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断章难续 你嘴这么毒 ...
-
十岁那年,江望舒有了一个小秘密,一个从未告诉他人的秘密。
夏日在不觉中已然来临,清音阁内传来隐约乐声,循声而去是一位黄衫女子,跪坐在蒲团上,青丝从颈处垂落,手指纤纤拨弄着面前的琴弦,只是似乎心绪不佳,落下的手有些急切,出来的乐声也显得差点意思。
一旁是宫内有名的乐师,也是女子的老师,乐师看出了女子内心的思绪万千,于是道:“望舒小姐,你若还是以这种方式演奏,请恕我免去教习的职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留下这句话后,乐师离开了。
这个女子是丞相千金江望舒,她跟着这个乐师学习琴艺约有一年了,最近或许是因为天气燥热,屋内又焚香,她自小对气味十分敏感,刚刚弹奏时,只觉得背后的轻纱被汗水浸透,粘腻在她的后背上,颈间也滚落些许汗珠,头晕晕的,恍若在云间行走。又或许是她困于此乐章良久,琢磨不透,渐渐失去了一开始的学习的耐心,不管怎么说,她有些厌倦了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
她一年需要学习各种技能,可她并不是天生聪慧,学习很快的人,人们所看到的她会很多,只不过是日复一日在房内勤加训练,有时候,她会幻想,如果自己不是相府千金该如何,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是不是会有更加恣意洒脱的性格,是不是会有一个圆满幸福的家庭,会有更加自由的人生?每次想到这些,她也只会自嘲似的摇摇头,接着囿于现实。
江望舒推开窗户,想要散去屋内浓重得有些透不过气的熏香味,回到桌前,突然有了兴致,一句一句弹奏着乐章,念念有词着。
曾记春枝著嫩红, 蝶也匆匆,燕也匆匆。 而今秋月照帘栊, 光似当时,人似当时?
菱花镜里改朱容……
念到想不出来适配的词句就卡在此处反反复复琢磨着。
突然窗外的树上有动静,她起身往树枝上张望着,只看到一身红衣,衣摆垂挂在树枝上,双腿跨在树干,只是叶丛遮挡了那人的脸庞,看不清是谁。
“是谁?”面对来人,江望舒抱着一定的警觉,“遮遮掩掩,为何不现身?”
“我在树上睡得好好的,明明是你弹出那么差的琴音,无故扰人清梦,到反过来说我遮掩?”那人戏谑地说道,言语间都是对她的责怪,可却并没有恶意。
江望舒虽然听这话有些生气,但她察觉到了确实并没有管别人做什么,在哪里的道理,心里有些无言以对,正想拉过木窗,关上。
就在她伸手之际,一枚落叶轻轻飘下,缓缓落在窗棂上,她没明白什么意思,又抬头向那处红色看去。
树上的人开口:“你这样,是永远弹不好这支曲子的。”
江望舒闻言,微微挑了眉:“那你有什么方法?”
树上之人没再言语,只听见一阵细细簌簌,等了一会,江望舒觉得这人就是在拿自己寻开心的,于是便不再等待,转身离开。
忽然背后飘来一曲悠扬的乐声,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和殿内焚香逸散的紫烟,交织在一起,她苦练不懂的乐曲,就这么被他吹奏出来了。
她惊讶之余,并没有舍得打破这支曲子,待一曲毕,她有些惊喜地询问:“你真的会?怎么做到的?”
树上的人听出了她的欣喜,轻笑了一声,“因为这支乐曲需要奏乐之人常怀有伤叹春秋之情,感受离愁别怨之苦。你这样的世家子女,从小就被捧在掌心里,锦衣玉食,挥霍光阴,怎会察觉时光匆匆?应当是难以体会的,所以怎么演奏都没有其中的神韵。”
“你怎知世家子女就没有苦悲?乞丐有他的苦,商贾有他的愁,远行的游子有他的思,就算是当朝的公主殿下也会有她的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位置,都会有他的苦悲,只不过是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罢了。这支曲子是由前朝隐士所创,他因为怀才不遇以及妻儿离丧之苦,在晚年时期感叹人生匆匆时创作了这支乐曲,所以,这只曲子,是在讲述他的人生。而曲子情感应当由演奏者决定,于我而言,谁演奏这支曲子,就是讲述着谁的故事,并无高低之判。听这话,公子似乎对于世家子弟颇有怨言?”
过了良久,树上的人没有回答,反而江望舒顿悟出了这支乐曲的演奏之法,她再次坐在这架古琴前,这把琴已经陪伴了她多年,从她刚开始学习琴艺就在了,它见证了她被人赞赏,被人责备,被罚紧闭练习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成为了她在数年无聊光阴里的唯一陪伴,她从一开始就错了,不应该对这件事十分排斥,而是坦然接受它,接受自己的不足,就像它一直陪伴自己那样。
江望舒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琴弦在她指下缓慢流淌成一支溪流,水流在溪石碰撞中,叮咚作响,琴弦声嘈嘈,慢慢汇聚成一片汪洋,海底的游鱼嬉戏着,在汪洋里旋转着,突然一只鱼跃出海面,长出羽翼,尾部化作双脚,鱼鳍化作翅膀,身上的鳞片慢慢落下化作羽毛,它变作一只鸟儿,直直冲向天际,撞散了天边的云霞,沾染了色彩,踏破了天际,翱翔在顶空。
演奏到此处,她停下了,因为她是多么憧憬琴音里的场景,希望能一直停留在这么美好充满希冀的瞬间。
听到琴声停下,那人有些奇怪:“怎么不继续?”
