在旺生身边坐下,想站起来去打齐志高,起了起身,腰确实不舒服了,就算了。

      有人喊道:“送水来了,送水来了。队长,咱歇歇吧,渴死了。”

      队长抬头看看日头,离正晌还有一段距离,男社员第一垄有些已经到地头了,社员们一气干到现在,确实累了,年轻妇女们割麦的动作已经变了形,虽然活儿不等人,但人也得喘口气,队长招呼一声:“大家歇会了,队上派人给咱送水来了。”话音没落,妇女们已经扔掉镰刀瘫倒在地上。

      水是饲养处烧好,队长派往回运麦子的大车捎来的。只有两桶,队长开始骂:“这些熊种,都是死物啊,叫烧水就烧两桶呀,两桶咋够喝?”

      社员们已经聚拢过来,他们现在急需的就是补充水分,齐志高第一个冲上来,拿起水瓢,舀起半瓢,一阵咕咚,水已经喝干,又舀起半瓢,没等他喝净,别人就咋呼开了:“少喝点,你自己都喝没了,别人咋喝?”

      齐春鹏已经从他手里夺过水瓢,别看齐春鹏平时老实,在碰到吃喝问题上,他绝不会落后,他舀起一瓢水,刚想喝,忽然发现水绿莹莹的,桶底有绿豆,原来是绿豆水,他把这一瓢水倒回桶里,把水瓢往桶底下探,想捞出几粒绿豆,无奈桶太深,绿豆太少,水快浸到手了,瓢子还是够不到绿豆。

      齐志高正为齐春鹏抢了他的水瓢恼着,见齐春鹏贪婪几个绿豆粒的窝囊样,很看不惯,说:“你喝不喝,不喝一边去!”上来就把水瓢抢过去了。

      齐春鹏也不干了,自己一口没喝,就不让喝了,分明是欺负人,他喊道:“你已经喝了,还来抢,敢情水是给你自己的?”

      齐志高可能也觉得自己再喝会犯众怒了,为了点水犯不着,他端着水瓢,伸出手,对围拢来的社员说:“谁来喝?快点,就不给他,干活不中用,喝倒跑在头里,大家伙看看,他刚割到垄子半截呢,还好意思喝水?”

      队长接过水瓢,他觉得自己再不出面,为一瓢水,就要打起来了,他高声说:“社员们不要急,热水先济着妇女们喝,润润喉咙,俺立马叫人再回去灌水,下一趟多送,要是实在干渴得不行了,留下一只桶,到机井里打凉水喝,这么热的天,没有水可不行。”

      娃子喊:“队长对女社员这么偏心呀,为啥咱就喝凉水,她们就喝绿豆水,不就是比咱多长着两个喂奶的家什嘛。”周围社员一阵哄笑。

      齐志高笑着反驳说:“谁说妇女多长了,你胸膛上没有两个□□?咱不光没少,还多长了,你摸摸□□里是不是多了两个球儿?”

      男社员们笑得前仰后合,女社员本来红彤彤的脸躁得更红了,但还是围过来喝热水。

      队长骂道:“你个不正经的熊种,还有妇女呢。”

      红英拽拽向贞,小声骂:“下流胚子!走,咱喝凉水去。”

      向贞说:“咱还是喝热水吧,肚子里没东西,再灌一通凉水,容易闹肚子。”

      红英嗤一声,骂道:“就你娇气。”

      向贞也骂道:“那你去和男社员喝凉水去吧。”

      红英反嘴:“俺就不去。”拉着向贞往热水桶那里钻。

      刚才的花花玩笑,使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社员们在哈哈大笑中放松了,没啥大不了的,为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不值当计较,几个男社员已经拴好了草邀子,去
      打水喝,把热水就留给了女社员。

