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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钟鼎山林皆是梦4 ...

  •   转眼年关将至。
      戈陟本不过春节,是赵毅从江南带来过春节的习俗,这里的冬天才逐渐热闹起来。
      许如馥收到来自京城许家的问候,看红了眼,吸吸鼻子出门,打算吹风冷静一下。
      夜晚的风寒意更甚。
      城里空无一人,人们都早早睡下,周遭一片静谧。许如馥提着灯笼倚在路口的歪脖子树干上,望着黯淡长空出神。
      眨眼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京城,万家灯火、打马京华,他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说风流道潇洒,皆是一片太平盛世。
      再眨眼,幻境破灭,眼前的只有清冷的边塞。
      不远处传来清越的歌声,是江南婉转的小调。
      顺着歌声寻去,许如馥在城墙上找到了赵佑安。
      歌声戛然而止,红缨枪抵着咽喉,银光比月色更加寒冷。
      “是你?”赵佑安收起红缨枪插在墙头,仰起头灌下一口酒,“这么晚不睡,想家了?”
      “恩。”
      许如馥在她身旁并肩坐下,浅浅应道。
      “也对,如果你没来这里,现在应该和京城那些公子哥一样醉生梦死,躺在不知哪个姑娘的温香软玉里听曲儿。要是想家,大可上书朝廷,告病还乡或者别的什么理由都可以。”
      “赵佑安,大可不必如此阴阳怪气,你不也在想家吗?”
      “我的家就在这里。”
      许如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师爷曾说过,赵佑安是赵毅在寅山脚下捡到的,她从小在戈陟长大,没去过江南,但赵毅是江南人,时常哼江南的小调。
      赵佑安不是想家了,是想养父了。
      “这里是我的家,我会一直守护这里。”
      赵佑安说着,眼底倒映出地平线微弱的光芒。
      许如馥刚想安慰什么,突然改口:“等等,城外是什么?”
      “哪里?”
      许如馥将方才发现的异样指给赵佑安看。
      赵佑安从袖子里掏出望远镜,端详片刻,脸色越发难看:“是敌袭!快!快去敲钟!告诉他们!快!”
      “等等,来都来了,不如请他们进来?”许如馥沉吟道。
      “你是说……”
      “瓮中捉鳖。”

      今年的草原比往年冷得多,牛羊冻死了不少,活着的找不着草吃,瘦得肉都没有,压根儿没办法杀了填肚子。
      大人吃不饱,小孩儿没奶水喝,族里一片愁云惨淡。
      还是南方好啊,南方温暖富饶,有吃的有住的,不用每年跟着风迁徙。
      只要把这座城攻下来,南方唾手可得。
      所以,为了以后能更好地活下去,三更半夜冒着雪偷袭也不算什么……
      毕竟夜晚是人最放松的时候,加上今夜天色昏暗,只要做好伪装,很难被发现。
      这不,一切都那么顺利。
      守城的人似乎偷懒了,城墙上空无一人,他们的探子先一步进城,从里面打开城门,除了厚重的开门声,没有发出别的声音。
      太安静了。
      有警惕的族人觉得不对劲,但城内零星的灯火和对胜利的渴望打消了他们的疑惑。他们按照计划分头寻找对方军营所在,打算一把火烧他们个措手不及。
      匈奴的骑兵骁勇,但此次作战隐蔽性极强,他们皆轻装上阵,没有穿盔甲也没有骑马,除了必要的武器和联络工具,带得最多的就是火油和火折子。
      “喂,真不打算……”有人向队友做了个顺手牵羊的手势。
      “等赢了这场仗,想要什么有什么,不急着一会儿。”
      “那可不一定,好东西都是他们先挑,轮到我们指不定还剩什么,不行,我得先去看看,摸不到宝贝至少可以摸个女人。”
      “喂,你可别……”
      劝告的话没说出口,那人便翻进了院落。
      屋子很安静,这家人应当是睡着了。
      那人悄悄推门进屋,果然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夫妻俩。手在腰上一抹,匕首出现在掌心,对着男主人的脖子扎下。
      床上的人突然睁开眼,抬起手,袖箭无声没入那人心头。
      一旁的“妻子”翻身起来,竟也是军营中的一位大汉。
      “小少爷说得没错,肯定会有人贪心潜入百姓家中。好在及时将人藏起来,让我们伪装了躺在这,否则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遭不幸。”
      “是啊,没想到这匈奴竟如此阴险,搞偷袭,希望小少爷那边不要出意外。”
      说着,他们望向不远处的军营,面带忧色。
      至于许如馥本人,比起担忧,更多的是兴奋。
      那种“料事如神”的兴奋。
      匈奴人的目的的确是军营,沿路埋伏的探子上报的消息称,来人不过数百,没有携带大型武器,目标很明确。
      匈奴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别人的目标。
      在他们所有人赶往军营的时候,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将他们剿杀。有运气好的忙从衣服里掏出火折子和火油,也不管方向,点着一个是一个。
      不一会儿,军营烧了起来。
      “救火!快!救火!”许如馥连忙招呼人打水救火。
      幸存的匈奴人瞅准机会逃跑,许如馥忙叫人骑马去追,赵佑安拦住他:“穷寇莫追。”
      “但这是个好机会!”许如馥两眼发光,“我们可以假扮他们混进他们的营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赵佑安还是摇头:“事情不太对劲,他们的装备不像是来偷袭的,跑得也太干脆了,你不知道,匈奴人打仗不是这副德行……”
      这句“你不知道”彻底惹怒了许如馥。
      “什么都是我不知道!什么都不让我参与!对,你们是有经验,但我就没和匈奴打过吗?我出的主意就不起作用吗?赵佑安,你要搞清楚,我才是戈陟的守城将军,我才是这里的父母官!”
