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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962-1 景仁胃疼 他瞟一眼向 ...

  •   晌午散了工,向贞正在灶屋做地瓜面窝头,她从面盆中挖出一块面剂子,在案板上揉成团,圈均匀,左手拿着面团,右手拇指在面团中央钻一个孔,面头在左手上顺着一个方向掂,右手拇指把中间的孔扩大到能容下一个鸡蛋大小,放到篦子上,一个面子(窝头)就做好了,她正抓起另一个面团,忽然感觉有个东西扯住了她的裤腿,她低头一看,是景仁,向贞回过头,继续揉面,说:“旺生,你抱着景仁来这儿干啥?净捣乱。”

      向贞又蒸好了一个,没听到旺生回答,却听到景仁呀呀着叫:“娘,娘!吃,吃!”

      向贞再低头,见景仁扬着小脸朝自己笑,却不见旺生,她喊:“旺生,你干啥呢?看着孩子,俺做饭呢。”

      旺生从里屋跑出来,说:“俺刚才看着他来,咋一眨眼就看不见他了?”

      向贞恍然明白,景仁会走路了,灶屋太乱,她把景仁抱到天井里,放到地上,喊着:“景仁,去,找你爷去。”

      旺生也一脸兴奋,蹲下身子,叫着:“景仁,过来,走过来。”

      景仁松开了向贞的手,摇摇晃晃地向旺生身边走,向贞的泪出来了:“咱景仁终于能走路了,都两岁多了,咱景仁能走路了。”

      天一日日暖起来,生产队里的活儿也多了,吃了早饭向贞忙着出工,她把黑黑的地瓜窝头在汤碗里泡了,喂给景仁吃,景仁吃了几口喊“肚子疼”,就不吃了。旺生急了,数落景仁:“你这孩子,咋不好好吃饭呢,快点吃,吃完饭,娘还上坡呢。”

      景仁小嘴一咧哭起来。

      向贞说:“你吼他干啥?是不是窝头太硬了,他吃不下?”

      旺生无奈地说:“吃不下也得吃,不吃这吃啥?你能变出大白馍馍来?今年春上有地瓜干吃就算烧高香了,咱都不用饿死了,甭惯着他。”

      爷放下碗说:“景仁都好几天吃饭喊肚子疼了,去卫生室看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爷的话提醒了向贞,她想起了大前天齐志高老婆也说她孩子喊肚子疼,孩子是不会装假的,向贞不理会旺生的牢骚,抱起景仁往外走,说:“景仁可能是不舒服,你给俺请个假,俺先和景仁看看去。”

      旺生一听景仁病了,为刚才的发火感到内疚,满带歉意地说:“俺和你一起去吧,看看没有问题俺再上坡。”

      大队卫生室设在大队部,大队部坐落在村子的中心位置,在中心街的十字路口北边,有两三个农家院那么大,一溜十间北屋,两间一套,一明一暗,最东头的两间就是卫生室。

      夫妻俩抱着景仁来的时候,卫生室还没开门,旺生抱着景仁到卫生员家里。

      大队卫生员是田旺祥,和旺生算是同辈,虽然排着,但支脉和旺生家已经很远。旺祥三十多岁,人俊朗,面色白净,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样。他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中医,旺祥从小受父亲的熏陶,看父亲诊病抓药,颇有一些心得。解放后,他受政府委派,到北镇学习了一年,回来就在本村挂职,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他瞧,久而久之,人们都觉得他比起父亲来,医道更胜一筹,周围的村落乡镇开始慕名而来,于是年纪轻轻已经是名声在外了。他本人受父亲影响,也是心存仁义之心,凡找到他的,就尽其所能,不管白天黑夜,刮风下雨,随叫随到。因此,庄户人家感念他的恩德,也为了以后图个方便,都自愿把家里有的稀罕东西送过去,或者留他在家吃顿饭,以作酬谢,这样他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田旺祥问了景仁的一些情况,把景仁放在床上,给他摁了几下肚子,用听诊器听听他的胸音,对旺生说:“是伤着胃了,胃不舒服,不是肚子疼。”

      旺生急道:“这么小就得胃病,这……这……好治吗?哥,孩子不会有啥事吧?”旺生眼里流露出关切。

      田旺祥收了听诊器,对旺生说:“没啥事,也不算啥胃病,就是消化不良,村里有很多孩子出现这情况。”

      旺生松了口气。

      向贞不放心,问:“是啥原因呢?是不是吃地瓜吃的?”

