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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生若梦 以何面目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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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尘,我要离开这里了,去南方。”
“没事,到时候我去找你。”
夏日是郁郁葱葱的绿,她们在蓝天之下,在绿色的夏日里告别,衣服上都好像洇染了夏日的色彩。
柳轻尘觉得离别并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搬家了也总会再见的,到时候去看她就是了。
可是当素素跟着家人离开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追在后面跑,去南方哪里啊,到底有多远,会比从早晨到夜晚更遥远吗?
直到素素的身影再也消失不见,她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她在夏日里奔跑,夏日的风吹干了她的泪。
江面上停着一搜很大很漂亮的花船,用鲜花和红纱点缀,远远的都能闻到香风阵阵,转眼间香味变成了血腥味,天堂变成了修罗地狱。
柳轻尘轻巧得落在甲板上,白衣上点点红迹像盛开的梅花,她提着还在滴血的剑对一群女子说:“收拾好了吗?”
为首的那个女子生的极美,即使是荆钗布裙素面朝天,也难掩其绝世风华,她点点头。
柳轻尘颔首,“你们快走吧,我在城外准备了马车,到时候就全看你们自己的了,就此别过。”
说完又回去了船舱,一路走一路顺手拿过随处可见的酒全打碎了,然后她掏出火折子,回头,“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我们等你。”
她爽朗一笑,“也行,那就一起。”
大家分了火把,每个人都在罪恶的花船上肆意放火,这凝结了无数女子血泪的地方,终于被那些流泪的女人付之一炬。
火光映红了江面,她们一路逃亡,有人分开,也有人加入,大火从东南一路烧到秦岭。
最后身边剩下曾经艳冠江南的前花魁和一个小女孩,柳轻尘塞给小女孩一颗糖,她狭长的凤眸扫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柳轻尘惊讶地看她,“天呢,原来你会说话,这一路怎么一句不吭。”
小女孩咬着糖不吭声,漏出一个极淡的笑来,这一笑,灿然生光。
话不多叙,三人在岔路告别,“好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柳轻尘抱了下拳,走了半天回头去看,还见一大一小依偎着,她对她们挥了挥手,继续自己的征程。
晚秋的风吹红了山林,她脚底踩过一片悠然飘落着的枫叶,翩然远去。
空寂的雪山,没有一丝风,柳轻尘对面前看着天空的女孩子说:“你该走了。”
花灼向前走了两步,她黑沉沉的头发无风自动,柳轻尘伸出右手,让发丝穿过自己的手。
花灼走向自己的树,她回头看柳轻尘,看了很久。
柳轻尘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拥抱她,很用力的拥抱,然后放松下来,她故作轻松地说:“你要记得我。”
记得我,不要忘记我!
柳轻尘不怎么对别人提要求,因为她对很多人来说都无关紧要,所以势必经常失望。但对着花灼,她总是有点任性,因为花灼会满足她,就算不能实现她的要求,她也总是听得很认真。
但她这次并没有说:“留下来。”
她不能把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人留下来。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也恐惧着自己会被拒绝。
偶尔的时候,她会想,为什么花灼总是可以满足我的要求呢?是因为我不会提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吗,这算不算是许可之内的任性。
就像她会说记得我,却不会问你会不会为我留下来。
不问,只会以后遗憾,问了,可能现在就会失望。
更可怕的是,万一她真的答应留下来,柳轻尘能不能承担起她的牺牲,万一她以后悔了,又该如何面对无常的命运。
柳轻尘可以忍受遗憾,却无法承受太多的失望,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所以宁愿痛苦。
有些人的痛苦是自己选的,但是若命运能够重来,势必会做一样的选择。
所以她看着花灼消失在天空之上。
她面无表情,泪水一滴滴落了下来,并不觉得冷,她觉得温暖。空茫茫的雪山,只有柳轻尘一个人,她躺在雪地上,想起温暖的炉火和妈妈的手,疲惫席卷而来,天空下起红色的雪,一点一点埋葬了她。
“你见过雪飘人间吗?”
“我想我见到了。”[1]
一梦浮生,柳轻尘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她不想醒,如果就此睡过去……
但没能睡过去。
柳轻尘是在第二天中午醒来的,她费力地睁开双眼,感觉眼睛很沉,身体很重,头疼,身上也疼,“我是去扛了一夜的麻袋吗?”
