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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倒数第二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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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桂香顺着旧书店的门缝钻进去的时候,江淮刚推开门,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趴在柜台后面打盹的老板抬了抬眼,看见是他,含糊地抬了抬下巴:“周队他们在下面,刚开完会。”
江淮点了点头,黑帆布摄影包斜挎在肩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节单反的镜头,黑色冲锋衣的袖口沾了点白菊的花瓣,是早上路过白菊田的时候蹭上的。他熟门熟路地转动书架最上层的《民俗魂器考》,暗门咔哒一声弹开,潮湿的冷气混着泡面的香味飘上来,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点烟火气。
地下室的灯亮得晃眼,小棠蹲在电脑桌前面啃红烧牛肉面,键盘上沾了点油星子,看见他进来,叼着叉子挥了挥手:“江哥来了!燃哥等你好久了!”穿白大褂的老郑靠在试剂架旁边擦试管,玻璃管碰撞的声响清脆,周燃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擦着一把□□,脸上的刀疤在冷光下泛着点淡粉的印子,是旧伤遇冷就泛红的老毛病。
“来了。”周燃把匕首收进刀鞘,扔给他一个黑色的战术马甲,左胸印着怪谈调查队的银色logo,“正式入职,马甲上有定位和求救信号,遇到危险按背后的按钮,我们三分钟内能到。规矩上次跟你说过,再强调一遍:怪谈只认规则,触犯了必死,谁也救不了你,出任务不许逞能,优先保活人。”
江淮接过马甲套上,尺码刚好,他190的个子穿起来肩线挺得很直,酷哥的脸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蹭了蹭马甲口袋的位置,里面揣着那枚没刻字的银戒指,还有时予舟的棕色封皮日记本,硬邦邦的硌着胸口,让他时刻都很清醒。
“给你看个东西,”小棠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敲了敲键盘,屏幕上跳出来E07的实时定位轨迹,红点在白菊田的范围内晃来晃去,偶尔会突然消失十几分钟,再出现的时候位置没变,“陈越好像对E07的控制松动了,定位信号总是断,之前他能精准控制E07去哪杀人,现在好像只能大致锁定范围,不然上次E07也不会放那个纵火的走。”
江淮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晃来晃去的红点上,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他知道,是时予舟在反抗,那个困在红伞里的少年,正在一点点挣脱陈越的控制,就像那天在白菊田边,他宁愿违抗陈越的指令,也没有把伞尖刺进他的心脏。
“还有七天就是端午,陈越的人最近在城郊废弃码头晃,应该是在布置献祭阵,我们安排了人24小时盯着。”老郑递给他一个便携式荧光检测笔,巴掌大小,按一下就能照出陈越实验室独有的示踪剂痕迹,“你负责拍现场证据,这个带着方便,比相机的红外模式好用。”
江淮接过检测笔塞进摄影包,刚想问有没有陈越的踪迹,小棠的电脑突然弹出警方的协查通知,红色的弹窗跳得刺眼,她“我靠”了一声,转头喊周燃:“燃哥!新案子!城郊明城废弃中学出事了!三个夜探主播死在高三(2)班了,死状特别奇怪!”
所有人立刻凑了过去,屏幕上是警方传过来的现场照片,废弃的教室里,三个穿蓝白校服的年轻男人歪在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头往后仰着,太阳穴正中央插着半根HB铅笔,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洇透了蓝白校服的领口,三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很大,脸上还带着拍直播的嬉闹表情,死前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地上掉着三个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界面的弹幕刷得飞快,全是“卧槽死了?”“是不是剧本啊?”的字样。
“尸检报告刚出来,”小棠点开附件,“三名死者都是做城市探险的主播,一周前半夜去明城中学拍‘闹鬼教室’的噱头,都是太阳穴被铅笔垂直刺穿,伤口深度刚好到脑干,一击毙命,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指纹,铅笔上没有任何痕迹,警方查了三天没头绪,定性成意外,刚转过来让我们帮忙看看是不是怪谈作案。”
江淮盯着照片里的伤口看了很久,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铅笔刺入的位置:“伤口太规整了,垂直角度分毫不差,人力不可能做到,除非是机械臂,或者……没有实体的怪谈。”
“没错,我刚才比对了伤口里的残留物质,有微量的荧光剂,和陈越的示踪剂成分完全一致。”老郑推了推眼镜,把检测报告递过来,“是他的实验体,编号没查到,应该是之前没激活的E03。”
“E03?”林屿刚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摞陈越的旧支教档案,听到E03的名字愣了一下,“我刚才去翻陈越的履历,他2018到2019年在明城中学当支教老师,带高三班的班主任,当时班里有个叫林墨的学生,高考前一天从高三(2)班的窗户跳下去死了,校方说是高考压力太大自杀,但是当年有匿名帖子说他是被霸凌推下去的,三个霸凌者家里有钱,买通了校方压下了案子,陈越作为班主任,当时还主动接受了采访,说林墨平时就性格内向,压力大是常事。”
江淮的目光落在林屿手里的档案上,照片里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站在陈越旁边,拘谨地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是个很乖的孩子。
“三个死者的身份查了吗?”周燃皱着眉问。
“查了,”小棠敲了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三个死者的资料,“巧了,这三个就是当年霸凌林墨的人的弟弟,都刚满18,最近搞探险主播,特意穿了当年同款的蓝白校服去明城中学拍视频,撞了规则。”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陈越当年作为班主任,不可能不知道林墨被霸凌的事,甚至说不定还收了霸凌者家里的好处,压下了案子,林墨死后执念太深,被陈越选中做成了E03号实验体,如今那三个霸凌者的弟弟穿了同款校服,刚好触发了他的复仇规则。
“江淮跟林屿去查这个案子,”周燃当机立断,“你们今晚就去明城中学蹲守,看看怪谈会不会现身,记住规则:现在还没摸清楚E03的触发条件,不许穿蓝白校服,不许坐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不许碰教室里的任何文具,听见没?”