      旺祥家在淄河涯村东,和旺生家也不在一个队,平时很少碰面,对向贞他只是远远见过,只听说过田家门里旺生兄弟娶了个很俊的老婆,他没上心,他想向贞再漂亮,充其量和老婆一样,村里人就爱大惊小怪的,来个有点姿色的媳妇就眼馋地流口水,自己老婆就很漂亮,当初相对象的时候,他是挑遍了十里八乡的待嫁姑娘,才挑中了自己老婆,他自信自己老婆就是天上的仙女了。田旺祥看其他女人也就看一眼,但现在,他打眼看向贞,一眼已经看过,本来已经把脸扭到孩子和旺生身上,又鬼使神差地扭过来,再看向贞,才发现对向贞看了一眼是一定想看第二眼的,单单看眉眼,也看不出向贞有啥特别之处,但越看越发觉她的美来自天然,美是书上的叫法,村里人都说俊,自己老婆充其量算是漂亮,但向贞是一种大气的美,如果说向贞是牡丹,自己老婆也就是月季,只是空有其形罢了。

      旺生已经抱着景仁想走了,旺祥才回过神来,脸上浮出一丝潮红,略带歉意地说:“孩子叫景仁是吧,就是吃地瓜吃的,地瓜淀粉多,难消化,孩子小,胃肠功能还比较弱,这几天尽量少给他吃地瓜,多喝点小米黏粥,没有小米,白面也行,养几天就好了,没啥事,放心吧!”

      田旺祥把他们送出天井,早上的阳光很灿烂,院子里的杏树枝繁叶茂,青色的杏果已经有拇指大小,果子多的地方枝子被压得微微弯曲,向贞正走到杏树底下,一阵风从杏树枝头轻步慢移到向贞发梢,向贞的鬓角有一缕头发被轻轻撩起,田旺祥忽然有了一种想把这缕头发理顺的冲动,但他瞟一眼向贞水一样的眸子,那是一种纯净的不容人亵渎的美,田旺祥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和龌龊,把内心的杂念压制下去。

      路上,向贞逗着景仁:“景仁,回家娘给你做面咕渣喝,好不好?”

      景仁也笑,拍着手说:“好,好!喝咕渣!”

      向贞看旺生还是愁眉不展,笑着说:“看你,知道没事儿了还耷拉着脸。”

      旺生说:“哪还有麦子呀,这到过麦还有段日子呢。”

      向贞笑着说:“俺会变戏法,俺能变出麦子来,你先上工,给俺请一霎儿假,俺先给景仁做点吃的,再去。”

      旺生急火火地走了,向贞抱着景仁回家,叫景仁坐到小板凳上,一个鸡蛋、一点白面、加上一点白菜叶子,向贞很快给景仁做了半碗咕渣(面疙瘩汤),景仁吃得小脸放光,向贞有些不忍,不该把小麦藏起来。

      景仁走路还不稳,三个大人都要上工,向贞只好把景仁放到地窝子里,匆匆扛起锄头,上坡了。
      吃晌午饭的时候,向贞又给景仁做了白面条子,旺生问:“哪来的白面?”

      向贞笑:“你又不做饭,咋知道没有白面了?咱还有麦子呢。”

      旺生不信:“上年麦子就分了那一点儿,很多人家里过年都没吃上白面饺子,过了年谁家还有麦子?”

      向贞领着旺生来到灶屋东南角的面翁前,扒开地瓜面,里边放着一个圆坛子,向贞搬出坛子,揭开盖儿,半坛子白面粉耀花了旺生的眼,旺生大喜过望,说:“怪不得你说能变出来呢,原来是你藏着呢?”

      向贞叹了口气,说:“这也没办法,爷说让俺管着,俺都计算好了,一个月多少棒子,多少地瓜干,白面更要紧着吃。”

      旺生点着向贞的头,说:“你这个老婆真贼,俺得防着你,说不定哪天你能把俺卖了。”

      向贞和旺生回到堂屋,爷正逗着景仁玩,见他们进来,说:“咱从今日开始,麦子、棒子光留给景仁吃,咱就吃地瓜干。”

      向贞说:“爷,没事儿的,咱吃的还是要掺上点棒子面,现在各种野菜、榆树叶、槐花都下来了,咱掺上吃没啥问题,上年那么难咱都过来了,俺和旺生年轻,吃啥都行,就是你也要陪着受苦。”

      旺生爷笑了,说:“向贞哪,就听你的,甭不放心俺,俺身体结实着呢。”

      红英听说了景仁的事儿,端着一瓢子小米进了屋,嚷道:“呀,小景仁吃上条子了,好吃么?”
      景仁叫:“娘娘,吃。”

      “景仁,看娘娘给你送啥来了。” 红英哈哈大笑,对向贞说:“俺给景仁送小米来了,还是这东西养胃。”

      向贞站起身,搬板凳让红英坐,红英说:“俺不坐了,也是回去吃饭呢。”

      向贞接过瓢子,往里屋走,说:“这么金贵的东西,这次咋舍得了?”

      红英骂道:“你损俺呢?不要拉倒。”

      向贞端着瓢子往里屋走,回头笑着说:“谁说不要了,送来的东西哪有再要回去的?”

      旺生爷面露感激的神色,说:“你看看还让你破费,也不留着给春花吃。”

      红英:“俺也不多,给景仁调着吃吧。”

      旺生爷说:“这就不少了,不少了。”

      向贞出来,把空瓢子递给红英,红英说:“行,你们吃饭吧,俺走了。”

      向贞没有说感激的话,也没有送出去,似乎她和红英之间不需要客气和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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