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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地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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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筒的光柱穿不过地窖里的潮湿雾气,白菊的冷香混着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江淮僵在原地,举着相机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台阶口站着的灰衣人影撑着哑光红伞,伞骨的冷光在暗里泛着冰色,伞尖还沾着新鲜的泥点,是刚从田埂上过来的。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空洞洞的没有焦距,腕子上的细红绳从袖口露出来一点,和他偷拍照片里的那根一模一样,连绳结的打法都分毫不差——是时予舟自己打的,他以前在图书馆见过对方蹲在窗边系红绳,指尖捏着绳头的样子认真得很。
红伞的伞尖微微转了个角度,正对着他的胸口,江淮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摸向摄影包侧袋的指尖碰到那包白菊干花,才猛地想起规则:持花者、未损毁花卉者不受攻击。他慢慢把攥在手里的白菊干花举起来一点,动作放得极慢,怕刺激到对方。
红伞的伞尖顿了顿,没有再往前,也没有离开,就站在台阶口,像个守着领地的哨兵,冰冷地盯着他这个闯入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完全是没有意识的杀人工具,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他以前每周三都要帮着留民俗书的江淮。
江淮的喉结滚了滚,把涌到喉咙口的涩意压了下去。酷哥不能露怯,更不能在已经忘了他的人面前失态。他慢慢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墙边挪,脚步放得极轻,眼睛始终盯着红伞的动作,余光扫过墙上嵌着的电子屏幕时,脚步猛地顿住。
屏幕亮着淡蓝色的光,上面有个醒目的红点,正随着红伞的移动而移动,旁边的坐标锁定在白菊田范围,误差不超过五米。屏幕下面接了个巴掌大的信号发射器,天线还亮着红灯,旁边贴着陈教授实验室的专属标签——这是个定位加控制装置,陈越不仅给时予舟注射了荧光标记物追踪位置,还远程锁死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在白菊田徘徊了两年不是因为执念,是根本走不出去。
更刺目的是屏幕上方的针孔摄像头,正对着地窖里的每一个角落,24小时录着像,陈越随时随地都能看到这里的情况,时予舟连最后一点私人空间都被他剥得一干二净,彻彻底底成了他养在白菊田底下的、用来永生的工具。
江淮的指尖捏得相机外壳咯吱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冷意快凝成冰。他掏出随身带的螺丝刀,动作极快地拆下了控制装置里的存储芯片,塞进摄影包的内层——这是陈越非法拘禁实验体的实锤证据。
整个过程里,红伞只是站在台阶口看着他,伞尖没有再动,也没有攻击,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只有江淮碰倒墙角的花种袋,白菊的种子撒了一地的时候,伞尖才微微晃了晃,却还是没有上前,只是空洞的视线落在那些种子上,停留了几秒。
江淮蹲下来捡种子,指尖碰到埋在花种袋夹层里的一个棕色封皮的小本子,封皮磨得发毛,边角都卷了,是时予舟常用的那种笔记本,他以前在图书馆见过对方放在服务台,闲下来就写两笔。
他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的瞬间,熟悉的清瘦字迹映入眼帘,是时予舟的字,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他种花的样子,认真得很。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种花的日常:
「3月12日,种下新的白菊苗,今年的土肥够,应该能开得很好。」
「4月7日,张奶奶来贴寻人启事,保安要赶她,帮她打印了一百张,贴去周边小区了。」
「5月2日,摄影系的江淮来借《民间花卉习俗考》,他上次拍的雨巷白菊很好看,给他留了新到的画册。」
「5月20日,他给了我一颗橘子糖,甜的,我给他留了一本绝版的花卉摄影集,放在服务台最里面,他下次来就能看到。」
「6月10日,陈教授找我,说可以资助我给山区小学捐花种,只要我去他的实验室当半个月志愿者,刚好这批白菊下周开,开完就去。」
翻到最后一页,是2021年6月16日写的,也就是他失踪的前一天,字比前面的潦草一点,还沾了一点泥土的痕迹:「这一批白菊明天就开了,等花开了,就告诉他。」
没有写“他”是谁,也没有写要告诉什么,只有这短短一行字,被铅笔反复描了三遍,纸都快要划破了。