      许如馥是个软柿子,不管别人怎么捏都不见气恼,因为他知道自己对打仗一窍不通,愿意忍让。
      但他是有尊严的。
      他是百年许家的嫡孙,是自幼跟随爷爷学习兵法、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他想要证明自己。
      如果这些人不信他,他就自己去。
      “许家兵,随我冲!我们直捣黄龙,还戈陟一个安宁!”
      “冲!”
      震天的呼喊惊醒了夜,也激起了许家兵的热血。自来到这里后他们就被打压、欺辱,如今有一雪前耻的机会,当然要全力以赴。
      “立刻整装,上马!”
      令下如箭发,不消片刻,他们便准备就绪,趁夜出城,向着瞭望手指的方向追去。
      草原茫茫,小雪纷飞,如浓雾般笼罩前路。寒风似刀割锋利,马蹄如金戈交响,踏破长夜……
      匈奴的营帐近在眼前。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全副武装的敌人和布满地面的铁蒺藜。
      许如馥这才意识到,是陷阱。
      匈奴的算盘打得好,偷袭成功自然是好的,如果失败,便诱敌深入,一网打尽。
      赵佑安说得对,匈奴每次出征都是至死方休,怎么可能这么容易逃走?
      是他被虚荣冲昏了头脑。
      马儿踩上铁蒺藜,长唳一声倒下,地上的士兵哀嚎一片。挣扎起起身,不忘拿起武器抵御敌人的攻击。他们是战士,不怕死,怕的是死前不能多杀几个敌人。
      夜晚遮住了陷阱,也遮住了鲜血。
      许如馥看不太清楚,无论是被刺穿胸膛的士兵还是身负万箭的士兵,他都看不清楚。
      “少爷,小心——”
      但他的士兵们是看得见他的。
      一位士兵挡在他面前,胸口被长枪贯穿。这次许如馥看见了,鲜血、寒光、士兵脸上的笑……
      “少爷,一定要活下去。”
      许如馥不知道他的名字,满腔悲愤化作嘶吼,利剑出鞘,斩下敌人的首级。
      “撤退啊!撤退!别管我,快撤退!”
      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需要撤退。
      许家军不负威名,即便受困,也将敌人斩杀大半。可剩下的人,足够对付一个刚出茅庐的少年。
      许如馥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挥舞着。
      要活下去。
      他从未像这一刻般明悉自己为什么而活。
      不能辜负他们的愿望。
      要复仇!
      “喂,许如馥!”赵佑安的声音如闪电划破混沌的意识,可出现在眼前的,不是红衣少女,而是一只山猫。
      比人类更为灵巧娇小的身躯穿过人群缝隙,利爪和牙齿撕碎敌人的咽喉,她越过铜墙铁壁般的人海,将夜空纳为幕布。
      “抓紧我!”
      握上尾巴的瞬间,白光显现。
      再睁眼,周围白茫茫一片,枯枝若隐若现,是寅山。
      山猫化作红衣少女,神色有些不自然:“别呆在这里,先回去疗伤。”
      没有回应。
      许如馥仿佛失去了魂魄,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赵佑安叹口气,垮下肩膀,蹲下身,将许如馥背在背上,向着戈陟走去。
      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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