江望舒只是摇摇头:“刚才偶发感触,凭心而奏,但也仅仅只到如此,之后的曲调仍需斟酌。”
那人闻言,轻轻地笑了,却不是之前略带嘲讽的笑意,声调有些上扬:“五日之后,这棵树下,你来,我给你样东西。”
那个人自顾自说完,身轻如燕似乎是离开了,并没有在意江望舒的回答,似乎笃定她一定会来。
江望舒只觉得是个来去如风的奇怪人,但是还是依照他的话,五日之后站在那棵树下,只等到日落西山,蝉鸣渐息,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正当她以为自己被戏耍将身离开之时,一片枯叶落在她头上,她没在意太多,摘下撇开了,又一片落在她眼前。
这时她才看见了叶面上的字:往上看。
江望舒看完有些诧异,抬头张望着,寻找那人的身影。在她没留神的时候,不知道他已经来赴约了。
对于这人神出鬼没的行踪,江望舒有些无奈说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在这皇宫中竟然来去自如?”
这人闻言许是有些无奈:“你问题可真多,你爱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吧。”
“小声……我就叫你小声吧?怎么样,看你嘴这么毒,让你少说话,别总惹人心烦!”少女似乎对这个昵称很满意,接连又喊了几次,念完又忍不住偷笑,抬眼偷偷看对方有什么反应。
那人愣住了,但却笑得很开心:“随你咯。”
“话说,你这么晚才来,不说出个原因让我等这么久,我可会生气的!”江望舒都没意识到向来得体识礼的自己会不自觉用这种语气和对方说话,仿佛两人是亲密的恋人。
“当然是准备了这份礼物,所以来迟了,抱歉。”语气中带有一丝歉疚。
听到这么傲气的一个人突然低下头认错,江望舒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耳根微微发红,“也……没事啦,我看看是什么?”连忙转移了话题。
展开了卷轴,是完整的曲谱还有那日未完词作的下半阙:
菱花镜里改朱容,才恨东风,又怨西风。 年华不与旧情同, 醒也忡忡,醉也忡忡。
她隐隐有些猜测,进屋坐下,依照着纸上的后半阙弹奏完整了这支曲子,演奏中不自觉露出了赞赏和喜爱的神情,眉宇微微抬起,眼神更有光芒看向那人,一曲毕,提起裙角有些急切奔向他,甚至站定时还有些气喘吁吁。
“你,你这是我那日的完整版乐曲,是你帮我把那日接不上的后半段给续写了!是送我的吗?我好喜欢。”
那人躲在树干后,似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手指,“送给你的,你喜欢就好。”
他偷偷偏过头去看身后的女子,来回踱步默默念着他填的词,似乎真的很高兴呢。
江望舒站定:“小声,你有这么高天赋,可会弹奏?要不要和我一起演奏这支曲子,这也是我们两个共同的作品。”
树后的人,没有吭声,沉默了一会,“我母……亲擅长弹琴,我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就会了一点,她以前也教过我,但是……她去世之后,我就再也不……”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可江望舒听出了他的意思,就没有强求他。
“小声,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要是觉得孤单,可以来找我说说话,我要是无聊了,也会来找你的。所以,不要总是一个人了。”
从那天之后,江望舒经常借着来宫里练琴的由头来到这棵树下找小声说话,他也每次都会在,每次都会陪她聊天,在她有烦恼时宽慰她,难过时安慰她,即使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见过面。可在江望舒心里,他们已然心意相通,她早就喜欢上小声,她不甘心就保持着现状,她想要见见他。
这天她提出了这个请求。
“小声,我能见见你吗?不是这样仅聊天的形式,而是真正面对面说话,我想看你。”
对于这个请求,小声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为什么,这样说话不好吗?况且你不会介意一个脸上有伤痕,或者奇丑无比的人吗?”
“不会,我的回答是不会,你也知道我,我从来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就算你真的不堪入目,你依旧会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吗?可是万一我先违背了这个约定,是我越过了这个界限,怎么办,从遇见你的那天起,就再也无法好好保管这份感情。
“好。我答应你。后日申时树下见。”少年纵身一跃,已然无影无踪。
得到对方回应的江望舒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还有一些激动。她不是没有想过以后两人就保持这样的状态,也不错。
但是时间长了,她有些贪心,想要更进一步了解他,她和少年的关系宛如隔了一层纱,明明似乎已然交心,已经认定对方为知己,可总是朦胧不清。
她长舒一口气,心想:总之,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踏出了这一步,希望一切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