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神安献血(下) 方知我是我 ...

  •   改殷的第二年,灾厄并未因国号更迭而彻底消弭,反倒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席卷了整个王朝。

      烈日高悬,赤地千里,曾经沃野千里的中原大地龟裂如蛛网,河渠干涸见底,露着白花花的河石,连河床里的淤泥都化作了焦土。
      田畴间看不到半分绿意,枯死的禾苗倒伏在地,风一吹便扬起漫天尘土。
      官府设下的粥棚早已无米可炊,只余下几具饿得脱了形的枯骨蜷缩在棚下,无人收殓。

      逃荒的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各州府,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拖着奄奄一息的孩童,有的背着早已饿死的亲人,一路走一路倒,饿殍遍野。
      官道两侧的荒草里,随处可见露出来的白骨,野狗啃噬着腐肉,发出瘆人的呜咽。有人实在饿极了,竟掘了观音土来吃,胀得腹破肠流,惨死路边。
      哭声、骂声、哀嚎声,混杂着风卷尘土的呼啸,汇成了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就在这王朝摇摇欲坠之际,盘踞南疆的郦族首领郦桀,早已窥伺中原多年。他见朝堂腐朽,民不聊生,便以“清君侧,诛佞臣”为幌子,率十万郦族铁骑,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挥师北上。
      正如有苏狐族预言的那样,他早已有不臣之心。

      郦族铁骑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池接连陷落,守将或战死或投降,郦军入城后,便纵兵屠戮,火光冲天,哀嚎震地。百姓们躲无可躲,逃无可逃,要么被铁骑踏成肉泥,要么被利刃斩落头颅。
      妇孺的哭嚎声被兵器的碰撞声淹没,孩童的啼哭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满地鲜血染红了焦土。一座座繁华的城池沦为废墟。

      郦军势如破竹,直逼京师,本就摇摇欲坠的殷氏王朝,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眼看大军兵临城下,四方豪强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揭竿而起。他们打着勤王保驾,匡扶社稷的旗号,招募乡勇,组建义军,一时间烽烟四起。

      幽州节度使拥兵十万,率先传檄天下,痛斥黎桀叛逆之罪,誓要诛杀逆贼,护佑天子。
      江南的世家大族散尽家财,招募流民,组建水师,扬言要北上勤王。
      西陲的守将更是厉兵秣马,打着“保家卫国”的名号,步步紧逼黎军侧翼。

      可这看似轰轰烈烈的勤王之举,背后尽是各怀鬼胎的野心。幽州节度使早有不臣之心,不过是想借勤王之名,收拢天下民心,待郦桀与朝廷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
      江南世家妄图借乱世崛起,取代旧朝士族,掌控朝堂。
      西陲守将更是觊觎中原沃土,想着裂土封王,甚至登基称帝。

      他们的旗帜上写满了忠义,刀枪上却沾染着同样的血腥。战乱愈演愈烈,郦军的屠戮尚未停止,豪强间的相互攻伐又已开始。百姓们在夹缝中求生,死于战火,死于饥馑,死于屠刀之下。
      累累白骨堆砌成山,哀鸿遍野,曾经的煌煌王朝,彻底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黎民着挣扎着,在这片炼狱中生活,没有饭吃,为了活下去,为了吃饱而参军,牺牲于铁蹄之下,挥刀于曾经的乡亲。
      戚霭时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年她能感觉到这个巨大的幻境正在推动着向前前进,却也不知道从哪里才能迎来他戛然而止的终局。
      郦族之乱之后是诸侯之乱,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征战,但这次的战争持续的时间额外的长。大地上到处都是人吃人。他们给他们吃掉的人取了更加冠冕堂皇的名字,他们吃的那不叫人,那叫菜人,叫两脚羊。
      人肉不是人肉,那叫米肉。仿佛披上这虚假的名字,他们就能咀嚼的心安理得。失去了人性,人还是人吗?
      起初府邸内还能听到外面人的哭嚎,戚霭时和孩子惶惶不能入睡,在被祈发现之后,这和外界唯一一点的联系也被切断了。他们像是活在笼子里的人,外面的世界多么残酷,与他们都没有分毫的关系。
      像是被圈养着的雀,而身旁的神明也许就是外面那些惨状的主导者。雀和鸡鸭是不一样的。
      雀想成为雀吗?雀真的和鸡鸭不一样吗?她没得选。
      乱世之中没有黑白,没有对错,没有选择的权利,人们为了活下去而活着,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在连续大旱的第2年,百姓可以说颗粒无收。与神明达成这一切协议的沈卓后悔了,他幡然醒悟,他想要的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这人间炼狱吗?
      他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他为国为民的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是他,是他向神明许愿,可是他真的只是想惩罚一下当权者,他并没有想把这一切带给民众。
      为什么最后达成他愿望的手段是这样的?为什么最开始他还在为自己活下来而沾沾自喜,为周围人的咒骂皇帝的哭嚎声而洋洋得意。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沾上这么多人的鲜血,成为一个无形之中的刽子手。
      于是他疯了,战乱加上干旱,百姓生不如死。这是他的错,应该由他来弥补,他后悔了,但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人一旦要做出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责任。
      于是在流民之中,你总能看到他的身影,那是一个疯子,他唱着逐渐传颂成了一首童谣:“古语有螭,盘踞于东,诚惶诚恐,匪我所求……”
      他疯癫中又有着一丝清醒,他知道他要赎罪,他要再见神明一面,然而那曾经投下一次瞥视的神明,却再也不得见。
      他寻遍传记古法,最终割肉取血画成血阵,没有雨,他将血献给周围的百姓解渴,他觉得他在赎罪,他的名声在人们周围传颂着,有人说他曾经是位君子,只不过受不得黎民受疾苦,所以疯掉了。
      有人说他曾是为国征讨的大将军受疯君诬陷,众人不理解他,然而当灾厄到临,他依然不忍心爱的黎民受苦,这才献血。
      有人说他是有情有义的父母官……
      无一例外称颂他是一位有仁有义,却又疯掉的可怜人。某种意义上没人知道他的罪名,这只是一场心灵上的赎罪。
      他的故事流传下来,变成了神话中的神安献血,他的童谣传颂下来,从血腥的史实变成了孩子们的童趣。
      时间会模糊一切,那些血腥的,让人不忍触碰的历史,终究还是隐没在了尘埃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