“知道。”江淮点了点头,把检测笔、备用电池、红外相机塞进摄影包,转身就往外走,林屿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江哥你等等我啊!我拿个符纸!万一E03攻击我们还能挡一下!”
两人先去了市局的法医中心,老郑提前打过招呼,法医直接把尸检报告和死者的遗物给了他们。江淮戴上橡胶手套,翻了翻死者的随身物品:三个同款的蓝白校服,口袋里都装着印着“明城中学”的校牌,是他们特意做的道具,还有三个云台,直播的内存卡已经被烧坏了,什么都读不出来。
“你看这个伤口。”法医指着死者太阳穴的位置,“刺入角度是90度垂直,深度6.1厘米,刚好扎在脑干部位,瞬间毙命,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说明死者死前根本没反应过来,甚至没看到凶手。我们在伤口里发现了非常微量的石墨残留,就是铅笔芯的成分,但是除了插在死者头上的半根铅笔,现场没有任何其他铅笔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人的指纹脚印,太邪门了。”
江淮拿起那半根HB铅笔,笔身很旧,上面的字已经磨掉了,只有尾端刻着一个很小的“墨”字,是林墨的东西。他用荧光检测笔照了一下,笔身立刻泛起淡绿色的光,果然沾了陈越的示踪剂。
从法医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明城中学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铁门早就锈死了,上面挂着“危险禁止入内”的牌子,风刮过铁门的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两人翻铁门进去的时候,惊飞了停在梧桐树上的乌鸦,嘎嘎叫着飞远了,更添了点阴森的味道。
整个学校荒了快五年,操场的杂草长到了腰那么高,教学楼的窗户破了大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走廊的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墙,上面还留着当年学生的涂鸦,歪歪扭扭的“高考必胜”“某某我喜欢你”,被雨水泡得发涨。
高三(2)班在三楼最里面的位置,门口拉着警方的黄色警戒线,地上的血迹虽然被清理过,但是用荧光检测笔一照,还是能看到大片淡绿色的荧光痕迹,一直蔓延到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江淮举着红外相机拍现场,快门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镜头扫过倒数第二排的课桌时,他顿了顿,桌角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林墨,刻痕很深,像是用铅笔反复划了很多遍。
桌肚里塞着一堆废弃的草稿纸,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橡皮,江淮用镊子夹出来,橡皮上写着“林墨高三(2)班”,字迹工整,和之前在实验日志里看到的林墨的笔迹一模一样。他用检测笔照了照课桌的背面,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E03”,和E01的铜牌字迹完全一致,确认是陈越的实验体无疑。
“江哥你看这里!”林屿指着黑板的右上角,上面用粉笔写着的“距离高考还有1天”,虽然过了五年,字迹还清晰可见,旁边画着一朵小小的白菊,“林墨也喜欢白菊?和E07一样?”
