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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休言万事转头空3   几日过 ...

  •   几日过去,眼见就要到湖州地界,山势趋于平缓,野林中人类的踪迹也渐渐多了起来。
      伫立于山头,隐约可见城镇的影子。
      “前方就是江阳郡,黔岭与湖州的交接处,”宇文殊道,“湖州土地肥沃,水系发达,是大禛有名的鱼米之乡,富裕不必多说。往来商人,四通八达,要想南下去楞伽洲换些奇珍异宝,江阳郡是必经之路。因此,这里虽属黔岭管辖,但和黔岭腹地贫苦的村落相比,要繁华不知几何。我们将在江阳郡休整三日,鄢姑娘若是有兴趣,在下可以带你在城中逛逛,寻些稀奇玩意儿。”
      山头上,宇文殊见鄢白独自伫立,遂前来搭话。
      鄢白微微侧头,问:“你去过?”不等他回答,又肯定道:“你也没去过。”
      几日下来,宇文殊对她洞察人心的能力见惯不怪,只得点头,表情难得有些悻悻。
      就在他以为鄢白要借题发挥时,后者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凡人都是出于怎样的缘由想要离开一直生活的地方呢?”
      宇文殊思索片刻,回答:“无非就是两种,原本的生活不尽人意,或者所求之物只在远方。”
      “但人怎么知道自己寻找的是真正想要的?”
      鄢白问得真诚,宇文殊给不出答案,却也没放在心上,道:“若非所愿,何必有所求?”
      鄢白还想问什么,却被前来通报的侍卫打断:“公子,抓到一个人在营地周围打探,说是上山寻人的。”
      “走吧,去看看。”
      宇文殊适时结束这场意义不明的对话。她们回到营地,只见一名普通百姓打扮的中年男人跪在夏长载身前,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
      宇文殊有些诧异,问:“发生什么了?”
      “这人在找人。这家人的女儿突然从眼前消失,他们上山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踪影,夏仙师知道后主动问起,说可以帮忙,他听说夏仙师是术士后跪下了。”岱川率先解释:“这么热心肠的术士可不多见。”
      术士修心,六根清净,少有情绪,否则会被欲念缠身,难以精进。枢星院的术士除了任务,极少主动助人,像夏长载这般热心肠的,着实少见。
      见有人来了,看样子还是主事的,那人又声泪俱下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这儿……时不时就有女孩儿莫名其妙消失,”有人迟疑着开口,“像人间蒸发一样,有时候是一觉醒来人就不见了,有时候是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人就消失了。大家伙儿知道是娘娘喜欢这女孩儿,把她带走了,所以很少去找。”
      “但我家这闺女……明天就要送到沈府当记账丫鬟了,钱也收了,要是交不出人,我们家可就麻烦了。这才上山去庙里请娘娘把女儿还我。拜完娘娘后我在山里找人,就遇见各位仙师,想必是娘娘的指引。恳请各位帮忙,帮忙找找我的女儿,她娘死得早,是我把她拉扯大……”
      “不用说那么多,找人很方便,给我她的生成八字和常用物品。”夏长载打断他絮叨不止的哭诉,道。
      男人见好就收,报出女儿的生成八字:“不过,仙师,我没带她的物品,可否让我回去拿?很快的,一定不让仙师久等。”
      “不用了,找到了。”
      夏长载惊讶地看向鄢白。
      帮寻常人,可不是鄢白的作风。
      所以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让鄢白出手——虽然鄢白的能力很适合找人。
      “愣着做什么?走吧。”说着,鄢白转身向山中走去。
      男人看了看夏长载,又看看鄢白,连忙起身跟上。夏长载自然不可能放任鄢白一个人离开,也跟上前去。
      身后还缀着宇文殊和岱川。
      他们向着江阳郡的方向走去,爬了会儿坡,隐约可见人踩出的山路。男人略带疑惑地打量周围,问:“仙师,这是去哪里?这好像是……去娘娘庙的路?”
      鄢白没有搭理他。
      男人心中忐忑,一时间犹豫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跟着走。这一片山他都找过了,去娘娘庙的路更是一来一回走了两次,就没看见那小崽子的影子。何况眼前这个仙师又是个女的,修为怎么样还不知道,光是听个八字就能找到人?没看那男仙师都要贴身物品吗?