      除了喝水的,其他男女社员都在搓麦子吃。几年的见年,很多社员常年吃不到麦粒子,甚至忘了麦子是啥滋味了,眼见得沉甸甸的麦穗,闻着诱人的麦香,从麦子饱满开始,很多人蠢蠢欲动,想揪几把回家煮了吃,补补饥荒,无奈大队民兵,小队护麦队虎视眈眈,让人无从下手。大队也放出狠话,谁要是偷生产队的小麦,抓住按□□论处,人们也忘不了齐春鹏爷那年受的惩罚。
      今天开镰,队长知道要阻止社员们吃麦子是不可能的,社员苦了几年了,索性让他们放纵一霎儿,一个个如狼似虎,早就迫不及待了,他们揪下饱满但还没干透的麦穗,三穗五穗放进手心里,和上两掌,用力揉搓,把麦粒从麦糠中脱落出来,再半伸展手,嘟起嘴,轻轻把麦糠吹跑,净麦粒子放进嘴里,咀嚼,香气顺着嘴巴流到心里,渗透到身体的每一处,他们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啥山珍海味都顶不了。

      过了一会儿,队长齐洪奎喊:“行了行了,歇一霎儿了,咱再干一派儿(一会儿),家里就来送饭了。该干活了,该干活了!”

      为了赶时间割麦,到了快晌午的时候,女社员提前散工,回家照看一下孩子,做饭,把做好的饭交给拉麦子的捎来。饭食都差不多,都是地瓜干窝头,或是窝头里加了干菜,咸菜就五花八门了,辣疙瘩和白萝卜咸菜居多,还有白菜帮子,萝卜樱子……

      旺生带的也是辣疙瘩咸菜,但他的咸菜一打开,总是香气四溢,主要是向贞腌制的时候放上老香椿叶再拌上辣椒,泥瓮子封存一年,像陈年老酒一样,在送饭的社员中,他的咸菜总是遭到社员们抢夺,福来早就候在旺生面前,见旺生打开包袱,抢先一步,拿出几根咸菜条,夹在自己地窝头里,旺生也赶紧往窝头里塞了一些,他知道要是自己动作慢了,咸菜就吃不着了,这种吃物,拿到了大庭广众之下,那就是见着有份,谁要是为这个恼火,会让人小瞧了自己,骂自己小气。

      齐春鹏老婆没给他带咸菜,他也过来讨要,但咸菜早就没有了。

      齐志高凑到队长面前,扬着黑窝头,不肯吃,说:“你看看咱这些老婆们,过麦都吃黑窝窝头,人家旺生老婆还知道给带上点好咸菜,人和人真是没法比,要知道这样,咱还不如不用送饭,就在这儿烤麦子吃行了。”

      “对!对!”很多人附和,齐春鹏已经开始去拿割倒的麦子准备烤。

      队长喝住,说:“齐春鹏,你给俺站住,谁也不准烤麦子吃。”

      队长转向齐志高,说:“你狗日的净出馊主意,满坡里都烤麦子,不乱套了,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齐志高和队长闹惯了,瞪起绿豆小鼠眼,故意板起黑脸,说:“队长,你骂俺骂不着,俺只是说说,不让就算了,你没看齐春鹏嘴都成绿的了,一歇下来,他的嘴就没停过。”

      众人相互看看,谁的嘴都绿,但齐春鹏绿得发青,嘴角上还沾着麦子皮,都笑着说:“可不是嘛,春鹏最会打小算盘,随他爹,是个小铁笊篱,净占公家便宜,省下自家的粮食。”

      齐春鹏争辩:“放屁,你们谁少吃来?”

      齐洪奎说:“从现在开始,只能烧岭沟上没熟的麦子,反正不吃也是瞎了,其他的都是社员的口粮,谁也不许烧着吃了。”

      岭沟上的麦子虽然已满垠(麦粒已长满),但麦粒还是一包水,如果晒干了就剩皮了,晒不出面来。岭沟上的麦子不多,得满岭沟去找,社员们都懒得动弹了,开始吃自己的饭,只有齐春鹏站起来找青麦子去了。

      队长吆喝:“都赶紧吃吧,吃饱了,喝足了,歇一袋烟咱就下手。”

      旺生很快吃完了,收拾好笼布,支起俩麦个子,搭成了一小块儿荫凉,枕着麦个子,头上盖着苇笠,躺下了,旁边的福来已经打起了呼噜。

      社员们也都没有了打闹的兴致,东倒的东倒,西歪的西歪,利用短暂的时间打个盹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