江淮的指尖顿了顿,走到黑板跟前,那朵白菊画得很生涩,笔法和时予舟日记本里画的花有点像,他想起之前在林墨的桌肚里找到的橘子糖纸,也是时予舟爱吃的牌子,说不定林墨生前去过图书馆借书,见过时予舟,甚至和他说过话。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入夜了看看怪谈会不会出来。”江淮把拍好的照片导进工作本,标记了荧光痕迹的位置,拽着林屿躲进了教室后门的储物柜里,柜子不大,两个大男人挤在里面有点憋得慌,林屿压低声音说:“我听以前的老人说,明城中学每年高考前都闹鬼,说能看到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在走廊里晃,问人有没有见到他的铅笔,以前还有老师值夜班见过,后来学校封了就没人来了。”
江淮没说话,靠在冰冷的柜壁上,指尖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纸页已经被他翻得起毛了,最后那页“等花开了,就告诉他”的字迹,被他摸得快要模糊。他拿出手机看E07的定位,红点还在白菊田晃,他好像能想象到,时予舟撑着红伞站在花田边,看着白菊开得正好,却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守在这里的样子,心脏就一抽一抽的疼。
天慢慢黑了下来,月亮被乌云遮住,整个教学楼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走廊里的风刮得呼呼响,吹得教室的门哐当哐当撞墙,偶尔有夜猫子的叫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格外渗人。林屿攥着符纸的手都在抖,江淮却很稳,他拍了好几年的纪实摄影,蹲过死人的坟地,拍过泥石流的现场,比这吓人的场景见多了,更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时予舟救出来,这点恐怖场景根本吓不到他。
到后半夜两点多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穿着帆布鞋踩在积灰的地板上,一步步往高三(2)班的方向走。林屿立刻屏住了呼吸,碰了碰江淮的胳膊,示意他往外看。
江淮透过储物柜的门缝往外看,教室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走了进来,身形很瘦,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一根HB铅笔,青灰色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和照片里的林墨长得一模一样。他走到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坐下,背对着储物柜,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普通学生在做题一样。
江淮立刻举起红外相机,对着少年的背影按了快门,闪光灯没开,只有红外镜头的小红点闪了一下。就在这时,林墨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慢慢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对着储物柜的方向,手里的铅笔举了起来,笔尖泛着冷光。
林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攥着符纸的手都冒了汗,江淮却很稳,他没有穿蓝白校服,也没有坐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应该没有触发规则。果然,林墨看了几秒,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慢慢转了回去,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字,写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黑板跟前,用粉笔在那朵白菊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然后身影慢慢变淡,消失在了空气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屿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我靠吓死我了!刚才我以为他要冲过来扎我们!”
江淮没说话,推开储物柜的门走出去,走到林墨刚才坐的位置,草稿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淡淡的铅笔印,写着“我没错”三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纸都划破了。他用荧光检测笔照了照桌面,上面的荧光痕迹比别的地方浓得多,还有一串脚印,是39码的,是林墨的鞋码!
“你看他刚才在黑板上画了个太阳。”林屿指着黑板上的小太阳,“我之前看林墨的资料,他日记里写,等高考完要带奶奶去北京看天安门,看升国旗,他最喜欢太阳了。”
江淮点了点头,把那张写着“我没错”的草稿纸小心夹进证物袋,刚要转身,目光扫过倒数第二排的桌肚,里面露着半张烧剩的纸角,他用镊子夹出来,是陈教授的实验招募单的边角,上面还留着“高执念志愿者报酬二十万”的字样,和张奶奶家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果然,林墨也是被陈越骗的,他死得冤,执念太深,陈越就用“帮他申冤”“给奶奶二十万养老”当诱饵,骗他签了实验同意书,把他炼成了杀人的E03号实验体,困在这个废弃的教室里五年,日复一日地找霸凌者复仇。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风顺着破窗户吹进来,吹得黑板上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那朵小小的白菊和太阳被吹得有点模糊,像林墨还没实现的愿望。江淮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E03的背影拍得很清晰,还有桌面上的“我没错”三个字,都是指控陈越的铁证。
两人往楼下走的时候,林屿突然“哎”了一声,指着走廊的监控摄像头:“你看这个摄像头,好像还能用!说不定拍到了林墨的影像!”
江淮抬头看,那个摄像头藏在走廊的拐角,对着高三(2)班的门口,虽然蒙了一层灰,但是线路好像还连着。他搬了个破桌子爬上去,把摄像头的内存卡抠了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塞进读卡器里,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视频是三天前的,三个主播穿蓝白校服走进教室,刚坐下没两分钟,林墨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手里举着铅笔,一步一步走到倒数第二排,没有任何停顿,铅笔直接刺穿了三个人的太阳穴,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视频的最后,林墨转过身,对着摄像头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睛好像在看屏幕外的人,然后他抬起手,对着摄像头比了个口型。
江淮放慢了视频速度,反复看了三遍,终于看清了那个口型:“帮我。”
风刮过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林墨在哭。江淮把内存卡拔下来,小心放进证物袋,酷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冷意。陈越害死了这么多人,把他们都变成了杀人的工具,他不会让这些人白死,更不会让时予舟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江淮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棠发来的消息:【江哥!E07的定位信号消失了!陈越好像把他带走了!】
江淮的心脏猛地一沉,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抬头看向远处白菊田的方向,乌云压得很低,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