      可若是没点本事,又怎么会知道娘娘庙在哪里呢?
      这么近的距离,鄢白当然知道他的想法。但她从不在乎世俗的议论,此次一反常态帮忙,仅仅是因为刚好听见了有趣的声音。
      五人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山头上立着一座庙。
      庙不气派,有些年头了,但不破旧,看得出来时常有人打理,香火也不少。庙里挂着不少红绸,红绸下有尊泥塑的神像,女身、慈相、垂目,怀里抱着个婴儿,应当就是男人口中所说的“娘娘”了。
      “到了,就在这里。”鄢白说。
      可这里空无一人。
      男人还没来得及质疑,庙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高亢而尖锐,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的惨叫。只见一名周身青白的婴儿死死咬着男人的肩膀,脐带有生命般在男人脖颈周围蠕动着,缓慢绞紧。
      “救我!仙师救我!”他发出嘶哑的求救声。
      最先动手的是岱川。
      主动帮忙是一回事,邪祟都到眼前了是另一回事。
      看样子,这应当是个鬼婴,不强,可以很快解决。
      岱川的判断没有错,他不费吹灰之力消灭了鬼婴,男人也因此获救。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目光突然聚焦在一处,大嚷:“小玲!”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四人看见睡在红绸中的女孩。
      听见有人叫自己,女孩睁开眼,有些茫然地打量四周,还没开口说话,双耳就被男人的谩骂声淹没,无非就是“怎么乱跑?”“知不知道给家里添了多少麻烦”“要是得罪了沈府你弟弟怎么办”之类的说教。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衣着朴素,看起来没有受伤。
      “好了,先问问怎么回事吧。”宇文殊打断他。
      男人立即停下谩骂,谄媚地说声谢谢,又扭过头,斥道:“仙师问话呢!你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女孩似乎受了惊,眼神茫然,说话很慢:“我只是在睡觉。睡醒了就在这里了。”
      “那为什么刚才我来拜娘娘的时候你不出来?是不是躲着我?”
      女孩摇头,看向泥塑的神像。
      像是在看自己的母亲。
      拒绝了男人的道谢,他们回到营地。
      “你说听到了有趣的声音,是什么?”夏长载没忍住好奇,问。
      鄢白看看他,又望向娘娘庙的方向,勾勾嘴角,道:“不告诉你。”
      夏长载知道自己没办法逼迫她说自己不想说的事情,无奈放弃追问。
      翌日,他们进入江阳郡,在一处客栈中落脚,宇文殊吩咐手下各自整顿采买。江阳郡人来人往,一行人伪装成商队,并不惹眼。
      待一切安顿妥当,岱川敲响宇文殊的房门,说自己准备去查探此处的法阵节点是否有异。
      宇文殊应允,送走岱川后不久,再次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阿载去拜访昨天那家人了,”鄢白站在他门外说,“你不是要带我去逛逛江阳郡吗?正好,阿载的生辰就要到了,我想送他一个凡人会送的礼物。”
      本以为被拒绝的提议再度被提起,让宇文殊有些措手不及,然而对方的神情太过理所应当,自己又别有所图,不得不压下连日赶路的疲惫,兑现前日许下的诺言。
      “走吧,我们去看看。”
      和别处不同,在江阳郡中,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异域面孔,乍看和大禛人差不多,但细细打量下会发现他们的轮廓衣饰都有所不同,卖的东西也都稀奇古怪。只是江阳郡多的是楞伽洲来的商贩,当地人早已见惯不怪,相处平常。
      宇文殊见鄢白挑拣过嵌金珠的发簪、胥余果做的如白玉的胰子、被术法凝固的深谷幽兰……那些哪怕是皇城也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没能让她驻足,甚至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
      宇文殊适时开口:“夏公子可有什么喜好?不如挑些他喜欢的?”
      “他喜欢杀妖怪,”鄢白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也喜欢我。但我不能找个妖怪送给他。”
      她那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让宇文殊意识到眼前这人分不清喜欢与喜欢之间的差别。他不欲解释,又问:“那从前是送的什么呢?”