江淮捏着纸页的指尖猛地抖了一下,纸页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指腹,血珠渗出来,落在“告诉他”三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想起自己的告白计划也是6月18号,答辩完的那天,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戒指,打算在白菊田边跟他告白,原来那天时予舟也在等白菊开,也有话要告诉他。
可是6月17号陈越烧了白菊田,把他抓去了实验室,6月18号江淮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淋了满身的雨,只等到一句“小时辞职了”。
两年的寻找,几百张半幅空的照片,没送出去的银戒指,没说出口的告白,和时予舟没写完的那句话,一起被那场大火烧得只剩碎片,现在终于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却迟了整整两年。
喉结滚了三次,江淮才把涌到眼眶的热意压下去,酷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指腹的血珠滴在笔记本上,晕开的痕迹像一朵小小的红菊。他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像要撞碎肋骨。
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是周燃的声音,压得很低:“江哥,你是不是在白菊田?陈越的车刚下高速,正往你那边去,他肯定是收到消息要去地窖拿东西,你快撤!”
江淮应了一声,把散在地上的花种捡回袋子里,慢慢往台阶走。他走到红伞身边的时候,对方侧身让开了路,伞尖往旁边偏了偏,没有挡他的路,也没有碰他,像以前在图书馆走廊遇见的时候,时予舟总侧身让他先走,还会笑着点个头。
现在对方还是会侧身让他走,却已经认不出他是谁了。
江淮没说话,快步走上台阶,把石板挪回原位盖好地窖口,走到田埂上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窖口的位置,红伞还站在那里,隔着石板,好像还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雨丝落在泥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以前他在图书馆门口等江淮还书的时候,脚边踩出来的印子。
他坐进车里,刚发动车子,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往白菊花田的方向开过来,车牌是陈越的,副驾驶坐着穿西装的律师,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江淮打了方向盘往另一条路开,透过后视镜看,那辆奥迪停在了白菊田边,陈越穿着中山装下车,往他刚才离开的田埂走,背影温文尔雅,和通缉令上的杀人犯判若两人。
回到调查队的地下室,周燃他们正围在电脑旁边看小棠恢复的实验数据,看见他进来,林屿递过来一杯冰美式:“江哥你去哪了?打你好几个电话都没接,还以为你出事了。”
“去花田转了转。”江淮的声音很淡,把拆下来的控制芯片和拍的地窖照片递过去,“陈越在花田底下建了地窖,囚禁E07,这是控制装置的芯片,里面应该有他远程操控实验体杀人的记录。”
周燃接过芯片,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好了!有这个证据,我们现在就能申请批捕陈越!”
江淮没说话,走到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掏出怀里的笔记本,翻到最后那页“等花开了,就告诉他”,指尖摸着被血晕开的字迹,摸了很久。他不知道时予舟要告诉他什么,是答应他的告白,还是只是想告诉他捐花种的好消息,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他要把陈越送进监狱,要把时予舟从那把冰冷的红伞里救出来,要亲耳听听他当年想说的话。
口袋里的银戒指硌着胸口,凉得刺骨,他摸出来套在自己的小拇指上,尺寸有点大,晃了晃,刚好能掉下来。等把人救出来,就能戴在对方的无名指上了,他想。
地下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小棠突然尖叫了一声:“燃哥!不好了!陈越启动了所有实验体的触发指令!E02、E03、E05、E06同时在市区杀人了!他疯了!”
江淮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电脑旁边,屏幕上四个红点同时亮着,分布在宁州市区的四个方向,警笛声此起彼伏地从窗外传进来,陈越是狗急跳墙了,要在被抓之前凑够最后三个杀人数,提前启动永生仪式。
江淮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他的眼底翻涌着暗潮,不管陈越耍什么花招,他都不会让他得逞,更不会让时予舟变成他永生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