随后记忆慢慢复苏,“哦,打了一架,没打过,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柳轻尘费力坐起来,正穿鞋呢,一个女人端着药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
女人把药放在桌子上,“终于醒了!受伤了不好好休息急着下床干嘛。”
柳轻尘认出她就是那个骑着白马,很飒的女子,女人剑眉星目,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无端让人觉得眼熟。
她坐回床上,微仰着头对女人道谢。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你受伤很重,先把药喝了吧。”
柳轻尘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苦中带着辛辣和一丝的甜,太难喝了。
她长出一口气,眼前出现一杯水,“谢谢,给你添麻烦了吧。”
她站起来,“我先把药钱给你吧,对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女人把她按回床上,看着她的眼睛,很温柔地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柳轻尘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她漫无边际地想,这样冷峻的人居然会有这样温柔的声音,做了一场大梦,总觉得这双眼睛陌生又熟悉,她迟疑着,“难道,你是素素?”
女人笑了,“是我啊,轻尘,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柳轻尘追寻着梦中的影子,想从这张脸上找出昔日的痕迹来,可是除了那双眼睛,却再也无法窥见往日的影子,她没来由一阵惆怅,“你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
素素的笑容淡了一点,“女大十八变,我可是二十八了,你也是啊,虽然一眼就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但是如果不是听到了你的名字,真的很难相信你会在这里。”
柳轻尘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是啊,故人再见,面目全非,这也是柳轻尘为什么没能再见过素素的原因,江湖虽然大,但有心打听,找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还是能找到的。
只是故人最好不相见,就让往日的记忆留在最美好最纯粹的那一刻。
最好不想见,但他乡遇故人也不算坏,她扬起一个笑来,唇角开出白色的梨花,“不说这些了,这是你的女儿吗?”
秀秀抱着妈妈的腿,漏出一张脸来瞧她,素素抱起她,拨了下她的小铃铛,“是啊,她叫秀秀。”
又让秀秀叫阿姨,秀秀把脸埋在妈妈的脖子,过了一会儿又转头瞧她。
柳轻尘看的一笑,“真可爱。”
既然醒了,柳轻尘打算回家,捏了一把秀秀的小辫子,邀请素素同去,“去我家吧,请你喝酒。”
素素却道:“去你家可以,酒留着以后再喝吧。”对秀秀说,“去找一下叔叔,我们去阿姨家玩。”
柳轻尘瞄她,她从小就不知道怎么跟异性相处,想不通为什么姐妹叙旧要带个男人,带男人就算了,听过带丈夫的,没听过带小叔子的,她憋了一肚子疑问,又不好问,万一说错话了岂不是显得自己猥琐,脸上血色渐渐上脸,看起来倒是像个活人了。
白素素也是老江湖了,觑见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想多了,低声在她耳边说:“你想什么呢,嘉华是秀秀的姑姑,在外面千万不要叫错了。”
她尴尬地哦了一声。
素素来扶她,柳轻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小伤。”
两个人慢悠悠的出了客栈,午后的阳光凉凉地照在身上,远处有雪化成一滩水,慢慢流入背阴的地方,又渐渐结成冰。
万嘉华带着秀秀已经玩上雪了,酒幌子斜喇喇地立在那里,既不在乎主人是否在家,也不在乎有没有客人光顾。
柳轻尘推开门,一日不在家,火早已熄了,屋子冷的厉害,她笑着对素素说:“这可真是……要不你先在外面玩一会儿,等我生个火再说。”
素素轻轻推着她进屋,“让她们俩玩吧。”然后利索的帮忙生了火,又去打了一壶水,看起来比柳轻尘还熟练。
柳轻尘坐在那里看她忙碌,她的脸隐没在暗处,“谢了,屋子暖起来了,把她们叫进来吧,别吹了风生病。”
素素说着哪有那么娇贵,还是出去喊人了,等到进来,柳轻尘已经摆了一桌子,“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只有酒,偏你又不喝,不如吃火锅。”
说完才问其他人,“行吗?”
于是就在酒馆涮火锅,柳轻尘拿出一坛小娃酒,对素素说:“你不喝酒,不会也不让孩子们喝吧,我自己酿的,尝尝?武林高手喝了都说好。”
倒了浅浅两个杯底,示意两个小孩尝尝,“没什么酒味,甜的。”
万嘉华脸色微红:“我不是小孩子。”但还是喝了,一杯酒喝完秀秀闹着还要,万嘉华也眼神微亮。
柳轻尘又给她们倒了一点,“我就知道我这酒小孩子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