      “瀛洲岛上仙草珍宝取之不尽,我从未苦恼过,但是这次……”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他留恋人间。
      宇文殊若有所思,对二人的关系又明晰了几分。
      天色渐暗,鄢白有了回去的心思,却被一阵清凉的香气吸引,被人世繁杂心绪所扰的神识难得清明。她循着香气找去,在一个不起眼的异邦人小店里找到了香气的来源。
      色如白雪、薄如蝉翼,焚之即无,清凉之意却久久不散。
      “这是瑞龙脑香,香气清凉,有凝神静心之效,”宇文殊道,“瑞龙脑香产自婆律国的百年古树之间,极为难得,又不易保存,亦是难得的珍宝。”
      “客官您可真识货,这是小店刚到的瑞龙脑香,形似梅花,燃少许便可飘香十里,经久不散,是以前的皇后娘娘最喜欢的香。”
      藏在案后的小厮突然出声,露出个头来,竟是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豆蔻年华,手上握着只笔,似是在写什么。
      她露出神秘的神情,压低声音:“而且呀,听说瑞龙脑香又叫返魂香,只要找对了方法,就可以召回已死之人的魂魄。据说皇后娘娘生前之所以喜欢这香,就是想要召回早逝的青梅竹马……”
      只听一声巨响,放物件的案几被拍裂了一道缝。小厮被吓了一跳,笔墨打翻在地,弄脏了卷轴。
      “哎呀,你怎么……我的桌子,我的账本……”
      宇文殊放下钱袋,对小厮说:“这些我要了。”
      小厮立刻喜笑颜开,也顾不上被拍裂的案几——那才值几个钱!瑞龙脑香珍贵无比,江阳郡里没几个人用得上,放在这里不知多久了。如今有人阔绰到全部买下,老板赚了一大笔不说,传出去店的名声会更好。
      小厮连忙翻出压箱底的精致盒子,好让贵客面子上更好看些。
      宇文殊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捞起小厮掉在地上的账本,仿佛刚刚拍碎案几的不是他一般,语气中带着欣赏:“你一个女孩,字写得这般好看。”
      小厮立刻抬起头,道:“那是当然,夫子也夸我的字是班上最好看的。”
      “夫子?你上过学?”宇文殊饶有兴致地问道。
      大禛没有律法明文规定女子不能上学,但学堂昂贵,教的都是四书五经,女子不能从仕,学来也无用,所以极少有人愿意送女儿去读书。
      “我们这儿大多数女孩儿都上过学,”小厮面带骄傲,“你知道玧羡公主吗?自从三年前她到我们这儿以后,就设立女子学堂,不仅免除前三年的束脩,更是优先让学堂里的女孩们去公主府做事,报酬高昂,随后这里的人们也开始雇佣女孩做些写写算算的活儿,渐渐的,便也都愿意送自家的女儿来学堂。”
      “我们这儿,若是学得好,将来夫家也能找到更好的。”小厮扬起下巴,示意二人看向门外,“喏,外面的花轿看见了吗?豪华吧!新娘子本来只是个屠夫的女儿,容貌也很普通,能嫁给这么好的夫家,只是因为她在学堂中成绩出众,被公主看中,一直在公主府中当侍女。据说啊,她出嫁,公主送来了不少贺礼,娘家夫家都有面子。”
      门外,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走过,孩童们绕走期间,脸上笑容灿烂。
      玧羡公主。
      宇文殊记得她,排名十二,宇文玧羡。
      她是被贬到江阳的。
      宇文玧羡只是众多公主中最不出彩的一个,母妃身份平庸,自身也非专精四艺,因而并不受宠,却不知为何同一位皇子起了争执,因此被流放至江阳这个说偏远却足够繁华,说繁华却足够偏远的地方。
      眨眼三年过去,朝中没几个人记得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就算是宇文殊,也只是记得个名字,甚至想不起她当初为何被贬。
      没想到她到江阳后,还做出了此等破格之事。
      更没想到的是……宇文殊耳畔响起鄢白无奈的轻叹。
      他那本该遗世独立的便宜术士弟弟,怎么又搅和进凡人的俗事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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